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三節 研究進路:以朱子之法,解朱子之學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30
了中國哲學本身長久的歷史傳統,特別是其本身有別於其他文化的義理內涵、思 維模式與體證進路。72
總結而言,現代學者對朱子基本哲理的詮釋之所以會呈現兩極的樣貌,其原 因至少可以有著作文獻的取捨、價值立場的不同、理論運用的差異等三個層面。
其實,當我們將視野拉往整個歷史長河時,便會發現詮釋難有定論是常見的現 象,或者,此一時代視為是主流的論點,下一時代卻可能得出與之相反的結論。
並且,哲學家和文本其實是經由歷代不同的詮釋者而獲得其存在的意義。就此而 言,每個詮釋者都有可能是推動思想之所以繼續存在的參與者。因此,提出自己 的觀點並同時在心態上尊重他人的立場,對於學界以及詮釋者而言,乃是同樣須 要的。當然,這並非意謂任何詮釋都是合理的。一則,詮釋必須立基於文獻,受 到文獻的規範,應當以哲學家多數文獻與最後論述,為其基本與最終定見,而不 能以偏概全或以早期文獻為定論。二則,較好的詮釋應該符合原哲學家自身的價 值立場,因為詮釋與批評並不同,而即使是批評也應以哲學家自身體系內部的論 證邏輯為優先順位,至於外部不同價值立場的批評,應當居於次要的位置,否則 往往會因不相應而產生種種誤解。三則,較好的詮釋應該是以中國自身傳統或哲 學家自身的文獻為判準,而不是以西方理論為高低優劣的標準,也不能認為必須 運用西方理論才能懂得中國哲學,而即使是運用西方理論來詮釋中國文獻,也應 該先反省這一西方理論的適合程度及其可能之限制為何。
第三節 研究進路:以朱子之法,解朱子之學
上文說明了目前學界對朱子基本哲理的詮釋,之所以會發生極端相反的現 象,其可能的原因至少有三個面向,以及本文對此所採取的回應方式。本節的視 野將回到朱子本身,藉由說明朱子自身讀書與解經的一些方法,來作為本文的詮 釋進路。須先指出的是,朱子對讀書與解經的討論面向相當豐富,本節的論述既 無意也不足以概括其全部,而只是依據本文的需求,舉出其中的幾項原則來作為 詮釋其哲理時的主要進路。73本文汲取朱子詮釋經典的原則共有四項,分別為虛
72 此外,讀者亦可參考劉笑敢:《詮釋與定向:中國哲學研究方法之探究》(北京:商務印書館,
2009),第三章〈中西篇—「以中釋中」還是「以西釋中」〉,頁 97-128;附錄〈關於「反向格 義」之討論的回應與思索〉,頁 415-447。文中對以西方哲學來詮釋中國哲學所可能產生的問題,
進行了具體而深入的檢討。
73 例如余英時說:「中國傳統的讀書法,講得最親切有味的無過於朱熹。《朱子語類》中有〈總 論為學之方〉一卷和〈讀書法〉兩卷,我希望讀者肯花點時間去讀一讀,對於怎樣進入中國舊學 問的世界一定有很大的幫助。朱子不但現身說法,而且也總結了荀子以來的讀書經驗,最能為我 們指點門徑。我們不要以為這是中國的舊方法,和今天西方的新方法相比早已落伍了。我曾經比 較過朱子讀書法和今天西方所謂『詮釋學』的異同,發現彼此相通之處甚多。『詮釋學』所分析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31
心平氣、平易慤實、依傍本文、剖析名義。前兩項重在詮釋時的基本心態,後兩 項重在詮釋時的具體方法。
(一)虛心平氣
第一項是虛心平氣。朱子如是說:
大抵讀書須是虛心平氣、優游玩味,徐觀聖賢立言本意所向如何,然後隨 其遠近淺深、輕重緩急而為之說。如孟子所謂「以意逆志」者,庶乎可以 得之。若便以吾先入之說橫於胸次,而驅率聖賢之言以從己意,設使義理 可通,已涉私意穿鑿,而不免於郢書燕說之誚,況又義理窒礙,亦有所不 可行者乎?74
大抵愚意常患近世學者道理太多,不能虛心退步,徐觀聖賢之言,以求其 意,而直以己意強置其中,所以不免穿鑿破碎之弊,使聖賢之言不得自在,
而常為吾說之所使,以至劫持縛束而左右之,甚或傷其形體而不恤也。如 此,則自我作經可矣,何必曲躬俯首而讀古人之書哉!75
某嘗見人云:「大凡心不公底人,讀書不得。」今看來,是如此。如解說 聖經,一向都不有自家身己,全然虛心,只把他道理自看其是非。恁地看 文字,猶更自有牽於舊習,失點檢處。全然把一己私意去看聖賢之書,如 何看得出!76
虛心平氣是讀書解經的根本要件,但卻也是最不容易達到的要求。對朱子而言,
讀書解經的第一步是要理解聖賢立言的本意,既是如此,則必須使自己主觀的意 見降到最低,而虛心平氣便是最主要的心態,它能讓己意退至聖賢言說之後,而 不是凌駕於其前,如此才有可能讓聖賢之言呈現其原來所要表達的義理。相反 的,如果不能做到虛心平氣,而是以自己的先入之見為標準,則聖賢之言將難以 呈現其本來義理,如此則讀書解經的結果,很可能只是用聖賢之言來作為己意的 注腳,其所得者只是自己原先的意見,而不是聖賢之本意。針對這種「驅率聖賢 之言以從己意」、「甚或傷其形體而不恤」的現象,朱子認為就算在解釋上能自圓
