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前述的旅行隱喻之下,時空脈絡的不確定性賦予自我更多能動力和想像力,
而網路場域流轉所造成的漂浪(drift)狀態,則使個體構成變得更為複雜。旅人
36
在網路場域中來回跳躍,留下散落各處的片段回憶,而個體於不同場域所扮演的 不同身分,則衍生出多重中心的自我,反覆重寫自身敘事。
後現代論述認為,網路場域中的旅人將經歷一連串的變動,藉由不斷的重新 詮釋和再現自我,擴大(amplification)生命的能量。換句話說,我們並不是依 循著某種準則在生活,而是自行創造更多有意義的真實。網路上的連結不再如現 實中的道路有其終點,符徵和符指之間不再僅有唯一的指涉,虛擬空間旅行的意 義也不再只是為了發掘唯一的「我」,而是進入一個不穩定的結構中,探索自我 敘事中的各種可能(Roesler, 2008)。
本節試圖以 Kerby(1991)提出的「敘事認同(narrative identity)」概念為主 軸,回顧各個學者對「敘事自我(narrative self)」的不同觀點,並透過個體在流 轉中的自我建構過程,描繪一具有敘事意義的生命實踐。
(一) 敘事自我的構成
當我們在談論「自我(self)」或「自我認同(identity)」時,其概念通常是 較為模糊的。從生物起源的觀點來看,各個物種確立自我皆依循三個面向:控制
(control)、保護(protect)、區辨(distinguish),如有些動物有殼、有些動物建 立棲息地、有些動物吐絲織網,這些都是為了劃清自我界線,維持自身的存在。
然而,早期的學者認為,人類和生物不同,其天生存在一自我本質,正如「認同
(identity)」一詞的拉丁原義:「identitas」,詞意近同於「不變的」、「相同的」,
在語言邏輯裡通常指涉特定的單位個體,其呼應日常生活中「自我」所扮演的特 殊角色:「我」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存在,並且在時空結構中具有連續性意義(de Mul, 2010)。
37
而承其實在論點,Erikson(1974)使用「認同的感覺(feeling of identity)」
概念來討論自我意義,認為自我單一不變,所以即使個體處於多元的情境之中,
仍能維持自身的一致性,將經驗事件凝聚,貫穿生命各個階段,最後確立永恆的 人生旨趣(leitmotiv),區辨自我與他者的不同。
然而,隨著社會的發展與多樣性的電子媒體興起,如 Erikson 此般相信自我 有固定本質的論點也開始受到了挑戰(張翠芬,2001)。自我在後現代社會中,
就像來到了販賣多種生活風格的超級市場,經過漫長地瀏覽和尋找,試圖「創造」
一個完整的自我。個體在這樣的時代中面臨到最大的挑戰為「建構不確定性
(manufacturing uncertainty)」,在一不確定的時空結構之中,個體必須經由反省、
沉思、自我映照的過程,才得以於不斷的再現中表達和建構自我(de Mul, 2010)。 於是,在後現代浪潮下,Kerby(1991)提出了「敘事認同」概念,認為個 體的形成並非奠基於一固定的真實自我,而是根據其行動脈絡,將生活中發生的 事件連貫在關於自身的故事之中,透過情節的鋪陳,使個體得以追憶過去、掌握 現在、發展未來,並在其中對自我的存在產生認同(張翠芬,2001)。於是,這 樣的自我敘事成為了一種個體組織生命經驗的意義架構,其掌握了個體的發展,
並透過其對人生之引述/重述的交錯過程,以各種明示和暗示的姿態展現持續成 長和變化中的自我(Roesler, 2008)。
Dennett 認為,人類和其他生物不同的地方,就是能夠透過大腦組織文字,
藉由「說故事」來表達自我,透過「敘事」來生存。這樣的自我敘事過程就有如 同寫小說一般,我們的自我就是人生小傳中的主角,透過敘事得以被賦權為一能 動主體。但是,這樣的自我並不是真實世界中的客觀自我,他是活在自我敘事脈 絡中的一種自我論述,他既像是被生產出來的一種虛擬角色,卻又和真實的自我 有不可抹滅的緊密關係(Dennett, 1991;Vollmer, 2005)。
38
在此種自我論述之下,個體同時具有主體/客體的雙重特質,他既是敘事者,
透過自我敘事驅使故事的開展,而他同時也是被敘說的故事,為一經由敘事結構 被再現的自我。在這樣的過程中,即便主體是多重、衝突、流轉的自我,敘事與 自我的互動關係都得以使其在變動中維持連續性,讓個體變得更為完整(Shafer,
1992;Vollmer, 2005)。
Schafer 透過「行動理論(action theory)」,更進一步說明這樣敘事和自我之 間一連串的建構過程。Shafer 認為,個體的自我奠基於「行動」之上,是一種個 體所為之事,例如:知覺(perceive)、記得(remember)、想像(imagine)、害 怕(fear)、防禦(defend)等等,但這些行動並不只是單純的生理行為,而是各 種已完成敘事。對於不同的個體而言,每一種行動都是透過自我敘事而有不同的 詮釋,存在著不同的行動理由。於是,個體會在不同情境中展現多重的自我,而 這些自我之間則被個體在敘事的過程中以「故事大綱(storyline)」為軸心緊牽在 一起,透過諸如社會、文化、歷史、他人眼光等導引和限制,使其得以整合破碎 的自我,檢視自身的行動(Shafer, 1992;Vollmer, 2005)。
