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是父母親圍起來的堡壘

我家是標準的慈父嚴母型態，媽媽老是埋怨她扮黑臉，老爸扮白臉，教訓小 孩的工作總是媽媽的責任，這也難怪，以老媽的性格，勤教嚴管，孩子不服服貼 貼才怪！

媽媽最常說的一句話，就是「可以省自己，不能省孩子」，「財富要存在孩子 身上，栽培孩子成家立業才是最重要的」，這種信念深植在她的心中，如同爸爸 一樣，因為本身學歷不高，賺的錢不多，所以他們在家族中一直被看輕，也讓他 們發奮要栽培兩個孩子，讓孩子們都有好學歷、好工作，他們也做到了，但付出 了寶貴的青春。直到讀大學某天回家，我竟赫然發現老爸竟然滿頭華髮斑白，才 驚覺這二老年事已高，不再是我眼中年輕力狀為家計奔波的雙親了……

慶幸自己有這麼負責任的父母親，傳統觀念的束縛讓他們背負了許多壓力，

在故事中我將細細描述。

這一段像是我的童年生活地圖，大致描繪了我的成長環境，童年的自己，活 動的領域不外乎就在這張圖上的範圍裡；而在心理上，我的童年就是讓父母親雙 手圍起來的保壘守護著。

* * *

【夫婦倆的教養】

到了家華要上幼稚園的年紀，桂花開始思忖選校的難題，在那年代幼稚園不 多，也不像後來一間間搞外語、砸大錢，經營得像貴族學校，但幼稚園還是有口 碑好壞之分，帶著小家華到處試讀參觀，最後決定在一所風評不錯、校園又寬敞 的私幼就讀，其他鄰童大部分讀的是公幼，畢竟孩子的前途可貴，省不得，多花 一點錢讀私幼，值得。

小家華的確挺惹人憐愛的，一副混血兒臉蛋，兩眼炯炯有神，街坊的嬸婆姨 媽看到他都忍不住要抱一下。

這天，積福拿了一張月曆紙，用紅蠟筆畫了許多格子，上面寫著阿拉伯數字、

英文字母和注音符號，貼在客廳給小家華認讀，讓夫婦倆驚喜的是，這小孩兒一 讀就會，一認就懂，聰明得很，積福趴在阿天伯的通舖床上製作的時候，小家華 也好奇地在旁邊端詳，積福一邊寫，一邊教小家華唸，不一會兒工夫，三十七個 注音符號跟二十六個英文字母全背起來了。

「ㄅ、ㄆ、ㄇ、ㄈ…Α、Β…」

聽著小家華毫不費力地唸著，雖不算倒背如流，也是順暢無比。

「他不笨，可還真聰明啊！」

積福驚喜不已。那張寫滿符號字母的月曆紙一直貼在客廳，可後來就沒什麼 用途，因為小家華早已把上頭的東西全記起來了。

之後，不管回外婆家，或是客人到訪，桂花總要小家華秀一段，讓大家看看，

這孩子小小年紀就這般厲害。當初的擔心似乎有點多餘了，看到家華的親生娘精 神有點障礙，還擔心得吃不下、睡不好，如今看他聰明伶俐、討人喜愛的模樣，

夫婦倆可放下多年來心中那塊大石了。

桂花接起毛衣家庭代工，稍可貼補家用，程老闆1每天載來一車一車的半成 品毛衣，每天早上，桂花把公公、丈夫和孩子安頓好之後，就一腳一腳踩著針織 機台加工。雪玲還小，當桂花忙工的時候，就把她擺在客廳裡玩，阿天伯看完報 紙也幫忙折毛衣，家裡不時就是毛屑線頭。

為了教孩子分擔家務，家華中午從幼稚園回家以後，寫完作業，桂花總指導 他幫忙掃掃地，乖巧懂事的家華，寫起功課自動自發，小小年紀就懂得自我約束，

大概也因為沒玩伴，妹妹又小，桂花不放心讓他四處遊玩，怕綁匪把他給抓走，

索性就讓他待在家裡，自己看著也安心。

從會認讀到開始上學，小家華開始認知自己好像挺聰明，讓爸媽得意得很，

有次，桂花幫他找了間有娃娃車接送的作文家教班，下課後由家教班老師接 送，而不論晴雨，她總是在課前準備一份點心送到校門口給兒子享用，怕他下午 餓著了。

那天下午，大雨滂沱，家華站在校門口等待媽媽，夾雜在穿著五顏六色雨衣 的人群中被推擠，就是看不到媽媽的蹤影，後來聽到媽媽的呼喚，看到她手持一 個大漢堡，是她特地到附近的速食店買過來的，怕家華挨餓受凍，頂著大雨不怕 塞車幫孩子遞來一份點心，再送他上車，從小就如此倍受呵護與照顧，被疼惜與 愛護的孩子是格外幸福的！

對了，還有那個包覆著滿滿紅蘿蔔絲的飯團，家華那又瘦又小的雙手實在抓 不住充滿大大愛心的大飯團，一打開油紙就把飯粒和蘿蔔絲灑了一地，當時是在 娃娃車上，晃來晃去，連坐穩對小孩兒來說都有些困難了，更何況是持著大飯團 享用，後來只好又包起來裝進書包，把媽媽暖暖的愛心給收了起來。

