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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動機:以成德為本,以四書為宗

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研究動機:以成德為本,以四書為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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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緒論

本章共分為三節,第一節將討論朱子的哲理是以成德為其根本關懷,以《四 書》為其學問宗旨,並由此說明本文的主題與範圍。第二節則論述目前對朱子基 本哲理的詮釋,之所以會呈現兩種極端相反的現象,其可能的原因至少有著作文 獻的取捨、價值立場的不同、理論運用的差異等三個面向,並同時說明本文對此 所採取的態度與方式。而第三節將藉由朱子自身讀書解經的方法,來作為本文研 究其哲理時的主要詮釋進路。

第一節 研究動機:以成德為本,以四書為宗

(一)以成德為生命本懷

作為中國文化一大主流的儒學,其所涉及的層面並不是單一的,但在諸多面 向當中,實踐仁義禮智之德性以成聖成賢,則是自孔子(551-479B.C.)開創以 來,古代大儒對自身的根本要求。對此,朱熹(1130-1200)有如下的話語:

「學而」。說此篇名也,取篇首兩字為別,初無意義。但「學」之為義,

則讀此書者不可以不先講也。夫學也者,以字義言之,則己之未知未能,

而曉夫知之能之之謂也。以事理言之,則凡未至而求至者,皆謂之學。雖 稼圃射御之微,亦曰學,配其事而名之也。而此獨專之,則所謂學者,果 何學也?蓋始乎為士者,所以學而至乎聖人之事,伊川先生所謂「儒者之 學」是也。蓋伊川先生之意曰:「今之學者有三︰詞章之學也,訓詁之學 也,儒者之學也。欲通道,則舍儒者之學不可。」尹侍講所謂︰「學者,

所以學為人也;學而至於聖人,亦不過盡為人之道而已。」此皆切要之言 也。夫子之所志,顏子之所學,子思、孟子之所傳,皆是學也。其精純盡 在此書,而此篇所明又學之本,故學者不可以不盡心焉。1

朱子藉由對《論語.學而》篇名的討論,說明就字義與事項而言,「學」的內涵 與所指可以是中性與廣泛的,但儒家所重視的學卻另有其特殊的意旨。他引用程

1 〔宋〕朱熹:〈答張敬夫問目〉,《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 32,收在朱傑人、嚴佐之、劉永翔 主編:《朱子全書》(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第 21 冊,頁 1401。

本文引用朱子原典皆依此版本,但斷句與標點,則不必然依其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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頤(1033-1107)、尹焞(1061-1132)的話,帶出了聖賢相傳的學問乃是「儒者之 學」:從立志為士以至於成就聖境,其根本核心都是在學習如何成為一個真正的 人。換言之,儒者的學習範圍固然可以有許多面向,但其立基點卻仍然是在實踐 人之所以為人的價值,一旦捨棄了對修身成德的自我要求,便難以稱得上是真正 的儒者之學。朱子的這一說法,乃歷代大儒的基本共識,只要翻閱儒家典籍,隨 處都可以看到儒者對修身成德的強調。關於儒家的這一個特質,現代學者也多有 提及,以牟宗三(1909-1995)的說法為例,他在討論「宋明儒學之定位」的議 題時認為,宋明儒學可以稱之為性理之學,也可以稱之為心性之學、內聖之學,

以及成德之教,而「『內聖』一面在先秦儒家本已彰顯而成定型,因而亦早已得 其永恆之意義。〔……〕經過宋明儒六百年之弘揚與講習,益達完整而充其極之 境。」2

然而,對於儒家以修身成德作為自我的根本要求,雖是古今的基本共識,但 其間卻仍有差別存在。相較於古代社會而言,這一差別在現代社會並沒有受到同 樣的關注,但對古代儒者來說,這一差別卻是根本性的、本質性的差異:研究者 可以僅只是認知上的理解、理論上的建構,但真正的儒者卻必須還要是實際上的 踐履。正如《論語》所記載的:「子曰:『古之學者為己,今之學者為人。』」3朱 子對這一區別就甚為看重,他如此注解說:

程子曰:「為己,欲得之於己也。為人,欲見知於人也。」○程子曰:「古 之學者為己,其終至於成物。今之學者為人,其終至於喪己。」愚按:聖 賢論學者用心得失之際,其說多矣,然未有如此言之切而要者。於此明辨 而日省之,則庶乎其不昧於所從矣。4

朱子引二程之語表明,學者的為學是想得之於己身,還是想為他人所知,這是最 初也是最本質的差異,因為這一根本心念的差異看似只有毫釐之別,但終將造成 相反的結果:為學如果真的是為了修身成德,那麼終能成己與成物,但若只是想 藉學以得到名聲等等外在利益,那麼最後只會喪失自己。更要緊的是,朱子強調 對於這一為己抑或為人的根本心念,不僅要能明確地辨別之,而且更要日日自我

2 牟宗三:《心體與性體(一)》(新北:正中書局,1968),頁 1-11;引文為頁 4-5。

3 朱熹:《論語集注.憲問第十四》,《四書章句集注》,《朱子全書》第 6 冊,頁 194。

4 朱熹:《論語集注.憲問第十四》,《四書章句集注》,《朱子全書》第 6 冊,頁 194。此外,陳 榮捷曾說:「朱子之用『程子曰』,並非偶然、疏忽、或糊塗,而所以強調其兄弟二人共同之思想 也。」、「故凡朱子用『程子曰』,除討論內容顯指何人外,皆與《遺書》『二先生語』同義。」,〈「程 子曰」〉,《朱子新探索》(臺北:臺灣學生書局,1988),頁 316、319。關於二程思想的異同,學 者之見或許有別,但專就朱子的理解而言,則陳榮捷之說符合其用意。是以,本文引述朱子文獻 若遇「程子」一詞而須加以闡述時,則皆以「二程」來表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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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省之。換句話說,只是認知上的分辨並不足夠,必須落實為實踐中的省悟才能 真實有益。而無論是由黃榦(1152-1221)執筆並由同門共同論定的〈朱子行狀〉,

