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氣氛與儀式:
第二節 罪感所展顯之身體思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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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的思考,我們不難發現,其亦具體而微地表現在請禱、禳解等儀式行為上,
於論政上具有重要意義。底下,我將再從災變與病疫結合所表現出的罪感論述入 手,並藉助「身體」的視點,以更深一層地探觸「罪-解罪」的身體經驗和政教 課題。
第二節 罪感所展顯之身體思維
先秦時期有關身體義涵的論述和思考,往往建立在氣論的基礎上,以解讀「體 氣」、「氣感」等循環互動關係,及其所連繫的宇宙性、社會性與倫理性議題,此 由前節所述「罪-疾病」的思考中,即可窺其大要。事實上,當疾病被理解為一 種複雜的身心事件,而非一種單純的自然或醫學知識時,便可以罪感為基點,來 重新確認「物/我」之間的多重意義。尤自春秋以來,對於禮內涵及道德觀的逐 漸醒覺,連帶人與自然氣論的互滲發展,39從先秦士人的角度思考身體,不但能 關鎖禮教的身體思維,同時亦能轉出罪感的身體向度。
近來中國式「身體思維」的提出,實有別於西方笛卡爾(René Descartes,
1596-1650)所謂心物二元論下的自然物與身體物,而是一種內外不斷流通的有 機體論呈現,40激發不少以身體為中心的跨域討論。41其中,黃俊傑在討論「身 體政治論」時,更明確指出「古代中國儒家思想史所見的『身體思維』,主要表
39 基本上,從殷周到春秋,「氣」之初義是由「風」、「雨」、「雲」等一般抽象而又具體的氣態物 質,而後衍生出「勇氣」、「血氣」、「志氣」、「聲氣」、「辭氣」等概念群,以見後來人氣與自 然之氣同為一體的思考方式。相關討論,可參莊耀郎:《原氣》(臺北市:國立臺灣師範大學 國文研究所碩士論文,1984 年 5 月),第 2 章〈氣之原始概念〉,頁 9-29;小野澤精一等編,
李慶譯:《氣的思想:中國自然觀與人的觀念的發展》(上海市:上海人民出版社,2014 年 8 月,第 2 版),第 1 編〈原始生命觀和氣概念的成立──從殷周到後漢〉,第 1 章〈甲骨文、
金文中所見的氣〉,頁 12-27。
40 請參黃俊傑:〈中國古代思想史中的「身體政治論」:特質與涵義〉,《東亞儒學史的新視野》,
頁 350。
41 相關成果,可參黃俊傑:〈中國思想史中「身體觀」研究的新視野〉,《東亞儒學:經典與詮釋 的辯證》(臺北市:國立臺灣大學出版中心,2007 年 10 月),頁 219-250;楊儒賓、祝平次編:
《儒學的氣論與工夫論》(臺北市:國立臺灣大學出版中心,2005 年 9 月);周與沈:《身體:
思想與修行──以中國經典為中心的跨文化觀照》(北京市: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5 年 1 月);陳景黼:〈當代歐美學界中國古代身體觀研究綜述〉,《臺灣東亞文明研究學刊》第 9 卷 1 期(總第 17 期)(2012 年 6 月),頁 183-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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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氣氛與儀式:先秦罪感之災疫義涵、身體感知及其權力面向
現在『隱喻思維』(metaphorical thinking)方式」上,42讓身心直接體現了存在時 空,並朗現其參與政治、社會文化的姿態和觀點。唯是,藉由身體思維的探索,
