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關懷倫理的意涵

壹、關懷倫理源流：Carol Gilligan 與 Nel Noddings 的觀點

十九世紀末開始的一連串女性主義運動，使人們開始正視男性與女性在性 別角色上的差異，以及關注兩性在社會文化及政治結構上所受到的差別待遇；

這樣的角色不平等，在二十世紀後的半葉，亦被倫理學領域的學者所關切，而 其開端，便係以 Carol Gilligan 與 Nel Noddings 為代表。這股以女性主義為主軸 的倫理學觀點，由於強調情感取向的關懷關係，故被稱之為關懷倫理學。以下 茲先就 Gilligan 以及 Noddings 的關懷倫理學觀點進行說明。

一、Carol Gilligan 的關懷倫理學觀點

(一)女性道德發展之源起

長期以來，女性因為生理或是一些其他的人為制度因素，而被認為只能是 男性的附屬物，不管是金錢、權力，甚至是文化、教育與價值觀，都是由男性 所主導與掌控的，作為長期以來弱勢的一方，女性學會了屈從與迎合，甚至忘 記了自己的想法與聲音(Gilligan, 1982)。Gilligan 於其著作《不同的聲音》中曾 提到（引自王雅各譯，2002；Gilligan, 1982）：

幾個世紀以來，我們總是聽到男人的聲音以及由他們經驗所激發出來 的發展理論，但現在我們才開始注意到，困難的不僅是女性的沉默，

同時她們在訴說時我們也無法傾聽...（引自王雅各譯，2002，頁 228）

如同 Gilligan(1993)在〈致讀者的信〉中所提到的，許多女性在羅訴韋德案

(Roe v. Wade)⁹後開始質疑英國詩人 Coventry Patmore 筆下的完美女性神祇---家 屋裡的天使，只為別人發聲與行動的女人，且女性也開始察覺自己的內在有著 這樣的聲音，告訴自己將自己的聲音帶入人際關係之中是自私的行為。

又如 Virginia Woolf¹⁰於 1931 年為全國婦女服務協會(the National Society for Women’s Service)某一分會演講時所談論到的，在其自身的寫作經驗之中，家屋 裡的天使是自己內在的聲音，這位天使是完美的女性典範，富有同情心且不自 私，然而在寫作的過程當中，這位天使卻屢屢影響 Woolf 的想法，干擾其獨立 意識，意圖使 Woolf 寫出來的文章能討好他人，Woolf 最終體認到，如果自己想 要以書寫來彰顯女性的聲音並使自己發聲，就必須與天使而戰。

因這樣的發聲選擇，引起了 Gilligan 的興趣，Gilligan(1993)認為女性保持沉 默通常是為了顧慮他人的感受，然而對於自身的發聲限制，卻也在自覺或不自 覺的情況之下，強化了男性的聲音，甚至許多女性無法區辨別人或社會建構出 的女聲與自己的聲音有何不同。對 Gilligan 而言，道德問題是人際關係的問題，

而人際關係所需要的勇氣與情感上的精力，正是女性長期以來被忽視的長處 (Gilligan,1993)。為了進一步理解 Gilligan 的關懷倫理學觀點，以下將從 Gilligan 對於道德認知發展理論的反動，以及其所提出之女性道德發展歷程進行探究。

(二)對於道德認知發展理論的反動

Gilligan 認為女性道德發展有別於男性¹¹，進行道德發展時會以所謂的關懷 (care)為基準（引自陳金定，2007）。Gilligan(1993)主張其所談論到的女性與男 性聲音對照，是想突顯此二種不同的思考方式，以及在詮釋時所可能產生的問 題，而並非針對任何一個性別作概括性的推論，其所描述的不同聲音是以主題

9美國聯邦最高法院於 1973 年對於婦女墮胎權以及隱私權的重要案例，對於婦女墮胎的問題，

美國聯邦最高法院承認婦女墮胎權，受到憲法隱私權的保護。可參考

http://zh.wikipedia.org/wiki/%E7%BE%85%E8%A8%B4%E9%9F%8B%E5%BE%B7%E6%A1%88

10Virginia Woolf 的演講內容可參考 http://s.spachman.tripod.com/Woolf/professions.htm

11Gilligan 反對 Kohlberg 透過以男性思惟為主的道德發展理論，來衡量不同性別的道德發展，然 而亦有學者主張，Kohlberg 的道德認知發展在實際上並未出現不同性別間的顯著差異，而是 Gilligan 誤解了 Kohlberg。

(theme)而非性別(gender)作為特徵，不同的聲音與女性的連結是一個經驗性的觀 察，但這樣的連結並非絕對。

回歸到傳統的道德發展理論，在 Piaget 的觀點中，兒童的認知能力與社交 經驗影響道德階段序列的發展，認知能力是指能從「自我中心」到理解他人看 事物的觀點是多樣的，社交經驗則為兒童與同儕互動討論的經驗與學習（徐明，

2006）。Kohlberg 繼承了 Piaget 在認知發展方面的觀點，並發展出道德認知發展 理論。

而在 Piaget 與 Kohlberg 的理論中，道德發展皆是由無律或是他律往自律發 展的，而且可以很明顯感受到道德發展與認知水準及社會知覺是相關聯的；另 一方面，Gilligan 的道德發展則偏向於從女性的觀點出發，相較於 Piaget 與 Kohlberg 從男性觀點出發而所強調的「正義」，關懷倫理的發展則強調人際網絡 中的「關懷」與「關係」。

Gilligan(1982)在《不同的聲音》中質疑 Freud、Erikson、Piaget、及 Kohlberg 等人，認為女性的道德發展在這些理論與研究中被扭曲甚至是消失，男性被認 為是較佳的模式，而女性對於他人的關懷能力則缺乏價值，心理學家不自覺的 以男人的生活為規範，並試圖以男性的情境加諸於女性身上，而 Freud 甚至認 為女性在發展上與男性的差異，是造成女性失敗的結果。