班上有同學吃素，家華看見人家帶便當到學校來蒸，也覺得很好奇，自己吃 了好幾年營養午餐，口味總是一樣，吃得也膩了，某天回家跟媽媽要求要帶便當，

原本只是隨口問問，沒想到媽媽一口答應，從次月開始，桂花便每天中午幫家華 送便當到學校去，桂花覺得，讓孩子吃吃新鮮現做的便當也不錯。

* * *

【多麼痛的領悟】

一年一度的園遊會即將到來，游老師¹提醒小朋友記得帶錢來買園遊會的點 券。回家之後，媽媽拿了五十元鈔票給家華，他高興得睡不著。隔天早晨，家華 小心翼翼地把五十元塞進制服胸前的口袋裡，上學途中還不斷檢視，深怕錢掉了 掃完地，大家正準備進操場升旗時，家華看到班上一夥兒男生正攀在高槓上，或 許是今天要買點券，難得媽媽給了這麼多錢，心裡歡喜得很，不料樂極生悲，平 常壓根不跟男生一樣如同猴子爬高爬低的家華，根本抓不住鐵槓，狠狠地從高槓

上跌了下來，隱約聽到「喀啦」一聲，感覺不妙，一陣痛覺從左手臂襲來。

「好痛，怎麼手舉不起來。」

家華不斷啜泣，同學們過來圍觀。

看到有人躺在地上，大家指指點點，但實在痛得不得了，也顧不得形象，放 聲大哭起來。後來怎麼上樓休息的，也沒什麼印象了，當他恢復意識的時候，已 經坐在教室的位子上，雙手腫痛得很。

操場上國旗歌的旋律從遠方傳來。

「大概媽媽待會兒就過來接我回去吧？」心裡想著。

但直到全班升完旗回到教室，老師才赫然發現家華的左肘非常紅腫，似乎出 了問題，趕緊送他到保健室，再聯絡媽媽過來。

原來是同學攙扶他到教室之後，急急忙忙又跑到操場去參加集會，只約略跟 老師說聲「家華跌倒，在教室休息。」老師也不以為意，沒想到會這麼嚴重。

等到媽媽到學校來，看到他左手臂整個腫了起來，立刻就轉身質問老師。

「老師，他跌得這麼重，您應該早點通知才是，怎麼這麼晚才打給我呢？」

游老師連聲道歉，媽媽替家華收拾了書包，辦妥了請假事宜，就匆匆帶他到 住家後面的推拿師傅處去看看。不料推拿師傅不在，和他合居的秀暖伯母拿了張 名片給媽媽，要她先帶家華去照 X 光，再指引她去市場裡一個著名的師傅醫治。

折騰了一個早上，等到師傅抓起他手臂來看時，已近中午時分。

「是脫臼，怎麼現在才送過來？」

「師傅啊！嚴不嚴重？」

「推一推，敷個藥，過幾天就好。」

桂花這時才寬了心。回到家，生平第一次上石膏，吊著布帶，雖然骨頭已接 回原位，但仍然隱隱作痛。

跌倒的那一剎那，家華心裡其實就有預感…

「園遊會，我的園遊會泡湯了！」

鼓起勇氣問媽媽：

「媽媽，明天能不能去園遊會？」

「不行，你這樣怎麼去？」

「可是我好想去…」

「不行，不用再問了！」

從未跟媽媽頂過嘴，多問一句對他來說已經是極限了，知道媽媽立場堅定便 不再多問，難過得走進房間，原本殷殷期待的園遊會竟然為了一念之差而夢想幻 滅，讓他懊悔不已。

* * *

【媽媽受驚記】

在班上，有幾位同學時常在放學後留校，沒上安親班，家裡也沒人照顧。家 華知道他們爸媽疏於管教，所以可以自由來去，這些同學們回家也沒事做，作業 都拖到晚上才寫，過得簡直就是神仙般的自在生活，家華看了羨慕不已，這種事 就算地球倒過來轉也不可能發生在他身上。

某個週三下午，全校同學都放學回家，同學小林、小青²一干「自由人」─

平常放學總待在學校遊蕩的孩子，一如往常地把書包扔在花園之後便到操場上玩 耍，小林慫恿家華：

「你就留下來陪我們玩一下下，晚一點回去不要緊的。」

沒有比這句話更能感動人心的。

從未犯禁晚回的家華，看到他們好自由，好快樂，心動不已啊！

「反正，就像小林說的，『晚一點沒關係』，我又不玩太晚。」

索性把書包扔下，義無反顧地隨著他們嬉鬧去了。

孩子一玩起來，可真是沒日沒夜、沒天沒地、沒爹沒娘的。當家華意識到自 己似乎該回家去的時候，總有人在旁邊大叫：

「現在才一點，還早啦！」

「現在才一點半，沒關係啦！」

「現在才二點，再玩一下啦！」

一直到了將近三點，太陽都漸漸西下了，孩子們也都玩得筋疲力盡，準備回 家時，突然，校園的廣播器突然作響。

「三年戊班，吳家華小朋友，聽到廣播請到校門口，你的媽媽在找你！」

「原來媽媽來找我啦！真是太好了，這樣我就不用自己走回家！」

不過家華開心得太早了，當他背妥書包往校門口走去，在椰樹大道上看見游 老師與媽媽正朝著他走過來。

媽媽一臉倦怠，似乎受到極大的驚嚇。

「你到底跑去哪裡了，媽媽好擔心你！」

桂花如釋重負的模樣，本來想責罵家華卻又不忍，眼眶似乎有點泛紅，像瞬 間老了十歲一樣。

「你媽媽找了你一個下午。」

聽到游老師這麼說，家華覺得好難過，自己害媽媽憂慮了。

聽到游老師這麼說，家華覺得好難過，自己害媽媽憂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