我們或許可以為罪感如何成為被認可的經驗論述,提出更具體的分析。故本節將 以春秋以降之災疫事件為討論範圍,嘗試描述先秦罪感中可能形塑的「身體感」
(bodily experience)。43
一、身體與災疫:氣類感應中的罪感義涵
鬼神致病之說,於春秋以降,不絕於史籍。前文提及,先秦士人認為造成自 然與人身疾病相互影響的重要原因,不只出於氣之失調,亦往往與德行或倫理的 失常相關聯,如《左傳》中仍有不少相關的記載:如昭公二十年載齊景公久病不 癒,梁丘據、裔款譖言「是祝、史之罪」而欲誅祝、史,晏子則藉此勸諫「夭昬 孤疾」的關鍵乃在明君與暴君之別,來指明德政方針,以避免「其祝、史薦信,
是言罪也;其蓋失數美,是矯誣也。進退無辭,則虛以求媚。是以鬼神不饗其國 以禍之」的情形發生。44昭公十九年則提及子產分析鄭國亂政之因在於「鄭國不 天」,從而導致「寡君之二三臣札瘥夭昏」的後果。45又如僖公三十年記衛成公
42 請見黃俊傑:〈中國古代思想史中的「身體政治論」:特質與涵義〉,《東亞儒學史的新視野》,
頁 401。
43 余舜德認為,所謂「身體感」,乃指「身體作為經驗的主體以感知體內與體外世界的知覺項目
(categories),任一身體感項目由單一或多項不同的感官知覺形成,……這些項目於人們生長 的過程中,於身體長期與文化環境的互動中養成,身體感的項目與項目之間所形成之體系性 關係,是人們解讀身體接受到的訊息及各種具文化意涵之行動的藍本。……身體感的取向則 要求我們從『有經驗能力的身經由身體感的網路面對這個世界』的方向,來思考何為文化的 課題……如此,形成認知的不是文化概念之訊息而已,而是結合身心之身體感的項目」。請見 氏著:〈從田野經驗到身體感的研究〉,收入氏編:《體物入微:物與身體感的研究》(新竹市:
國立清華大學出版社,2008 年 12 月),頁 15-16、21。而當「身體感」的情境與互動方式達到 一定程度的平穩狀態時,便有可能相應出現集體層次的儀式行動。請參鍾文蔚:〈從行動到技 能:邁向身體感〉,收入余舜德編:《身體感的轉向》(臺北市:國立臺灣大學出版中心,2015 年 12 月),頁 52。
44 此事又見傳世文獻《晏子春秋・外篇・景公有疾梁丘據裔款請誅祝史晏子諫》、《晏子春秋・
內篇諫上・景公病久不愈欲誅祝史以謝晏子諫》,以及出土文獻《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
(六)・競公瘧》中,詳略各異,茲不俱錄。至於不同文本的對讀討論,可參郭欣怡:《出土 文獻中的晏子文本研究──以銀雀山漢簡《晏子春秋》、《上博六・競公瘧》為主要研究文本》
(花蓮縣:國立東華大學中國語文學研究所碩士論文,2010 年 7 月),第 3 章〈上海博物館藏 楚竹書中晏子文本〉,頁 291-395。
45 杜《注》:「大死曰札,小疫曰瘥,短折曰夭,未名曰昏。」孔《疏》以為賈逵之言,並言「《周 禮・大司樂》云:『大札令弛縣。』鄭玄云:『札,疫癘也。』是札,大疫死也。《爾雅》云『瘥,
病也。』以此說死事,而與札相對,故解為小疫也。成二年傳說鄭靈公早死云『夭子蠻』,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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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奪回君位,不惜賄賂周歂和冶厪,以謀殺元喧、衛君暇及公子儀之事。待事成 將命二人為卿時,周歂卻「遇疾而死」,據杜《注》的解釋,冶厪亦「見周歂死 而懼」,遂馬上辭卿。揆上諸例,不僅再次確認了「罪-疾病」的論述模式,亦 可見由政治失序所促動「天/鬼神→罪罰(疾病)→君體/臣體」的連結模式,
以表達對君臣德行及人事善惡的思考。
