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落格間的流轉原被以為是一種單純科技使用與滿足模式下的轉移行為,然 而,個體在網路旅行之中卻將其視為與個人生命共鳴之事,除了記憶重大的事件、
刻意製造轉折、活化流轉中自我的角色之外,更賦予它「成長(grow-up)」的意 象,並將流轉的足跡「轉化」為一敘事文本。
研究者從個人經驗脈絡下梳理出三個抽象概念去探討此一「轉化」的特徵為 何:首先將以「轉捩點」作為流轉的根本基礎,端看出入部落格在流轉中有何種 意義;接著,從現在的部落格回望過去,部落格中這些未竟之事如何影響流轉的 動態腳本,究竟個體在流轉中試圖「召喚」什麼樣的角色和事件且如何重新定義 流轉;最後,研究者欲從更宏觀的角度去思考流轉如何驅動個體在「個體化歷程」
中邁向自我實現,實現後的自我又在什麼樣的脈絡中逐漸形成。
(一) 流轉敘事中的轉捩點
對部落格書寫者來說,「流轉」這件事是生命中「斷點3」的具體實踐,而這 樣的斷點分為兩種,其一為明顯的外在事件,另一為自我內在的抽象轉折。
生命中所發生的重大情事會影響自我在部落格間流轉時的進與出,也讓自我 對於現實生活和網路流轉共鳴的節點印象深刻,進而轉化為一種具有敘事意義的 自我論述。蓉蓉的個案中,外婆的病逝促使她另設一個新的部落格,藉此讓自己
3 為避免混淆,研究者在這裡刻意區分「轉捩點」和「斷點」的不同,前者欲指現實人生中所遇 到的重大轉折,如親人過世、重病、搬家等等;而後者則是陳述一種自我的歧路狀態,他並非要 是客觀「重大」的生命事件,而也有可能是幽微的自我改變,如頓悟、靈感、心情煩亂等。在這 裡特別區分的意義是要凸顯出網路流轉中的「斷點」並不見得是與生命事件相關,他更是個人主 宰的一種心情和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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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以從原本的生活抽離,釋放因生命轉折所帶來的衝擊:
這個是外婆過世的時候寫的,那個時候就想說,設一個地方,就 是把我想對他說的話就是寫在那裡,為外婆設的…有時候你東西很雜 你就會想要有一個新的,因為你不用再分類,就是好,你要重新開始 一個新的東西,然後就是慢慢整理自己的情緒…而且你知道這個牆是 什麼嗎?就梁靜茹有一個 MV 叫做「崇拜」,他裡面有對一個牆講話,
這是那個牆…我覺得我在這個部落格的感覺就是這樣,就是我好像在 對什麼人告解,或是在講話。應該說我想像的是對外婆說話,但其實 還是對自己(蓉蓉)。
然而,部落格間的流轉並不單純只因為外在事件而形成,個體在生命中面對 自我時所產生的不滿足感、自我實現的理想、迫切成長的渴望,都會驅使個體藉 由「轉折」獲得力量,而讓自己的生命因出現了「斷點」而產生改變,使流轉在 生命中扮演重要的「開關」,因而具備特殊的敘事意涵。
在優子的個案中,她因瘋狂喜歡上了學長而開設了一個私密的部落格,並在 其中宣洩情感,然而,當她自認進入情感中的冷靜期時,她對自己產生了極度厭 惡的感覺,也因此赫然發現自己不能再用這種方式來喜歡一個人,她亟需改變自 身。於是,她刪除了這個部落格,藉由再一次的部落格流轉來「改變」自己:
所以我那時候邊看,剛開始覺得很好笑,後來就覺得,靠,我是 瘋子嗎,可是看到最後真的覺得,我不行這樣下去,好像有點太可怕 了。不行這樣下去不只是我自己個人本身,就是我不能再這樣子想,
看待這樣一個人…然後就邊看,就是有一種 review 這段感情的感覺。
然後來就覺得說,還是刪掉好了…所以後來跟那個人相處之後,我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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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除此之外,研究者另外想在此討論的是:部落格流轉的斷點究竟和傳統的 生命敘事中的轉捩點有何不同?他為何對部落格書寫者如此重要?
