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終曲:看見、反思與前進
第二節、 研究者的回觀行動與反思
本節將以研究進行的前、中、後期為切點,進行本研究的整體回顧,並呈現 研究者於研究進行各階段中的內在狀態與反思。
一、研究前的「問題」意識與「特別」眼光
當初,選擇新台灣之子雙文化認同議題,是因為在助人工作實務上,發現不 少新台灣之子因情緒、行為與人際問題,被轉介參與團體輔導或個別諮商,在工 作過程中,我發現這些孩子所呈現的問題,與周圍的人如何與他們互動有關,所 以就很好奇他們的雙文化身分在主流社會生活的經驗,想透過研究了解他們在心 理上如何面對主流社會的眼光,以及父母親雙方文化在他們心中的定位。
當我開始閱讀相關文獻時,發現國內大部分關於新移民家庭和新台灣之子的 研究結果,均著重於他們在生活適應、學習上所呈現出的困難。然而,在這之外,
也有不少研究者開始關心新台灣之子受主流文化影響的自我認同建構,更讓我意 外的是竟有一、二位研究者開始關注新台灣之子文化認同議題,這樣的研究趨勢 於是支持著我朝此方向前進,想在現有以量化呈現新台灣之子文化認同傾向的現 象下,能透過質性研究了解他們在文化認同過程中的內在心理運作,如何與主流 社會建構出他們的文化認同狀態。
但何以新台灣之子的文化認同議題如此吸引我,以及我對於自己和新台灣之 子的文化認同議題是如何看待的呢?自小在父母雙方家族都是閩南族群的環境中 成長,對於需要在二種不同文化間尋求認同的平衡,一直都不是我需要學習的課 題。所以,當我在求學或工作生涯過程中,聽到或看到關於人們在雙親二種不同
別」的視框來看待。
在尚未進入研究前,新台灣之子之所以會被我定義為「特別」,是因為他們 經常被主流社會體制視為是「問題」,但在多次與他們相處後,覺得他們的生命 經驗其實是很不一樣的,很多都不是我這個生活在父母為同一個族群的人所能夠 經驗到的,但很少有人能夠看見他們的這個優勢,反而都看見他們因不適應主流 社會所產生的問題。因此,就啟動了一股想在現有「問題」思維的社會情境下,
欲透過研究進行發聲,讓他們這些寶貴和豐富的「特別」生命經驗被正向看見的 熱誠。
二、尋找研究參與者與訪談互動下的「問題」與「特別」被解構
研究初期,我透過自己的職場與人際網絡尋找研究參與者,但因遲遲未得到 回覆而焦慮不已,焦慮的過程心裡就在想,會不會要他們說自己雙文化的生活經 驗,其實是很不容易的一件事,因為這會有需要現身自己的身分,並且可能觸及 不愉快經驗的為難,而這樣的擔心其實隱約從研究過程中研究參與者的反應浮 現。
前導研究的研究參與者是透過其母親的邀請而來,由於母親熱衷於新移民組 織活動,自也想讓孩子能有參與此研究議題的機會,但我不確定研究參與者自己 是如何看待這件事,我還是在母親表達孩子有意願受訪的情況下進行預訪。第一 次訪談主要是在研究參與者家中進行研究計畫說明,當時研究參與者一直專注於 玩電腦,沒有意願和父母親一起聽,直說還沒輪到自己,後於半推半就下完成了 第一次預訪。訪談過程中,研究參與者所回應的語言與內容簡短,多表達太久了 想不起來,或者不知道怎麼形容,我想嘗試問其困難和挫折的經驗,他則表示自 己一帆風順。
後來在經過幾次接觸後,經詢問下才了解到他剛開始在面對陌生的我其實是 抗拒的,他的說法很坦誠,表示「要先確認研究者是好人還是壞人」,後來把我 當成朋友之後才越說越多,也願意主動提及自己的負向感受經驗。在第三次見面
時,研究參與者對研究方法好奇而主動提問,我邀請研究參與者分享對敘說自己 故事的想法和感受,研究參與者認為:「故事交給別人說較好,站在自己的角度 無法看見很多事,要訪問周遭的人才對」,雖然在效度的角度上的確能增加故事 的豐富性,但似乎也呈現出要他回顧並說出自己生命經驗的忐忑心情。
類似的情況也發生在南部研究參與者的訪談過程中,但與北部研究參與者略 微不同的是,他們是由傳道代為詢問意願,並沒有一定非得答應的壓力,參與研 究的動機與自主性較高。他們對於我的來訪非常歡迎,也會於訪談結束時,主動 詢問下一次訪談時間。訪談過程中,他們對於自己面對主流文化的經驗侃侃而談,
時而開心時而生氣,當談到不喜歡別人主動提及他們的身分時,我主動詢問他們 對於我聚焦於新台灣之子身分經驗的訪問,是否會為他們帶來任何的不舒服感,
