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崇禮？反禮？──柳宗元禮學意識之形成與省思
第一節、 「禮因人情，事有沿革」的時代氛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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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遵行與否的標準在哪？簡而言之，其禮學意識的核心為何？這些問題皆值 得我們深入剖析。
在討論柳宗元的禮學意識以前，勢必得先觀察唐人對禮學的態度，以明瞭柳 宗元禮學意識，是在何種時代氛圍中萌芽。職是之故，本文試圖先從時代氛圍著 手，再到家庭環境，終止於個人身上，由外至內層層遞進，探討柳宗元禮學涵養 如何形成、及其對禮書與禮制如何批判、反省，藉此闡述子厚的禮學意識。章節 架構依序如下：首先，考察唐人對禮的態度，瞭解柳宗元是處於何種社會脈絡；
其次，檢討河東柳氏的禮學教育，如何體現在子厚身上；最後，從柳宗元批判經 典涉及禮之記載，以及重新思量禮制之舉，紬繹其對於「禮」的衡量標準。
第一節、「禮因人情，事有沿革」的時代氛圍
中國在歷經南北朝長久的分裂局面後，至唐代終於完成統一，李唐君臣牢記 過去幾個短命王朝的歷史教訓，深諳漢臣陸賈（B.C.240-B.C.170）「居馬上得之，
寧可以馬上治之乎？」之理，316故朝廷上下對於有益國家統治的禮制，多半是遵 守且鼓勵學子閱讀禮書。例如唐高宗時，郭瑜曾對太子李弘（652-675）說：
臣 聞 安上 理 人，莫 善 於 禮，非 禮 無 以 事天 地 之 神，非 禮 無 以辨 君 臣 之 位，故 先 王 重 焉。孔 子 曰：「不 學《 禮》，無 以 立。」請 停《 春 秋 》 而讀 《 禮 記》。317
郭瑜的意見和唐代初期統治集團的想法差距不遠，318依循古禮、閱讀禮書對於唐 帝國的運作是有助益的。不過，唐朝並不是依照古禮書治理政務的時代，在遵守 禮制、倡導禮書的同時，唐代較諸以往，有許多大規模變動禮制的情況，貞觀禮、
顯慶禮、開元禮的編修堪為代表。319由是觀之，唐代的禮制絕非一成不變，此與
316 漢‧司馬遷；（日）瀧川龜太郎考證：《史記會注考證》（臺北：萬卷樓出版社，1993 年），卷 97，頁 1104。
317 後晉‧劉昫撰：〈高宗中宗諸子〉，《新校本舊唐書附索引》（臺北：鼎文書局，2000 年），冊 4，
卷 86，頁 2828。
318 《貞觀政要‧論禮樂》有諸多篇章記載唐太宗頗為遵守禮法，例如貞觀四年唐太宗曾對當時
「有信巫書之言，辰日不哭」的守喪風氣不滿，並言：「宜令州縣教導，齊之以禮典」。參看 唐‧吳兢：〈論禮樂〉，《貞觀政要》（臺北：臺灣古籍出版，1996 年），卷 7，頁 514。
319 參看宋‧歐陽修、宋祁撰：〈禮樂志〉，《新校本新唐書附索引》（臺北：鼎文書局，1998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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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人對禮的反省意識，以及國家統治力量的增強有關。
身為士人的李華（715-766），已經開始反省古禮的繁複難守：
吉凶之儀，刑賞之級繁矣，使生人無適從，巧者弄而飾之，拙者眩而失守。
誠偽無由明，天下浸為陂池，盪為洪流，雖神禹復生，誰能救之！320
除此之外，更多的是認為古禮「不近人情」，加上統治集團的推波助瀾，於焉有 種種改禮的情況產生。《唐會要》記載：
貞觀十四年，太宗嘗從容謂禮官曰：「同爨尚有緦麻之恩，而嫂叔無服。
又舅之與姨，親疏相似，而服紀有殊，理未為得。宜集學者詳議。餘有親 重而服輕者，亦附奏聞。」……侍中魏徵、禮部侍郎令狐德棻等與禮官定 議曰：「夫親族有九，服紀有六，隨恩以厚薄，稱情以立文。……蓋古人 之情，有所未達，今之損益，實在茲乎！……重其生而輕其死，厚其始而 薄其終，稱情立文，其義安在？……嫂叔舊無服，今請服小功五月。其弟 妻及父兄，亦小功五月。舅舊服緦麻，請與從母同服小功。」制曰：「可。」