在回答這個問題之前,我們可以先看嘉恩如何用「湖」的比喻來詮釋網路流 轉的重要特徵:
他們(部落格)就像一個湖啦,一個很大的湖,那湖它本身跟外面 是沒有連結的,他沒有通道流出去,他就是一個自己生存的湖,就是一 大池靜止的水,那你再把海水灌進去,會破壞它整個湖的 balance,也 不適當,就是他們是不同性質的水,對啊。可是在我還在這裡的時候,
這個湖就是從小池塘一直慢慢慢慢變成一個大湖,就等於說,他面積一 直再擴大,可是他現在已經大到一個境界,他不需要再擴大了,然後他 的水也很充足,他也不需要再灌更多的水了(嘉恩)。
「水」在此代表的是自我結構的一部分,個體透過流轉和書寫,讓自我慢慢 累積生成。但部落格中的自我卻無法只停在原地不動,它渴求更多的新的經驗和 刺激,這就如同嘉恩認為當部落格已經變得擁有「充足的水」的時候,她就必須 離開,因為這個地方也「不需要更多的水了」。由此可見,部落格書寫者對於流 轉是具有自我意識的,即便他們並無確切的體察流轉的具體原因,但他們仍能感 受到一股強烈的「流轉慾望」,進而促使自身投入下一個旅程中。
蓉蓉也意識到了這股強烈的「流轉慾望」,她認為離去原有的部落格、到了 新的部落格這件事似乎標誌著一個「新的人生」:
我覺得會不停的轉換部落格,那種想要重新打掉再開始,也是對 自己沒有自信的一個展現。因為雖然我讓這些部落格放在這裡,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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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你看我幾乎沒有回去看他,所以其實我是很逃避自己的過去的。
我雖然知道他就在那裡,我也不願意摧毀他,可是其實我是逃避。當 我重新開始一個新的,或者是比較美好的,或者是有可能是不一樣的 一個生活的時候,我會想再開一個新的部落格,因為標誌著我可能有 新的人生,可以這樣說(蓉蓉)。
在現實生活的生命中,轉折是突然發生、命定的、不可控制的,你不知道什 麼時候最愛的人會離開、你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搬家、你不知道什麼時候工作上會 產生劇變,人生更不是說換就可以換的,而這些不可控制的元素使人生的流轉是 根據這些斷點為起始,讓自我在一個不確定的狀態下不斷成長。
於是,蓉蓉所說的「想要重新打掉再開始」,所指涉的是一種現實結構的破 壞,而「不停轉換是對自己沒有自信」則正是由現實世界不確定感所產生的無力 情緒。然而,相對現實世界,個體經由網路賦權得以主動製造敘事轉折點,在某 種程度上去「逃避」現實的限制和不可更動的物理時間,讓這樣的轉折可以隨時 提供自我「重新來過」的機會。
換句話說,即便沒有自信的蓉蓉認為過往部落格中都是某種「失敗」的象徵,
但網路上的流轉讓她有期待「新的人生」的轉機可能,使她相信這樣的「改變」
會帶來新的力量,促使她既能消極的擺脫現實造就的生活壓力,同時也能積極面 對生命的瓶頸:
這些失敗會讓我覺得好像我的成長還不夠多,然後再來一個就是 我一直停留在原地可能沒有前進,所以才會有這些失敗,所以我才會 覺得會不會當人生命裡面出現了一些不同的轉機或者是環境變化的時 候就會不一樣,所以我期待不一樣的轉機,會有不同感覺(蓉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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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不一樣的轉機」、「這次我要認真寫」、「希望自己能變得更成熟了,
不要再像以前一樣」在個案中重複出現的這些話語代表著自我對未來和理想的期 待,她們都認為「只要寫了新的部落格就有可能變得更好」,將「轉折」視為一 件有意義並且能確實改變自己的事。
總而言之,在流轉的過程之中,個體是以「轉折」為骨幹,創造一個新的自 我敘事,這並不一定是由某處到某處的單向路徑,而是因個體擁有任意建構轉折 點的動能而形成更為複雜的網絡,它可能與真實事件相關、也有可能是某種自省 下的結果;它可能是階段性的推移,也可能是同時發生的多重情境。因此,流轉 對於許多網路書寫者是必要的,它能將轉折化為「轉機」,讓自我得以獲得力量 並開展新的未來,而流轉敘事也將以此為核心,不斷衍伸出更多的敘事。
(二) 流轉敘事中的召喚
本研究已在前一節論述個體如何在部落格的流轉敘事中以轉折為篇章大要,
並透過「出」和「入」來具體改變生命,然而,若要具體呈現一種動態的故事樣 貌,並將場景、人物、事件等細節再現,則必須透過流轉中的「召喚」過程。這 樣的「召喚」有點像是某種抽象層面的儀式,雖然個體實際上並沒有將舊的文章 帶走,但在流轉的路上,個體仍然會常常想起「從前的自己」,進而對舊時的部 落格產生思念,而「被召喚」到當時的地方,並在其中審視過去的自己,也重新 定義現在和未來。
欲了解此般「召喚」的過程,我們可以先藉由回溯個案的部落格流轉歷史,
由研究者和受訪者共同檢視過往的部落格中到底有「什麼」被遺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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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妹在我大四的時候去世了,自殺,嗯,然後,她在我的無名 也有出現過,Facebook 也出現過,Tumblr 也有一篇是關於她,就是每 年她的忌日或是因為什麼事情想到她的時候,就會寫篇文章紀念她…
我覺得就是你再去確認這個人他曾經存在過,我覺得這有一點...就像 你回到一個地方,我們不會去他的墓碑前面紀念她,可是我們會回到 她曾經在他的時空去紀念她的感覺…(嘉恩)
我覺得就是你再去確認這個人他曾經存在過,我覺得這有一點...就像 你回到一個地方,我們不會去他的墓碑前面紀念她,可是我們會回到 她曾經在他的時空去紀念她的感覺…(嘉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