生死課題

在回顧人生的過程中，我發現自己從小便對死亡感到莫名害怕，似乎是與生 俱來的恐懼，約莫在七歲左右，我就會想像自己死亡：死亡之後，我就無法思考，

不再有感覺，不再有任何體驗，一想到這裡便害怕得無法成眠。

所以我從小就很照顧自己，怕自己遭受死亡的威脅：吃熱食，絕不用塑膠袋 裝；絕不用殺蟲劑，因為有毒……

從當孩子的時候就不接觸任何「有毒」的物質，就連老師在黑板上寫「癌」

這個字都害怕得不敢直視，在別的孩子還不知死亡為何物的時候，我就會自己嚇 自己，怕死怕得什麼都不敢做。

在外公過世之後，家裡的長輩就只剩阿公與外婆，我想都不敢想哪一個會先 過世。怕自己死，也怕家人死，在約莫十二歲左右甚至還有一點慮病症狀，有時 吞嚥東西感到困難，就嚇得要媽媽帶自己去看醫生檢查食道，怕長腫瘤，有時懂 得太多，也不是件好事，其他孩子怎麼在這年紀就會怕死怕成這個樣子呢？我自 己也很疑惑，於是我省思自己的成長經驗中與死亡有關的經驗，想去釐清這種憂 慮從何而來。

這是我身上最原始也最沉重的枷鎖，或許每個人身上都背負著這個鎖，我們 一出生面邁向死亡，有生必有死，這是必經之路，但並不是每個人都能參透生死，

直到閉眼嚥氣的一剎那，還不能明白為何而生？為何而活？為何而來？去向何 方？

所以在回顧人生之後，我第一個想參透的就是生與死，上面提到的問題，就 是我最想藉著論文瞭解的事，起碼，人生匆匆數十載，我想搞清楚自己的人生究 竟是怎麼一回事，人生就這麼一回，我不想白白度過。

* * *

【第一次窺見死亡】

家華七歲那年春天，家裡發生了件出乎意料的大事：外公突然身故，他是跳 水自殺身亡的，因為腦癌讓他痛不欲生，所以選擇這個方式離開。

悲劇發生那天，外婆和家人們的哀嚎聲，在家華的心中刻下沉痛的印記，那 是他第一次看見摯親失去所愛的痛苦。

外公在埤塘被發現而帶回家之後，因為習俗認為在外往生者不宜入宅，所以 只能置在門口，搭個棚子，阿姨們跪坐在兩旁，帶著家華和其他小的，一起幫外 公揉身體，幫他冷硬的身軀給揉軟，猶記他身上還殘存水漬與穢物，小阿姨要孩 子們在外公耳邊呼喊：「阿公！你要趕快變軟……」

家華不知道為什麼要這麼揉、這麼喊，但那個殘忍的景象也足以讓他記一輩 子了，年紀尚小，對於生與死的概念不是那麼清楚，但看見平常慈眉善目的家人 們，流淚吶喊的模樣…這麼近距離面對死亡，著實是個震撼！

在家華年幼的時候，桂花娘家就家華這麼個孫子，也難怪得寵，後來雪玲和 表弟、表妹們陸續出生，家裡人口陸續繁多，愈來愈熱鬧，這個家庭因外公猝逝 而造成的傷害，也就漸漸淡化了……

* * *

【陰影】

家華很喜歡到外婆家住，一放假就會主動要求去外婆家，看到表姐拜訪外婆 還可以住在那兒，羨慕得很，所以也想留宿。

可是爸、媽回去之後，不知怎麼，腦海裡開始浮現爺爺、爸媽的畫面，開始 想家，又想到「如果自己不在家的時候，爺爺突然過世怎麼辦？」

想著、想著，就止不住地嚎啕大哭起來，不管大家怎麼安慰都沒有用，最後 還是勞駕爸爸把他載回家，讓大家折騰了好一會兒。

或許是無法理解死亡，再加上外公過世的陰影，讓他腦海中偶爾浮現關於死 亡的意象，讓他感到十分害怕。

* * *

【不想知道的答案】

在家華當兵那時，才聽說外婆腳姆趾因醫生處理不當，傷口潰爛而截肢，真 是把全家人給嚇壞了！回去探望時，看到自己親人身體少了一個部份，家華心裡 很難受。

因為如此，外婆外出運動的機會愈來愈少，她曾有每天早上外出散步與人談 心的習慣，在截肢以後，幾乎很少出門，缺乏運動的她，再加上年事已高，體力 逐漸變弱，身體也跟著消瘦許多……

某晚放假回家，看到媽媽接到電話後，焦急的模樣，家華就知道事情不對勁，

她與爸爸二人心急如焚地收拾東西，要前往醫院探視昏厥的外婆。

小舅媽說她煮晚餐的時候，呼喚洗澡中的外婆準備吃飯，平常都會回應的 她，竟然一語不發，而且浴室裡竟然一點水聲都沒有，她立刻察覺事態有變，衝 進浴室一看，竟發現外婆躺在浴室裡，趕緊送她就醫。

看到父、母親飛也似地衝出家門，家華愣在那兒，心亂如麻，也祈求上蒼讓 外婆沒事……

那一晚，家華心慌得徹夜難眠。他害怕家人的死亡，由於小時候目睹外公過 世的經驗，讓他對死亡有份難以言喻的恐懼，有很長的一段日子，眼見年邁的外 婆與爺爺日漸衰老，白髮蒼蒼，心裡就愈加害怕會失去他們，甚至不敢去思忖誰 可能會先離開，想都不敢想，那太令我害怕了！沒想到知道惡耗的那剎那，這埋 在心裡不敢想的謎突然就這麼爆發，

