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研究動機與背景
筆者在學習外語的時候，對語音方面特別感興趣。進入國立臺灣師範 大學華語文教學系暨研究所修習漢語實驗語音學課程後，更深深體認到，
若能從科學性及客觀性的語音學角度切入進行研究，必定有助於華語教師 瞭解非華語母語者之華語發音偏誤現象與原因，且能有效率、有系統地應 用並輔助華語的語音教學。
某天筆者與韓國朋友和臺灣朋友聊天時，韓國朋友問臺灣朋友：
「『[pʰan˨˥ɡu˨˩]』是什麽？」，臺灣朋友回答：「『盤古[pʰʰan˨˥ɡu˨˩]』是中國神 話傳說中開天闢地的人。」。韓國朋友回問：「是嗎？我以爲是一種傳統樂 器，不是嗎？」，臺灣朋友說：「那個是『板[p˭an˨˥]鼓』而不是『盤[pʰʰan˨˥]
古』。」。韓國朋友說：「對阿，我剛說『板[p˭an˨˥]鼓』。」。筆者在這對話 中發現兩個人之間發生了混淆音位的問題，也就是韓國人以「接近韓語的 弱送氣塞音[pʰ]」來表達「華語的不送氣塞音[p˭]」，想了解這位韓國朋友 爲何發出弱送氣塞音？是由於不小心的發音失誤（mistake）？還是受到 母語影響的偏誤（error）？是產出上的問題？還是感知上也有問題？筆者 思考後認爲，韓國人聽到第二聲的華語不送氣塞音[p˭]，以爲韓語的平音
（弱送氣塞音[pʰ]）而產出，結果臺灣人聽成華語（強）送氣塞音[pʰʰ]。
以上實例就促使筆者想深入探討韓籍華語學習者（以下簡稱韓籍生）的塞 音偏誤現象。此外，韓國人學習華語輔音時通常從「ㄅ」和「ㄆ」這兩個 雙唇塞音開始，許多人卻以為華、韓兩語的塞音系統很容易對應，因此並 未加以探討。然而，如前所述，筆者認爲，韓籍華語學習者習得華語雙唇 塞音的過程中，卻仍存在一些常見的偏誤（如上述例子），值得深入探討。
第二節 研究目的
發音教學在外語教學領域上是最基礎、且最直接反映學習成效與功能 之項目，正確的發音不但可以提升學習者的自信，更可以增強學習效果並 提高交際溝通的能力。但是母語和外語間總是會有一些聽起來相似甚至相
同，而其音位歸類卻並不相同的語音，學習者往往對此不察，就以自己母 語音系中的習慣來聽辨及產出目標語，因此說起目標語來，就會帶有外國 口音，甚至會讓母語者誤會或無法理解。尤其是成人在學習外語時，語音 特別容易出現石化（fossilization 僵化）現象，如果沒有在學習初期就意 識到自己發音的錯誤，不知道改善的方法，就容易積重難返，出現語言溝 通上的問題。因此筆者認爲，在語言教學的初期階段就應該進行有針對性、
有系統的發音教學，並且應抓緊成效。
韓籍生在學習華語輔音時，通常是從「ㄅㄆㄇㄈ」（漢語拼音：b、p、
m、f）開始學習發音，有許多教師和學生以爲華語及韓語的塞音相似，
因此教師指導華語發音時，通常會先注意韓語音韻系統裡不出現的輔音，
如唇齒音ㄈ[f]、舌尖前音（ㄗ[ʦ˭]、ㄘ[ʦʰ]）或舌尖後音（ㄓ[tʂ˭]、ㄔ[tʂʰ]、 ㄕ[ʂ]）等1。但是筆者發現，華、韓兩種語言的塞音其實並不完全等同，
有時甚至還可能會引起彼此之間音位混淆的問題，例如有些韓籍學習者所 說的「板鼓[p˭an˨˥ɡu˨˩]」，華語母語者會聽成「盤古[pʰʰan˨˥ɡu˨˩]」，而「表白 [p˭iɑʊ˨˩p˭aɪ˨˥]」則會被聽成「漂白[pʰʰiɑʊ˨˩p˭aɪ˨˥]」，這是由於韓語的雙唇「不 送氣清塞音/p/」在詞首其實是伴隨著「微量」送氣的，語音學上的規則 可寫為（/p/ →[pʰ] / #__V）。而華語母語者以送氣「與否」來判別是否為
「送氣音」，因此，當這兩種音位系統相遇時，就可能會引起聽說的偏誤 甚至導致溝通上的誤會了。本論文的研究目的有三點：1）以實驗語音學 之科學角度利用語音分析軟體分析韓籍生所產出之雙唇塞音偏誤。2）對 上述偏誤進行感知實驗及產出實驗，以印證該偏誤現象是否受到母語（韓 語）之干擾。3）對於該偏誤現象提出教學建議，以供對韓華語教學之參 考。
第三節 研究問題