321
唐太宗感慨古禮「理未為得」，遂與群臣議定，修改禮制。將傳統「舅之與姨」
服喪制度，由原來最輕微的緦麻改為小功，與「其弟及父兄」一樣，皆服五月喪 期。其中最值得注意的是，原先嫂叔無服，改服小功五月，此全然與禮書內容違 背。嫂叔之間何以無服？先從嫂叔在家庭中的互動來看，據《禮記‧曲禮》載「男 女不雜坐，不同椸枷，不同巾櫛，不親授。嫂叔不通問，諸母不漱裳」322，乃是 要嫂叔不相問候，如同視彼此為陌生人。然而，為何避免叔嫂之間有過多接觸？
答案或可見諸《禮記‧檀弓》。〈檀弓〉篇指出：「喪服，兄弟之子猶子也，蓋引 而進之也。嫂叔之無服也，蓋推而遠之也」，323禮書言嫂叔不服喪之目的，是要
冊 1，卷 11，頁 308-309。
320 唐‧李華：〈質文論〉，收入於清‧董誥等編；孫映逵等點校：《全唐文》（太原：山西教育出 版社，2002 年），冊 3，卷 317，頁 1912。
321 宋‧王溥撰；牛繼清校證：〈服紀上〉，《唐會要校證》（西安：三秦出版社，2012 年），上冊，
卷 37，頁 578-579。
322 漢‧鄭玄注；唐‧孔穎達疏：〈曲禮上〉，《禮記正義》，冊 1，卷 2，頁 58。
323 漢‧鄭玄注；唐‧孔穎達疏：〈檀弓上〉，《禮記正義》，冊 2，卷 8，頁 263-2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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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嫂叔間的距離「推而遠之」。鄭玄於此注曰：「或引或推，重親遠別」，324僅點 出喪服制度設計的目的，端在區分個別生者與死者之間的親疏遠近，並沒有解釋 清楚何以嫂叔無服？何以要將嫂叔之間的距離推遠？故孔穎達引何平叔之語，補 充說明：「夫男女相為服，不有骨肉之親，則有尊卑之異也。嫂叔親非骨肉，不 異尊卑，恐有混交之失，推使無服也。」325至此可知，嫂叔無服是為了避免嫂叔 之間有不當的男女關係，藉由無服刻意推遠兩者的距離。
事實上，嫂叔是否該服喪，唐代以前已有多次爭辯，但終究不如唐太宗以國 家力量變更舊制來得直接，可謂禮制之一大變革。此外，謁陵之儀在唐代的正當 化，亦是發前人之所未發：
景龍二年三月，左臺御史唐紹以舊制元無諸陵起居之禮，惟《貞觀式》文 但以春秋仲月，命使巡陵。太后遂行每年四季之月及忌日、降誕日，遣使 往諸陵起居。准諸故事，元無此禮。326
對於這種「是時每日奠祭」327之習，讓一些大臣感到不滿，太常博士彭景直便上 疏直言：「謹按《三禮》正文，無諸陵日祭之事。又按《禮論》譙周《祭志》云：
『天子之廟，始祖及高祖、曾祖、祖、考，皆每月朔加薦新，以象平生朔食也，
謂之月祭。二祧之廟，時祭，無月祭。』此譙周所著，與古禮義合，本無日祭之 文。」328彭景直認為古禮本無日祭之文，中宗之舉乃是於禮不合。雖然如此，
中宗仍執意實行，更以「禮因人情，事有沿革」為由，329將這種上食之舉定為 恆制。
值得一提的是，皇陵祭祀活動，除了朔望或每日上食以外，元日、寒食、冬 至、伏、臘、社日等節日也在規定之中，其中唐代將寒食列入國家祭典之舉，亦 是發前代之所未發。330《通典‧上陵》記載：
324 漢‧鄭玄注；唐‧孔穎達疏：〈檀弓上〉，《禮記正義》，冊 2，卷 8，頁 264。
325 漢‧鄭玄注；唐‧孔穎達疏：〈檀弓上〉，《禮記正義》，冊 2，卷 8，頁 264。
326 宋‧王溥撰；牛繼清校證：〈公卿巡陵〉，《唐會要校證》，上冊，卷 20，頁 343。
327 唐‧杜佑：〈禮十二 沿革十二 吉禮十一〉，《通典》（北京：中華書局，1988 年），見「上 陵」條，冊 2，卷 52，頁 1450。
328 唐‧杜佑：〈禮十二 沿革十二 吉禮十一〉《通典》，見「上陵」條，冊 2，卷 52，頁 1450。