他們給予「並不會」的回應,也就令我安心許多。但後來在補訪過程中,因我想 多了解他們在接觸二國不同文化的差異經驗,而舉例說到:「比如說妳們有其他 同學,媽媽不是印尼或不是越南的,就不會吃到這樣子的料理啊!」,其中一人 脫口而出「所以我們該感到開心嗎?」的回應,令我感到震驚,也讓我反思自己 如此的表達,似乎讓他們感受到是站在主流的眼光看待他們的特殊性,有一種他 們想淡化這種「特別」,但主流卻要凸顯此種「特別」的氛圍。
這樣的衝撞讓我回到自己曾經被說「很另類」的經驗。由於我自己除了有社 工和諮商的訓練背景外,另一個則是取得人類性學的碩士學位。一般人在聽到我 有涉略性學領域時,大家都會很好奇,有人會問:「妳怎麼會對這個領域有興趣?」, 也有人會爭相詢問我一些在生活或工作實務上對性的疑問,但更不乏有人會回應 我:「好特別喔!」或「妳一定是個很另類的人」。每當聽到有人說這樣的話時,
我都會先會心一笑,但內心其實是不太舒服的,因為在我的觀點裡,性議題是每
這裡發生一個很有趣的現象是,當我說出我有性學背景時,人們「特別」的 觀點就會馬上跑出來,甚至會用「很另類」來定義我這個人,而這中間少了對於 我如何進入性學領域的脈絡理解,也凸顯出主流社會如何看待非主流人事物的主 觀認定。
回想在與三位新台灣之子訪談的過程中,我邀請他們分享對自己雙國文化身 份的想法,很妙的是,他們在不同的時空裡,第一句話均直接回答:「都是同一 種人,地球人」,我當時僅在心裡直呼:「這也太有默契了吧!回答的都一樣」,現 在回顧整個研究歷程,再加上自己的經驗體會,充分感受到他們真的很想和其他 人一樣被一般化看待的心情。
這樣的交會帶給我一個很大的提醒是,新台灣之子所感受到的「特別」多是 建構在污名之上的,我與研究參與者有著不同的身分是事實,但如何能在不同的 位置上進行經驗的對話,又不讓他們感受到再次受到傷害,避免主流文化價值觀 凌駕於個人經驗脈絡的理解之上,可做為我未來與多元身分服務對象工作時的借 鏡。
三、二種生命經驗交會後的重新建構
我覺得敘事吸引人的地方,就在於「故事滋養故事」,他們的坦誠讓我很感 動,透過他們真實生活經驗的分享和感受的表達,讓我想到自己過去於文化認同 上不被主流價值接納的經驗。文化認同是身分構成的過程,性別是其中的一項文 化符號元素。從小就看見母親很認真地在實踐社會對於女性性別角色的期待,當 初我以為女性就是只有媽媽那個樣子,需要以家庭為主,在關係中退讓,將自己 的情緒和聲音都藏起來。後來慢慢長大後,我發現母親其實是辛苦、不快樂的,
所以我就決定不和媽媽長得一樣。
就在我做出暫時不進入婚姻的性別角色實踐,而先致力於成就自我的生涯發 展的選擇和決定時,也曾經驗過一段與主流價值抗爭的過程,雖然不至於是污名 的對抗,但在過程中會不斷地與牢不可破的主流衝撞,和主流文化不同的這個選
擇,一度衝擊我的自我價值,於是我努力調整自己,順應主流社會的期待,但後 來我發現如此巨大的改變,吞噬了我原本自由不拘的個性,我突然變得不認識自 己,感到非常痛苦,我體會到只要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身處於關係脈絡中,關於面 對體制到決定回應行動間,自然會有著一連串的自我對話,這樣的對話過程其實 是一個可以看見自己的機會,看見自己的狀態是有時候是一件痛苦的事,就像我 看見自己的需求後,會想要為自己做些行動,而這樣的行動其實就意味著要挪動 些許自己或他人眼中陳舊的規範及視框,某種程度來說,這是一種需透過痛苦所 學習而來的經驗。
很幸運自己能與這幾位新台灣之子走一趟生命經驗的整理,欣賞他們能在逆 境中發展出讓自己生命往前進的力量,過程中內心雖非常的衝突、煎熬,但他們 自有一種不輕易接受命定的勇氣,每個人處於主流社會的洪流中,最後皆能夠找 到安身立命的方法,並且因著此種經驗豐富未來的生命。以往一味與母親辯論女 人是否應該認命完成社會期待議題的我,也因此能夠學著接受母親在她那個時代
很幸運自己能與這幾位新台灣之子走一趟生命經驗的整理,欣賞他們能在逆 境中發展出讓自己生命往前進的力量,過程中內心雖非常的衝突、煎熬,但他們 自有一種不輕易接受命定的勇氣,每個人處於主流社會的洪流中,最後皆能夠找 到安身立命的方法,並且因著此種經驗豐富未來的生命。以往一味與母親辯論女 人是否應該認命完成社會期待議題的我,也因此能夠學著接受母親在她那個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