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童年中的生活型態
第二節 童年記事
本節筆者將探討社會環境下的六位作家的童年,因應社會發展及當時的時代 氛圍,所相關的童年敘事。由於成人作家在童年書寫中表現多元,其內容不僅限 於記錄歡樂之事,更確切地說應該是記錄兒時記憶深刻之事。其中孩童不管在文 中表露出驚奇、哀傷、壓抑等情緒,對於其值得記憶,以致書寫表示其重要性,
有如德勒茲所謂的「紀念碑」。德勒茲在《何謂哲學》中曾提及:
每件藝術創作會是一座紀念碑,但此處的紀念碑不是紀念或哀悼過去,而 是某種臨在感官轟烈活動的聚集...紀念碑行動並非是記憶,而是虛構 創造力。我們並非運用童年記憶在創作書寫,而是透過臨在場轉向孩童的 過程,一種童年聚集情愫在創作。117
從上述可發現,童年書寫對於面臨「感官轟烈活動的聚集」是創造力的開端,
亦是創作的開始。兒童經過漫長的成長歷程,或許記憶已經模糊,但無關乎記憶
117轉引自蔡淑慧,《在生命無限綿延之間~童年‧記憶‧想像》(台北市:書林,2012 年 4 月),
頁 3。
真實性,在同一時代所經歷而呈現出的集體記憶,在不同地域所孕育的童年生活 所呈現的獨特及多元性,是具有探討價值的。因此,筆者將於本節分別探討六名 作家,童年散文中的「童年記事」。
一、 管家琪《藍色記憶箱》
成人作家常回顧童年時期發生的特殊事件,藉著書寫回想當時幼小的心靈,
留下深刻的印象記錄下來。而在敘事的過程中,管家琪針對事件的內容,不論喜 悲,都引發了作家再次回顧,進而以切換視角的方式,來抒發對事件的感受。以
〈啤酒桶撲滿〉為例,可以看出令她記憶深刻的觸發點是「生平第一次偷錢」。
而在事件的轉折之中,縱使知道了偷錢的方法是如此的簡單,但是也因為家教甚 嚴的關係,僅有一次紀錄。在本篇敘述鋪陳中可以觀察出,管家琪的家境在 60 年代的社會是屬於中上階層。因為此篇即以描寫媽媽「討厭零錢」為開端,因此 用了一個撲滿存放零錢,等到蓄滿了以後,再去雜貨店換成鈔票。由於當初想要 用尺來取用零錢的動機,是怕母親不見鑰匙而自稱「未雨綢繆」,沒想到試驗成 功,取得的零錢讓自己不免有成功偷竊的欣喜。但筆者認為,由於管家琪經濟無 虞,故不會再有第二次竊心的動機,畢竟,此次的拿錢,對於她而言只是為了「未 雨綢繆」,怕媽媽將鑰匙搞丟而設計出來的方法罷了,因此這也只是一個試驗性 的動作而已,其動機並不來自自己的慾望與需求。而最後管家琪以成年視角來回 想為何自己不偷第二次錢。其中還打趣地說自己小時候可能是個「超級大笨蛋」
才如此。
另外,在記憶深刻的描寫下,〈恐水症〉這篇也是令人難忘的。對於兒時記 憶的深刻與影響力,她提及:
有一次,爸爸帶我們全家去海邊玩,我蹲在沙灘上,用小鏟子專心一意的 堆著沙堡,...我驚恐的轉過身,結果,根本還來不及反應,一個浪頭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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兜頭撲了下來!在那天之前,我從來不知道「怕水」是什麼意思,但從那 天之後,我就開始怕水了。118
在童年記憶中,記憶的選擇將情緒事件予以保留,意謂此事件可能對心靈造 成深刻的影響,而童年不愉快的影響記憶也造成日後適應上的困難。管家琪國小 二年級至四年級在澎湖馬公兩年,而這次的大浪讓自己受到驚嚇後,對於水的恐 懼延至成年。而對管家琪而言,這是一個單獨事件,卻深受其擾。
飼養寵物似乎是許多孩童成長中的重要記憶,而狗的飼養對於人的情感,在 文中的描述是投入最深的。狗對於人的價值是定位於玩具還是類似「人類」形象 的友伴關係,依據作家的描述,大都趨於後者。狗與兒童的關係,在張嘉驊、管 家琪的記憶中都認為自己也是個照顧者,縱使自己是個兒童。因為他們認為自己 對於狗的愛護,比大人還多。在 60 年代玩具不是很豐富的時代,狗狗是許多孩 子童年的陪伴,但能否飼養,對於那個年代的孩童而言,並不是表達可以照顧或 愛就可以了,卻是經濟層面的問題。而養狗對於管家琪的家庭環境而言是容許的。
在她〈我的狗狗〉寫到童年時期養過兩隻狗,第一隻小白被形容是「除了女傭,
家裡大概就是我最照顧牠」。在記憶中,小白曾經咬死鄰居的雞,最後走失後,
又飼養了小黑,只是後來也失蹤了,她懷疑是被捉去「冬令進補」了。這在張嘉 驊的回憶中,狗狗也同樣是童年珍視的回憶之一,但卻面臨了經濟的問題,且是 個創傷的回憶。由於張嘉驊除了經濟因素以外,狗狗同樣的咬死了自己家的雞,
但卻被媽媽憤恨的毒打後,拴在角落,而自己也無能為力。最後那隻陪伴他許久 的狗狗,因為父親想討好長官而變成桌上菜餚,自己甚至在不知情下吃了一口而 受了極大的驚嚇。這種記憶對於孩童而言,不是失去而已,而是無法操控命運的 苦楚,另外伴隨的傷痛是失去了一個陪伴者的憂傷。於此,可以知道,經濟因素 對於童年中的影響,不只是物質的,也是一種情緒性的延伸。