還是歷代學人的評價,抑或是朱子的自述及其對他人的教導,從許多相關的資料 中,讀者都可以見到:朱子本人的一生,正是為己成德之學的一個真實典範。

請看朱子以下的自我陳述:

熹天資魯鈍,自幼記問言語不能及人,以先君子之餘誨,頗知有意於為己 之學,而未得其處,蓋出入於釋老者十餘年。近歲以來,獲親有道,始知 所向之大方,竟以才質不敏,知識未離乎章句之間,雖時若有會於心,然 反而求之,殊未有以自信,其所以奉親事長、居室延交者,蓋欲寡其過而 未能也。5

這一段文字至少有三項重點:一是,朱子因父親的教誨,從早年就有志於為己成 德之學;二是,在李侗(1093-1163)的指引下,朱子終於確立了以儒學作為立 身的依歸;三是,朱子因著真實的實踐而能時時反省本身知行的不足。以上三點 是環環相扣的,正因為朱子有志於為己之學,是以他才努力尋求終生的立身之 道,而在確立了以儒學為歸向後,他深知必須真實地去實踐所學,否則所謂的儒 學只會停滯在認知的層面,終究無法轉化成自己的立身之道,並且,也正是因為 自身著實去實踐之後,才真切體驗到道德實踐的不易。朱子對道德實踐的自省,

給我們的啟示是:正因他實際做了工夫,才會有反省的可能;若沒有真實下工夫,

則沒有反省之必要。事實上,朱子再三告誡門人與時人,若不真實做工夫,則根 本無益。6

請再看朱子如下的論述:

大抵向來之說,皆是苦心極力要識「仁」字,故其說愈巧而氣象愈薄。近 日究觀聖門垂教之意,卻是要人躬行實踐、直內勝私,使輕浮刻薄、貴我 賤物之態潛消於冥冥之中,而吾之本心渾厚慈良、公平正大之體常存而不 失,便是仁處。其用功著力,隨人淺深,各有次第。要之,須是力行久熟,

實到此地,方能知此意味。蓋非可以想象臆度而知,亦不待想象臆度而知 也。7

5 朱熹:〈答江元適〉,《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 38,《朱子全書》第 21 冊,頁 1700。

6 例如,〈答梁文叔〉:「日用功夫,如此甚善,然須實下功夫,只說得不濟事也。」、〈答楊子順〉:

「來書所論為學大意,似已得之,但賢者本自會說,說得相似卻不為難,只恐體之未實,即此所 說皆是空言,不濟事耳。」,《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 44、59,《朱子全書》第 22、23 冊,頁 2025、2827。

7 朱熹:〈答吳晦叔〉,《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 42,《朱子全書》第 22 冊,頁 1912-19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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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諸如「仁」等儒學概念,除了認知性的理解之外,更重要的是自身要能躬行 實踐,而且也唯有力行久熟之後,個人對仁等儒學概念的深義,才會有真實的體 認,至於想像臆度,對於體證儒學之義是起不了真實作用的。8以上略述朱子對 修身成德的追求與實踐,對掌握其哲學是有所幫助的。因為,真正的大儒乃哲理 與實踐同時並立者,用朱子的話來說,這不僅是由於「知、行常相須,如目無足 不行,足無目不見」,而且更在於「方其知之而行未及之,則知尚淺。既親歷其 域,則知之益明,非前日之意味。」9換言之,對於一個哲學工作者而言,可以 只是停留在抽象概念上的構思與建立,但對於一個真儒而言,觀念或理論必須經 過實踐這一轉折的關卡,才能真正深化其義,而內化於心與外顯於身。亦即:大 儒之知重在自身實踐後的體悟之知,其言則是自身實踐後的體證之語,這與概念 的認知或構思有著本質性的差異。

從以修身成德為儒學的基本關懷,到重視自身切實地實踐儒學之義的這一脈 絡,可以很自然地逼出一種深具存在感的要求:成德工夫之必要。換言之,成德 的工夫對古代真儒而言,理論需求的意義還只是次要的,其根本的優先義乃是儒 者對變化氣質、成就德性的存在要求。關於這一點,《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與

《朱子語類》所記載朱子與門人、時人討論如何做工夫的文獻,乃是最具體的表 徵。因為,假使朱子與他人沒有實踐的要求,實際上便不須要有如何做工夫的教 導或商討;他們之所以探究或請教如何做工夫,主要不是為了學術知識上的需 要,而是為了自己如何才能修身以成德的實踐需求。這一因實踐之需求而來的如 何做工夫之教學與問學,其實是古代儒門中久已存在的現象。諸如《論語》所記

《朱子語類》所記載朱子與門人、時人討論如何做工夫的文獻,乃是最具體的表 徵。因為,假使朱子與他人沒有實踐的要求,實際上便不須要有如何做工夫的教 導或商討;他們之所以探究或請教如何做工夫,主要不是為了學術知識上的需 要,而是為了自己如何才能修身以成德的實踐需求。這一因實踐之需求而來的如 何做工夫之教學與問學,其實是古代儒門中久已存在的現象。諸如《論語》所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