當然,任何一個類應關係的組成,不應只是牽涉存在關係中的兩端,其間尚 須存在一能動介質,作為不同個體通匯應合的方式。誠如鄭毓瑜所言:「先秦以 來,從『類物』到『類應』的說法,幾乎已經成為一個認知或經驗『物』世界的 基本模式,……物類連結的方式,由聲氣、形象與質性上的相似性,更推向一個 整合天地萬物的根本模式。」46緣此,以《禮記・月令》來說,即有不少透過氣 類的概念與天時、物類相互感應,以闡述國家失政的例子,可將疫病、災變與自 然、人事拉連成一個共感系統:如孟春「行秋令,則其民大疫」、「季夏行春令,
則穀實鮮落,則國多風欬」、47孟秋「行夏令,則國多火災,寒熱不節,民多瘧 疾」、仲冬「行春令,則蝗蟲為敗,水泉咸竭,民多疥癘」、季冬「行春令,則胎 夭多傷者,國多固疾」,顯然形成了一種若君王理政「施之順時,則氣序調釋;
若施令失所,則災害滋興」的感應體系,48並凸顯了國體、民體與氣之連綿感通。
換言之,在〈月令〉裡,一旦違背天時與禁忌,即會遭受上天的降罰,故其常以 禨祥災疫來規範政事人情,遂使君王身負法天而行的責任。49
於是,如果要從「氣」這個角度,重新檢視春秋時代罪感發展的關係網絡,
夭為少死也。……子生三月,父名之。未名之曰昏,謂未三月而死也。未名不得為臣,揔說 諸死,連言之耳。」
46 請見鄭毓瑜:《引譬連類:文學研究的關鍵詞》(臺北市:聯經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2012 年 9 月),第 5 章〈類與物〉,頁 242-243。然事實上,甲骨文業已出現「」
47 《釋名・釋疾病》:「欬,刻也。氣奔至,出入不平調,若刻物也。」余巖按:「〈月令〉之風 欬,謂感風而欬之病,諸喉頭炎、氣管支炎、氣管炎、肺炎,皆包之,非可以一病實之也。」
請見氏著:《古代疾病名候疏義》(臺北縣:自由出版社翻印,1972 年 12 月),〈十三經病疏・
禮記病疏〉,頁 333。
48 《禮記・月令》「孟春……不入」孔《疏》:「從上以來,論當月施令之事。若施之順時,則氣 序調釋;若施令失所,則災害滋興。故自此而下論政失致災之事。……今若施之不失,則三 才相應,以人與天地共相感動故也。」
49 王夢鷗指出:「綜觀〈月令〉所列載各種材料,可大別為自然現象與行政綱領二大端,前者屬
『天』,後者屬『人』,『承天治人』乃其基本觀念。顧此觀念,一面固以自然現象為一具有人 類意志之天文,同理,行政綱領亦成為天意表現之行事。」請見氏著:《禮記校證》(臺北縣:
藝文印書館,1976 年 12 月),別輯〈二、月令探源〉,頁 5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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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氣氛與儀式:先秦罪感之災疫義涵、身體感知及其權力面向
那麼除了將不同物類個體的「感應」模式確立出來,尚須進一步抉發埋藏在此一
「罪-災疫」模式背後的政治義涵。首先,看到《左傳》宣公十五年載晉景公欲 討酆舒,而宗伯闡論妖災和天地人事之關係時強調「天反時為災,地反物為妖,
民反德為亂。亂則妖災生」,孔《疏》:
其實民有亂德,感動天地,天地為之見變,妖災因民而生,天地共為之耳,
非獨天為災而地為妖。民謂人也。感動天地,皆是人君感之,非庶民也。
上所揭舉,有關災妖現象與君王失德的「感動」關係,昭然可見。然而,此種感 應原理,孔《疏》雖未明言,但實際上早已普遍萌芽於先秦文獻如《易》、《詩》、
《書》、《國語》等書中,50並可在《易・咸・彖辭》:「咸,感也。柔上而剛下,
二氣感應以相與,……天地感而萬物化生,聖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觀其所感,
二氣感應以相與,……天地感而萬物化生,聖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觀其所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