前人研究（고미숙，2001；맹주억與권영실，2007，2008 等）指出，當 韓籍生聽到華語中位於詞首（word-initial position）且為陽平（以下稱爲第二 聲）
或
上聲（以下稱爲第三聲）之雙唇不送氣清塞音「ㄅ [p˭]」時，會習慣
1 詳細內容請參照 35 頁第二章 第三節 。
以韓語音系中「鬆緊與否」這個辨義線索來感知並聽辨聲音。同樣地，當 他們想發出華語「ㄅ」這個聲音時，也會以自身母語音系中「ㅂ/p/」這 個音位的聲音來進行產出。麻煩的是，在韓語中，當「ㅂ/p/」位於詞首 或句首時（意即不在響音之後），會伴隨著些微的送氣 （/p/→[pʰ] / # __V）
。而華語ㄅ、ㄆ之別卻是「送氣與否」。
因此，當華人聽到孤立或位於詞首、句首的「ㅂ/p/」，就會將之歸類 為雙唇送氣清塞音「ㄆ」，因而造成了溝通上的困難甚至是誤會，正如上 述華人把韓國人說的「板鼓」聽成「盤古」，把「表白」聽成「漂白」的 例子。為幫助韓國人將華語學得更好，筆者想透過實驗語音學的方式來證 明韓籍生對於華語塞音的實際感知與產出情形，並從而找出有效的解決方 法，以便提出針對協助韓語母語者學習華語雙唇塞音之教學建議。
第四節 名詞釋義
1. 「華語」（Mandarin Chinese）：本論文裡的「華語」和「華語發音」主 要指「漢語普通話」以及「臺灣的標準國語」，不包含其他漢語方言。
因爲不同方言有不同系統，例如：在湖南中部和南部湘語的一些方言或 吳語方言中有清音、濁音的塞音對立（林燾和王理嘉，1995: 86-87.）。
此外，本論文的「中國人」指的是中國大陸的華語母語者（漢語普通話），
而「臺灣人」指的是居住在臺灣地區的華語母語者（臺灣的標準國語）。
2. 「韓語」：本論文所提到的「韓語」和「韓語發音」主要指在大韓民國 使用的標準語。「標準語」的定義為「有文化修養的人民所普遍使用的 首爾話」（표준어규정，1988；筆者自譯）。此外，本論文所提到的「韓 籍生」指的是參加此實驗的在臺學習華語的韓國人。
3. 國際音標（IPA）：本論文基本上使用國際音標來標記華語及韓語之發音，
而且為求實驗及説明之方便性，華語部分有時也採用漢語拼音與注音符 號，韓語部分有時則採用韓國文字。音位學的音位（phoneme）以 / / 來 標記，語音學上的每個單音（phone）以 [ ] 來標記，而沒括號的為漢語 拼音、注音符號或韓國文字。關於國際音標，一般來説，華語的兩種雙 唇清塞音分別以「ㄅ/p/」與「ㄆ/pʰ/」標記；而韓語的三種雙唇清塞則音 以「ㅂ/p/」、「ㅍ/pʰ/」、「ㅃ/p*/（或/pʔ/、/pʼ/）」來表示。韓語的「ㅂ/p/」
在韓語音韻學上的基底形式（underlying form）是雙唇「不送氣」塞音，
但是這篇文章要從實驗語音學的角度來比較兩個語言，尤其是詞首或句 首的送氣量差別最具關鍵性，因此在本論文中，筆者採用嚴式音標 (narrower transcription) 之附加記號 (diacritics) 來標記，比如：不送氣 (unasparated) [◌˭]、弱送氣 (slight asparated) [◌ʰ] 以及強送氣 (strong aspirate) [◌ʰʰ]。此外，韓語的清塞音，除不送氣外，輔音的音強（鬆緊）
也是關鍵，將之標記為 [◌*]。因此，以下將華、韓語音位標記如ㄅ[p˭] 與 ㄆ[pʰʰ] 以及 ㅂ[pʰ]、ㅍ[pʰʰ]、ㅃ[p*]等。
4. VOT：VOT（voice onset time）為嗓音起始時間，是指聲帶開始顫動點相 對於塞音除阻點的出現（時間）位置，用以説明塞音的清濁和送氣長度 的情況，若為濁音則為負數，若為清音則為正數。本論文不討論濁音，
而只從清音之送氣長度的角度，來比較華語和韓語的清塞音，本文依據 前人研究與筆者之實驗結果將清塞音依VOT 數值分為：不送氣（0-20ms）
2、弱送氣（30-60ms）以及（強）送氣（60ms 以上）。
2 本文將 20~30ms 階段視為不送氣音及弱送氣音之過渡階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