敘事自我的形構就像一個煮湯的過程,各種經驗事件就像不同食材和佐料,
彼此調合影響,最後產生出特別的味道。對個體而言,敘事結構連接著過去、現 在、未來:「過去」重新詮釋了經驗成為了「現在」,而「現在」所產生的期待意 向成為了「未來」,而「未來」本身就是一個包含「過去」和「現在」的大敘事 脈絡,自我在這之中成為了一個整體經驗,隨著敘事的形成而誕生(Schechtman,
1996)。
Schechtman 雖也強調個體為一經驗構成的敘事主體,但他認為生命中所有 經驗和事件不可能全部留下,唯有透過敘事結構中的「特徵化(characterization)」
過程,才得以完成一個敘事的自我。在特徵化的過程中,能夠成被人格化的敘事
39
材料通常都對自我有特定的意義,並足以引發個體的情緒波動,例如極大的悲傷 和痛苦。個體在敘事自我的建構過程中,根據不同的適性賦予客觀的事件個人意 義,將各種與個人有關的行動、特色、經驗等含括在內,轉變為自身歷史的一部 分。然而,這樣的特徵化過程並不完全是個體能察覺到的明顯結構,潛意識中並 未被個體所發現的隱喻敘事仍會成為自我建構的一部分,並且很難去控制
(Schechtman, 1996;Vollmer, 2005)。
McAdams 的說法更呼應這樣的概念,認為自我認同本身就是一個生命故事 的內在敘事過程(identity is a life story)。
他認為,日常生活中的語言會使用「我」作為敘說的主體,因此容易讓「我」
被認為是一個名詞,像是心中住了一個操縱個體的某個人。但是,「我」應該是 一個集合「動詞」,它代表了一個建構的過程(I-process),自我是隨著「敘事」
流動而不斷改變,而「敘事」也是一個動詞,它是緩慢進化的心靈結構,於是,
在敘事自我的構成之中,敘事是定義我們的重要因素,因為個體就活在敘事裡,
不斷述說著關於自己的人生故事(McAdams, 1996;Vollmer, 2005)。
若將敘事自我的架構放在網路中來探討時,我們可以視個體對自我的認知是 一種被中介後的結果(mediated),研究者必須依循一種迂迴的自我表述(detour via expression),從語言、形象、習慣、流行、住所、行動等面向來加以詮釋,
而當代各種網路空間,例如網路和部落格,即是經由多元的符號建構出來的特定 自我敘事,自我在這樣多重的共構之中形成生命故事,確立自身的認同和價值(de Mul, 2010)。de Mul 援引哲學家 Paul Ricœur 的敘事理論來探究網路上敘事自我 的的反身性意義。
對 Ricœur 來說,生命故事並不是宿命,而是經由個體的各種行動和反身性
40
所構成,他認這其中存在著三種擬態(mimesis)階段:
在第一階段擬態(mimesis1)中,Ricœur 認為個體的生命存在一先驗的「前 引敘事(narrative prefiguration)」,其透過自我認知的實踐來引導個體的各種行為。
個體將在與他人的互動中經驗此敘事歷程,經由辨別和挖掘自我意義,設定價值 觀和人生目標,進而達成理想中的自身形態。於是,在個體的行動背後,前引敘 事成為隱含的擬態過程,驅使個體追求生命的意義,將人生轉為一個永不停息的
「敘事追尋(Quest of Narrative)」旅程(de Mul, 2010)。
Ricœur 則將個 體於其後 所形成的 自 我敘事情 節作為擬 態 的第二階段
(mimesis2)。在這個階段中,自我的敘事情節(plot)為整合零散事件的重要力 量,一個清楚的自我敘事包含開頭、轉折和結尾,個體所經驗的時空脈絡將會被 個人化且整合進敘事結構之中,維持自我的一致性(coherence)。然而,承如前 述對自我實在論的批判,自我並不會維持永久的一致性,也不會永遠處於穩定的 狀態,於是Ricœur 認為與其對抗的是不斷改變的「不一致(discordance)情節」,
例如人生中許多關鍵的轉折(fatal turn)。因此,在「不一致情節」不斷威脅「一 致情節」的動態過程中,敘事得以維持其建構的力量根源,將自我放置在一個持 續對話的情境之中,Ricœur 稱其為「不一致的一致性(discordant concordance)」。
最後 Ricœur 將重點拉回個體自身,認為自我面臨敘事結構的挑戰為擬態的 最後一個階段(mimesis3)。在前述的兩個階段中,自我將不斷進行反身性思考,
不論是追尋人生的敘事意義還是面對生命中不一致性情節的打擾,個體必須在這 樣不穩定的狀態中成長和敘說,將自我摧毀後重生。Ricœur 認為自我在敘事中 終將面臨超乎預期的轉折,如一段愛情的發生、人生危機的出現、信念的轉變等,
而這些經驗事件構成了自我中最重要的部分,也使敘事和自我保持在一個不斷相 互參照的動態關係裡(de Mul, 2010)。
41
從以上的分析架構看來,敘事自我的形構相似於符號互動論的延伸,Ricœur 稱其為「織狀故事結構(fabric of stories)」,將自我同時視為編織者(蜘蛛),也
從以上的分析架構看來,敘事自我的形構相似於符號互動論的延伸,Ricœur 稱其為「織狀故事結構(fabric of stories)」,將自我同時視為編織者(蜘蛛),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