「是外婆……我不相信！」

其後，外婆在醫院加護病房待了幾週，一逢探望的時間，爸媽就會前去，但 加護病房不是隨便就能進去的，除了排時間探望外，每次探望都不得超過一分 鐘，每個人來到這裡無非就是想看看外婆，就為了那匆匆一瞥，這匆匆一瞥總讓 人感嘆良多，感嘆自己為何不多一點時間與家人相處，家華知道大家都盡力了，

而遲早會走到這一步，總有一天要面對現實的。

這段時間，外婆一直是由醫療設備在維持生命的。

由於家華在當兵，必須等到休假才能去探視她，說是探視，不過就是穿著隔 離衣，戴著口罩去看摯親的外婆躺在病床上無助、無言的模樣，是很折騰人的事。

在她倒下後，家華第一次放假去看她，領著表妹，匆匆忙忙在換上隔離衣之 後，走進加護病房，一踏進去，家華的眼淚就止不住地流下來，掩著面什麼話都 說不出口，從加護病房門口到床前，短短幾公尺對我而言像是幾光年，一幕幕回 憶都擁上心頭，淚洗面頰。

曾聽說人在死前，聽覺是最後喪失的，家華抓住那僅有的一點點時間，在外

不知道她聽不聽得見，但還是得把握這短短的時間告訴她：「我很愛您！」

還告訴她：「表妹考上政大為家族爭光呢！」可惜她還未能與表妹一同慶祝，就 必須躺在病床上與死神拉扯，不，或許她並未拉扯，記得她曾告訴兒女，如果她 發生了什麼萬一，請不要急救她，她會決定離開，不帶給兒女太多羈絆與負累，

或許聽多了搶救成功變成植物人而拖累家人的故事，這番話讓人聽來心酸，但也 是一位母親，能為家人所表示的最後一次慈愛，但身為兒女怎麼可能不急救呢？

但看著她躺在冷冰冰的病房，擺著醫療儀器和插滿許多不知名的管線，原本 好好的一個人怎麼現在得接受這種痛苦，多麼希望她可以起身和我說說話，那種 心痛只有當事人才能真切體會，家華又一次與死亡如此接近，對母親而言，外婆 的死對她尤其難受，在外公過世後始終是外婆持家，是維繫家族的中堅力量，她 或許難以想像，失去這份力量會是什麼痛苦？

外婆離開了，阿姨們每天含著眼淚折蓮花，一家子難得全部聚首，沒想到這 回全部聚在一起，竟然是為了送別摯親……

靈堂的冷凍櫃裡，外婆正安詳地躺著，似乎放下了一生背負在身上的一切，

輕揮衣袖，拋開了這人世間的俗事繁擾，一生為兒女和家庭奔波擔憂，似乎要到 這離開的一刻才得以解脫……

喪事結束以後，每隔七天的法會，媽媽必定前往協助，由於家華在當兵，不 能每次都到，所以桂花提醒他，只要放假就要去給外婆燒香，有幾次家華沒去，

不是不想去，而是心裡在逃避，他害怕看見靈桌上掛著慈祥的外婆遺照，他不能 想像，和外婆講話時要舉著香拜拜，外公過世的記憶已經遙遠，在他懂事成年以 來，這是他第一次面對摯親的死亡，發生得太突然，快得讓他心理上難以應付，

只好選擇逃避面對，桂花不解家華為何不去給外婆燒香，家華只是默默不語，他 不知道怎麼表達內在的焦慮，所以在部落格上寫了篇悼念外婆的文，字字真摯：

前幾天夢裡醒來，恍惚間憶起剛過世的外婆。想起小時候她告訴我：「等你 長大以後就不想來外婆家了！」更小的時候，我陪她讀小學二年級的國語課文，

記得那一課是「爬山」。

十八歲起，在遠地讀書，虧欠的是，我不能像小時候那樣，一到週末便往外 婆家跑；最喜歡聽她提起以前關於我的事；對外婆家，有太多太多回憶，在外公 過世之前，媽媽總說『走，我們去外公家！』之後，媽媽會說『我們到外婆家！』

外婆過世後，我不知道媽媽會怎麼說？拜訪舅舅們的機會，應該不多了！親戚間 少了一個連繫的力量，一個集中親情的核心，突然覺得，原本綁緊的結一剎那間 鬆開來，東西掉了一地。

從大一到現在服役中，將近六年的時間，我住在外地，很難，真的很難常見 到外婆，每見一面就看她更老一點，心又更酸一些，那支外婆用的專線，當我再 撥過去，也不用再期待她接起電話溫柔地說「喂！」感覺還是很虛幻，在喪禮上 我並沒哭，可能眼淚在醫院早就隨著悲傷流盡，但我知道自己更深的意識裡還未 接受這件，我人生中影響這麼深刻的事件，我還期待著巨大木盒子裡面的外婆，

能醒來。

防衛機轉的作用，讓我原本應決堤的情緒，隱而不見，卻在過了許久的現在

防衛機轉的作用，讓我原本應決堤的情緒，隱而不見，卻在過了許久的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