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詩格對聲母⾳韻的討論
近體詩是魏晉齊梁一路至初、盛唐，幾經試驗修正所淬煉出的結晶。在齊梁之時，音韻 的討論主要偏重在聲音殊異的變化，覺得這樣的表現才是「美」，如沈約云：「欲使宮羽相 變，低昂互節，若前有浮聲，則後須切響。一簡之內，音韻盡殊；兩句之中，輕重悉 異。」118又如劉勰《文心雕龍．聲律》：「凡聲有飛沉，響有雙疊。雙聲隔字而每舛，迭韻 雜句而必睽；沉則響發而斷，飛則聲颺不還，並轆轤交往，逆鱗相比，迕其際會，則往蹇來 連，其為疾病，亦文家之吃也。」 不管是沈約的「音韻盡殊」、「輕重悉異」抑或劉勰119
「轆轤交往，逆鱗相比」，皆為概念性的原則理論，強調的是音韻「殊異」的美感，並未具 體指出聲、韻、調該如何安排才能達到和諧優美。
及至八病、對偶論的提出，才分別對聲、韻、調有了具體討論，這些討論保存於初、盛 唐的詩格之中，故從初、盛唐的詩格中可一窺唐人對聲母韻律措置的想法。至於初、盛唐的 詩格，最直接、最基本的材料是《文鏡秘府論》。《文鏡秘府論》為日本弘法大師空海刪削、
整理唐人諸家詩格、詩式而成，其中元兢的《詩腦髓》更是古詩向律體詩過渡階段的理論總 結，以下各章之詩格引文皆出自《文鏡秘府論》，並以元兢的聲律理論作主要的參照。
八病是詩格中對聲律毛病的探討，其中聲調佔四病，聲母、韻母佔四病，皆為一句或兩 句中出現同樣音響的犯病。八病的提出實際上就是在音韻上避同求異，強調音響的「殊異」
美感。八病關於聲母的犯病有傍紐、正紐二病。《文鏡秘府論》云：
見《宋書．謝靈運傳》，〔梁〕沈約撰，楊家駱編：《新校本宋書附索引》（臺北：鼎文書局，
118
1987年），頁1775。
〔南朝梁〕劉勰著，詹鍈義證：《文心雕龍義證》（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年），頁
119
1218。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a tiona
l Ch engchi University
正紐者，五⾔詩「壬」、「袵」、「任」、「⼊」，四字為⼀紐；⼀句之中，已有
參見林于弘：《初唐前期詩歌研究》（新北市：花木蘭文化出版社，2007年），頁136-137。
124
張伯偉：《全唐五代詩格彙考》（南京：鳳凰出版社，2002年），頁65。
125
張伯偉：《全唐五代詩格彙考》（南京：鳳凰出版社，2002年），頁171。
126
韻，或雙擬而對回文；別致同詞，故云異類。」 異類對非專論聲母，然其中涉及雙聲與129 開頭所形成的韻律表現，如英國詩人Samuel Taylor Coleridge的名詩〈古舟子詠〉（The Rime of the Ancient Mariner）中運用〔f〕、〔b〕與〔s〕形成頭韻：
The fair breeze blew, the white foam flew, The furrow followed free;
We were the first that ever burst Into that silent sea.
在古英語（Old English）和中古英語（Middle English）中，頭韻還包括以元音音素（可以相 同，也可以不同）開頭的詞，叫「元音頭韻」（vowel alliteration）。例如，angle—ever—
〔日〕遍照金剛撰，王利器校注：《文鏡秘府論校注》（臺北：貫雅文化事業有限公司，1991
詳參竺師家寧：《語言風格與文學韻律》（臺北：五南圖書出版股份有限公司，2005年），頁91。
131
詳參王夢鷗：《文學概論》（臺北：藝文印書館，2001年），頁83-84。
132
eager—eye，並且在那時頭韻還具有結構上的功能。現代英語（Modern English）中，則頭韻 僅指「輔音頭韻」（consonant alliteration）；並且它在格律上的功能已為韻腳所取代，而只是 有時用作聲音上的一種美飾，或用以強調某些重要的詞。 133
頭韻為韻腳所取代，似乎也與漢詩押聲為押韻所取代有相同的軌跡。儘管現代英語中的 頭韻已失去格律上功能，沒有以元音開頭的「元音頭韻」（vowel alliteration），僅指「輔音 頭韻」（consonant alliteration），然而漢字聲母多由輔音擔任，正可借助英詩中頭韻的說法，
來檢視近體詩聲母形成的音韻效果，在此亦將之稱為「頭韻」。
頭韻所形成的韻律效果在於聲音的重複，如竺師家寧所說：「傳統的『押韻』，是讓一 個音節的後半重複出現，以此達到韻律效果，一個音節的前半重複出現，也一樣可以達到韻 律效果。」 「頭韻」便是利用字音開頭的部分，相同的聲母，或相近似的聲母（發音方134 法或發音部位相同），在詩中反覆出現，互相呼應，形成韻律效果的一種手段。這種手段便 會產生節奏，而節奏會加強讀詩者對詩歌音韻的感受，如早川先生說：
節奏是指在相當規則的時間內，⼀個聽覺上的刺激不斷的重複，所產⽣的效果⽽⾔。
……產⽣節奏就是要激起別⼈的注意和興趣。的確，節奏有極⼤的影響⼒，所以即 使我們不打算分散注意⼒，我們還是會被它吸引去。 135
相同聲母的重複確實可以形成一種節奏，然而這種節奏是否就是韻律美的呈現。關於這點，
竺師家寧有這樣的揭示：
「美」必須在「多樣中求統⼀」，聲母完全⼀樣，就會造成過分的整⿑⼀致，變得 機械⽽刻板，缺乏「多樣」的變化效果。如⽩居易〈琵琶⾏〉描寫琵琶聲：「嘈嘈 切切錯雜彈」⼀句中，聲母的搭配是dzʰ-dzʰ-tsʰ-tsʰ-tsʰ-dzʰ-dʰ，正是表現了「多樣的 統⼀」。句中有三種不同的聲母，呈現了「多樣」，但是前六個字⾳卻是相似的送 氣⾆尖塞擦⾳，呈現了「統⼀」，因此我們讀起來很有韻味。 136
美的表現就是異中求同，同中取異的和諧狀態，如近體詩在形制上，既有偶對的工整，又有 平仄的錯落，頭韻的表現當在此原則下進行探討。又形成頭韻的聲母通常由輔音擔任，輔音 的形成是發音器官的某點受到了阻礙，使氣流產生調節作用。決定其性質的兩個要素為發音 部位和發音方法。所以，以下探討頭韻現象，可就這兩個面向來討論相諧的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