的各種層次,大致都可以在朱子的《語類》和《文集》中找得到。」,〈怎樣讀中國書〉,《現代儒 學的回顧與展望》,頁 415。
74 朱熹:〈答胡伯逢〉,《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 46,《朱子全書》第 22 冊,頁 2149。
75 朱熹:〈答趙子欽〉,《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 56,《朱子全書》第 23 冊,頁 2645-2646。
76 《朱子語類》卷 11,《朱子全書》第 14 冊,頁 336。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32
其說,也已經不是聖賢之意,而只是自家的意見,如此則實際上無須讀聖賢之書,
因為此種方式已經不是經典的詮釋者,而是義理的創作者,則自我立說即可,無 須藉用聖賢之言為依傍。77
基本上,無論解讀任何書籍,虛心平氣都是必要的條件,但在眾多書籍中,
卻也有義理價值的高低差異。就朱子以儒學為其安身立命之依歸來說,儒家的典 籍自然具有優先性,尤其《四書》在他心目中的地位,更是其他書籍所無法超越 與取代的。《四書》是聖賢之言,而且是聖賢親身體證義理後所宣說的言論,換 言之,《四書》的真理性在聖賢所體現的人格境界中已得到保證。在此視野下,
境界不及聖賢的學習者,自然更是須要以虛心的態度去解讀經典,將己意退至聖 賢言論之後,用學習與效法的心態去面對經典,以求能得知聖賢所證所言之義 理。朱子如此看待《四書》之言,而本文亦如此看待朱子之論。就本文的立場而 言,朱子是儒家的賢者、大儒,其言說並不僅只是抽象概念的構思,而是其所行 所證的成果,其言說的真實性,也就在其人格境界中得到保證。換個角度說,朱 子的人格境界既然已達儒家賢者、大儒的地位,則其論說也必然有相當程度的有 效性。
當然,這也不代表聖賢之言就是完全不可批評的,但本文確實以為要對聖賢 提出真實而切合的批評,實際上並不容易。如果單只是文字訓詁上的批評,可能 還比較能有客觀的標準,但若是義理內涵上的批評,則要達到真切的程度實在不 容易做到。關於這一點,還是必須扣合在東方實踐體證式的哲理來看:一則,若 境界不及聖賢,則對其所證所言能達至何種程度的理解,實在不容易說;二則,
若價值立場不同,則彼此也往往難有相契相應的理解,則所謂批評常常只是強人 以就己。然而,有些研究者總會習慣性地以自己所建立的理論架構,或者依據某 一套西方理論為標準,而對古代聖賢的實踐體證式的哲理作出評斷。這樣的方式 固然有其觀察的角度,但卻必須自我提醒:現代學術性的理論視角與古代體證式 的哲理智慧,兩者實際上有相當的距離。如果對此差距沒有自覺的認識,則研究 者對與自己立場相近的聖賢自然會較為稱揚,但對於與自己立場相異的聖賢,則 往往不免格格不入,甚至不遺餘力地加以批判與否定。78此外,讀者只要稍微觀 察現實的情況便可以知道:儒家、道家、佛家等,其中任何一家的信仰者,對其
77 關於讀者能否得到作者之本意,學者間有不同的看法,就本文而言,則傾向肯定的觀點。關 於此,可參考以下三文之說:一、余英時:〈「明明直照吾家路」—《陳寅恪晚年詩文釋證》新 版自序〉,《中國文化與現代變遷》(臺北:三民書局,1992),頁 251-252。二、吳展良:〈聖人 之書與天理的恆常性:朱子的經典詮釋之前提假設〉,《臺大歷史學報》第 33 期(2004.06),頁 71-95。三、李清良:〈朱子對理解之蔽的認識—兼論中西闡釋理論的一項本質區別〉,收在黃 俊傑編:《中日《四書》詮釋傳統初探》(臺北:國立臺灣大學出版中心,2004),頁 453-474。
簡言之,中國的詮釋傳統與西方詮釋學有其差異,要掌握作者之本意雖非輕而易舉,但透過努力 仍有達至的可能與必要。
78 大陸學界某一時期以唯物、唯心之二分法作為古代聖賢之優劣標準,即是一明顯的例子。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33
他家的哲理往往會因彼此價值世界的差異而無法作深入的理解;而即便是學術上 的研究者也時常如此,研究儒家者不見得理解道家,了解道家者不見得明白佛 家,反之亦然;當以任何一家之說來批評另一家之言時,情形往往只是再一次表 明自家的立場,卻不見得是對彼方真實而切合的批評。即使就儒家內部而言,情 況也往往如此。舉例來說,當研究者批評朱子的哲理不及格時,則其批評的標準
他家的哲理往往會因彼此價值世界的差異而無法作深入的理解;而即便是學術上 的研究者也時常如此,研究儒家者不見得理解道家,了解道家者不見得明白佛 家,反之亦然;當以任何一家之說來批評另一家之言時,情形往往只是再一次表 明自家的立場,卻不見得是對彼方真實而切合的批評。即使就儒家內部而言,情 況也往往如此。舉例來說,當研究者批評朱子的哲理不及格時,則其批評的標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