329 唐‧杜佑：〈禮十二 沿革十二 吉禮十一〉《通典》，見「上陵」條，冊 2，卷 52，頁 1450。
330 參看吳麗娛：〈唐宋之際的禮儀新秩序──以唐代的公卿巡陵和陵廟薦食為中心〉，收入於榮 新江主編：《唐研究》（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5 年），第 11 卷，頁 2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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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元二十年四月，制曰：「寒食上墓，禮經無文，近代相傳，浸以成俗，
士庶有不合廟享，何以用展孝思？宜許上墓同拜掃。禮於塋南門外，奠祭 饌訖，泣辭。食餘饌任於他處。不得作樂。仍編入五禮，永為恆式。」331
玄宗支持墓祭的原因有二：其一是此舉已「浸以成俗」，成為一種風俗；其二則 是墓祭合孝道，沒有理由禁止。然而，唐以前的朝代並沒有將此納入正式禮典之 中，唐代將其「編入五禮」，可說是一大創舉。332至於為什麼唐代禮制和過去相 比，變革迅速猶如洪水爆發，與國家統治力量的增強有關。陳寅恪曾將唐代政治 革命之性質，分成中央政治革命與地方政治革命兩類，其指出在「關中本位政策」
尚未完全破壞以前，只要能夠掌握關中主權，便可統治中國，因此政治革命只有 在中央發動才可能成功，至於地方革命無論如何名正言順，在兵力懸殊情況下，
終究只會以失敗收場。333這種內重外輕的政治局勢，要到玄宗之世才完全改變，
換句話說，地方政治要到唐代中期才開始具有威脅中央的實力，此亦是何以遭逢 安史之亂後的唐代，國祚仍舊能夠維持百餘年才告滅亡的理由。在國家力量強大 的唐代，對於禮書的詮釋、禮制的改動，自然有莫大的影響力。
此外，從制度面來看，唐承隋制更改士人入仕的途徑，由過去的鄉舉里選到 隋唐的科舉考試，可謂歷史上一大轉折。科舉制度中，取士名額遠超過進士科的 明經科，乃將經典分成大經、中經、小經，依照經文章句，考驗讀書人的背誦能 力。面對明經考試的舉子，往往選擇內容較少或容易理解的書籍背誦，使得《周 禮》、《儀禮》、《公羊》、《穀梁》逐漸乏人問津。334即便禮書不乏有人研讀，但已 然失去生機，成為子厚口中的「章句師」，335無力為學術注入源頭活水，更何況 是依循文章辭令為進路的進士科，禮學對許多舉子而言，自然是可棄之不顧的。
中央政權基礎的穩固，改革的推動自然不容易遇到太大阻礙，加以利用科舉 制度作為舉子入仕的誘因，即使有反對的聲音，亦難以撼動國家以政治力量介入
331 唐‧杜佑：〈禮十二 沿革十二 吉禮十一〉，《通典》，見「上陵」條，冊 2，卷 52，頁 1451。
332 同年，玄宗即將墓祭之禮編入九月所公布的《大唐開元禮》中。參看甘懷真：〈「制禮」觀念 的探析〉，《皇權、禮儀與經典詮釋：中國古代政治史研究》，頁 81。
333 陳寅恪：〈中篇、政治革命及黨派分野〉，《隋唐制度淵源略論稿；唐代政治史述論稿》，頁 200-201。
334 參看唐‧杜佑：〈選舉三〉，《通典》，見「歷代制下」條，冊 1，卷 15，頁 355。
335 唐‧柳宗元撰；尹占華、韓文奇校注：〈答嚴厚輿秀才論為師道書〉，《柳宗元集校注》（北京：
中華書局，2013 年），冊 7，卷 34，頁 21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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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制變革的決心。縱觀唐代改動古禮的情況不少，筆者在此略舉幾項例子，是要
禮制變革的決心。縱觀唐代改動古禮的情況不少，筆者在此略舉幾項例子，是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