另從 Janet Lever 的兒童遊戲研究來看，Lever 認為相對於男孩而言，女孩在 遊戲中所培養出來對於他人的敏感與關懷能力可說幾乎沒有市場價值，甚至若 女性不想依賴男性，則女性自小必須學習像男孩一樣的玩耍，這樣的觀點其實 是受到了男性發展為較佳模式的偏見所影響(Gilligan, 1982)。

性別差異的情形同樣再現於童話故事之中，如同 Gilligan(1982)所提出的質 疑，男孩所習得的技巧總是出奇地有用，並使自己成為成功者；相對的，女性 的身分係經由內在與人際關係所界定的，《白雪公主》與《睡美人》中的女主角 甦醒後並未前往征服世界，反而是與王子結婚，女性的身分是藉由人際關係所

界定的。

Gilligan 並不認為女性對人際關係的關懷是種缺點，對於他人需求的敏感以 及照護，使女性關注到自身以外的聲音，並將其他人的觀點也融入到自己的判 斷之中，此種在判斷力上所顯示的擴散與缺失，正表現了女性對於人際關係與 義務的強烈關懷，這其實並無法和女性的道德優點進行切割(Gilligan, 1982)。

然而女性的道德發展與傳統的道德認知發展常發生衝突，Gilligan(1982)指 出 Kohlberg 在測試女性道德時所出現的矛盾之處，在 Kohlberg 量表的第三階段 中，道德是以人際關係形式被認知的，而且善良被視為與幫助別人及取悅他人 相同，Kohlberg 與 Kramer 主張唯有女性進入傳統上男性活動的場域中方能發現 此種道德取向之不足。但弔詭的是，傳統上界定女性「善良」的特質，亦即她 們對於別人所欲之敏感與關懷，反而使她們在道德發展上被認為是有瑕疵的，

誠如 Gilligan 所談論到的（王雅各譯，2002；Gilligan, 1982）：

女性在男性的生命週期中長期處於照顧者、關懷者和幫手之地位，且 同時身為她所依賴之關係網絡的編織者。然而在女性照顧男性時……對關 係的關注顯得像是女性的弱點而非人類的力量。(Gilligan,1982,p.17)

Gilligan(1993)認為女性經驗不易被描繪或是難以被感知的原因為，人際關 係形象的轉換會發生詮釋上的問題，但這些詮釋上的差異也反映出人類經驗中 的矛盾真理，唯有我們生活在與他人的連結之中，我們才知道自己是獨立的，

也唯有當我們將他人從自我之中分離出去，我們才能真正經驗人際關係，亦即，

在關係當中，我們才能看見自己。

(三)女性道德發展歷程的提出

Gilligan 認為 Kohlberg 所主張的「正義」其實是男性的觀點，女性在道德 發展上與男性的道德發展有不同之處，若以男性的觀點來批評女性在道德發展

上的不足，是一種帶有偏見及不公平的看法，而且傳統的性別刻板印象表現出 愛與工作的分裂，其將展示性的能力歸類於女性，而將工具性的能力分類置於 男性氣質的領域之中，此種性別刻板印象反映出了一種失衡的概念，其重視自 主生活與工作，卻看輕了由關懷與愛所生的相互依賴(Gilligan, 1993）。

為了平衡不同性別在道德發展理論上的發聲與定位，Gilligan(1982)從女性 經驗出發，其藉由「墮胎決定」專題研究，來了解女性在面臨道德決定時的考 量因素，因墮胎牽涉現實中的人際相互依賴與決定的不可逆轉性，故此一難題 實際上強化了從人際關係中所得出的關懷與責任。Gilligan(1982)認為女人不僅 在一個人際關係的脈絡中界定自我，同時他們也以關懷的能力評估自己，相對 於正義，女性更重視的是人際關係與責任的連帶，以下為 Gilligan 藉由「墮胎 決定研究」所歸納出女性的道德發展歷程三階段與兩個過渡期（王雅各譯，2002；

許慧卿，2010；簡成熙，1997；Gilligan, 1982）：

1.第一階段：個體活生存導向此一階段個體專注於自我照顧上，其中最重

此時個體處於孤單的狀態，道德所扮演的角色為社會所強加的獎懲。

2.第一過渡期：自私到責任概念的轉換

這時期的議題為依附或是與他人的連結，可以看做是個人的意願與對別人 的責任之間的衝突。以母親的角色來說，必先能照顧自己而後方能照顧孩子，

但是照顧孩子的責任與自由間是會有衝突的，此一過度期可以看成是「將要」

(would do)與「應當」(should do)之間的衝突。

3.第二階段：善是自我犧牲

在此階段，道德判斷依賴於人們所共享的規範和期許，女性經由認可社會 價值以認證她身為社會成員的宣稱；衝突來自於與傷害相關的議題，而個體會 面臨選擇受害者的困境，因女性對他人的關懷主要來自於關係的維護，但自我 犧牲或尋求認可常被解讀為 Kohlberg 的第三階段。

4.第二過渡期：從善到真理的轉換

此一時期的轉捩點在於自我和他人關係的思量，自我的需求必須被刻意挖 掘出來，女性開始重新檢視責任的概念，理解到關懷與照顧必須包括對自己與 對他人的關心，個體努力去對自己與他人負責，判斷的標準也從善良變為誠實。

此一時期的轉捩點在於自我和他人關係的思量，自我的需求必須被刻意挖 掘出來，女性開始重新檢視責任的概念，理解到關懷與照顧必須包括對自己與 對他人的關心，個體努力去對自己與他人負責，判斷的標準也從善良變為誠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