而若以孩童失去寵物的例子來說,管家琪也面臨到與張嘉驊的狗、陳素宜的
118管家琪,《藍色記憶箱》,頁 83。
蛤蟆,一樣被動的失去狀態,就是在〈我的蠶寶寶〉中描述,家人看待寵物與孩 童看待不一樣的角度。蠶和狗一樣都是沒有經濟價值的玩物,因此管家琪在蠶寶 寶結繭後,家人說「終於養完了。」看似冷漠的語句,對於生命而言,管家琪當 時很疑惑,而大人們再說「要不然你還要怎麼樣?」而管家琪是這樣描述的:
我想了半天,實在也不知道該拿十幾個蠶繭怎麼辦,只好說:「課本上說 可以取絲。」可是,大人都說我很神經。第二天放學回來,我發現那一堆 蠶繭不見了。媽媽聽了女傭的建議,讓女傭把那一堆蠶繭配合著四季豆給 炒了。我當然沒吃那道菜,這對我的打擊實在太大了!我終於瞭解,不管 我照顧得好不好,原來我終究會失去我的蠶寶寶。119
對於童年中失去的寵物,作者往往用回顧式的敘事方式來訴說童年。筆者於 後段會再比對不同的家庭背景下所承受的情緒,以及因應方式。
二、 王淑芬《童年懺悔錄》
王淑芬擅長用幽默的口吻來形容孩童的自己,其中以〈女兒黑〉這篇來說,
就是以兒童的視角去看待「成年」這件事情,當然,因為自己的古靈精怪的個性 還是失敗收場。但是可以觀察出兒童對於年齡階段的重視,是大人無法理解的。
其中片段為:
女兒長大出嫁那一天,將酒取出開封,請眾賓客分飲一杯,在撲鼻香味中 慶賀女兒的大喜。這酒,就叫做「女兒紅」。...我趕快回家問媽媽:「我 的『女兒紅』在哪裡?」媽媽搖搖頭,顯然不知道這個典故。這怎麼行呢,
我的生命裡,能少得了這麼一罈美麗的酒嗎?媽媽聽完我轉述的故事,笑
119管家琪,《藍色記憶箱》,頁 39-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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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說:「才十歲,就急著想當新娘呀,你確定將來有人敢娶你嗎?」120
由此可以呈現儘管「女兒紅」對於王淑芬而言,暗示著對成年出嫁的重要「儀 式」。或許是古老的傳說已經被人遺忘也好,或是媽媽打從心底認為孩子的童言 童語不需理會也罷,可以呈現出的是王淑芬以兒童視角觀看「成長」這件事情是 極為重視的。這種階段性的跨越,對於兒童和大人而言,所理解與詮釋的都不一 樣,因此才會引發孩童自我試驗,想要自己釀造屬於自己的一罈酒。當然,這段 記事最終以失敗收場,但仍可以被王淑芬當作是件曾經「值得記憶」之事。而對 於早期的臺灣社會,仍保留許多傳統的儀式,但是也因為工商業的逐漸發達後,
許多儀式及民俗逐漸消失。在本段,王淑芬的童年所表現的是一個從書本上習得 的過往「儀式」,但是對父母親而言已經是「傳說故事」,再加上父母親常以成 人的角度來看兒童的提問,認為是「過度幻想」或是「童言童語」而不重視,但 孰不知王淑芬的文字敘述裡,隱約的呈現一個兒童觀察消逝的文化的現象。
三、 陳素宜《妮子家的事》
陳素宜筆下的妮子常常幫忙家務,媽媽好像把她當作個小助手教導她,而不 會因為她的年紀,就讓她單純的玩樂,置身事外。在許多篇章中,便可以發現妮 子年紀雖小,卻是一個好幫手,她不會自認年幼而不幫忙家務,且認為幫忙能幫 忙的事情是習以為常的事情。這在〈包粄粽〉的抹油,〈鹹菜剁豬肉〉中與孩子 們負責踩酸菜的製作過程,和〈薑絲炒大腸〉中媽媽請她清理大腸,她從清理中 提醒清理的秘訣以及大人叮嚀她注意的事情。在〈醉葡萄〉跟著阿嬤學習採葡萄,
〈筍蛄〉跟著阿公的腳步,聽著阿公說著如何找到竹筍。在〈紅糟鴨〉與姊姊一 起拔鴨毛,都能看到她跟隨著家人一起共事的過程,連細節她都能一一描述其甜 酸苦辣。
120王淑芬,《童年懺悔錄》,頁 93。
另外,筆者觀察到,文本中孩子們也因為客家文化,使得彼此關係緊密。且 因是大家庭,彼此居住不遠,在文中表現出生活中的互相扶持與照應,可以感受 到濃厚的人情味。在妮子的敘述中,那個機械輔助耕種還不普遍的年代裡,大人 們為了農事,需要同心協力。以〈蛤蟆炒紫蘇〉所形容的收成時節,媽媽特別抱 著大西瓜想要慰勞辛苦的大人們。她們到了亭子,在妮子的角度,也感受到收成
另外,筆者觀察到,文本中孩子們也因為客家文化,使得彼此關係緊密。且 因是大家庭,彼此居住不遠,在文中表現出生活中的互相扶持與照應,可以感受 到濃厚的人情味。在妮子的敘述中,那個機械輔助耕種還不普遍的年代裡,大人 們為了農事,需要同心協力。以〈蛤蟆炒紫蘇〉所形容的收成時節,媽媽特別抱 著大西瓜想要慰勞辛苦的大人們。她們到了亭子,在妮子的角度,也感受到收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