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探究圖畫書閱讀的真面貌
第二節 目前可見的幾種圖畫書閱讀方法
二、 聽圖畫書
朗讀文學作品,並不是現今才有的特殊形式。曼古埃爾在《閱讀地圖》中提 到,在歐洲中世紀時,聆聽朗讀是一種必要的日常活動,由於在印刷術發明之前,
書是一種昂貴的事物、富者的財產,因此,只有少數人能夠接觸到書本,寫成文 字的符號為少數人所擁有,解讀文義也成為少數人的特權。在十四世紀時,有識 讀能力的父母,也會夜晚的時候朗讀給自己的孩子聽。朗讀的內容可能是聖典也 可能是故事或小說,到了十七世紀,在非正式聚會中當眾朗讀的風氣盛行,朗讀 者自由地詮釋文本,聆聽者也任意發表評論,甚至可能隨時打斷朗讀者。這些聚 會很輕鬆,也沒有制式化的閱讀束縛,聽眾(或讀者)可以在心理上將文本移轉
107 莫麗‧邦(Molly Bang),楊茂秀譯,《圖畫‧話圖》(Picture This,台北:毛毛蟲兒童哲學基金 會,2003 年 10 月)pp.56-110。
到他們自己的時空中。108
當朗讀的形式遇上圖畫書,同樣也引起了許多討論。起初多半是父母為幼 小、不識字的孩子讀書;而後,在幼兒園與國小教室裡,甚至圖書館、兒童書店,
出現了越來越多為孩子讀書的成人。
日本福音館書店的社長松居直,是倡導為孩子讀書的人士之一,主張由親子 一同共讀圖畫書。他認為親子共讀圖畫書可以豐富孩子的語言經驗,更是聯繫親 子關係、傳遞親情的重要橋樑。109他更直接指出「繪本是大人唸給小孩聽的書」
(p.58),並且將這樣的信念落實在他的出版經驗之中。松居直認為「繪本是透 過一邊看圖、一邊聽人朗讀,而有了神奇的效果,且一個廣闊的世界就此展開。
各位會認為我手上拿的這本書就是繪本,但我覺得它只能說是繪本的入口。」
(p.59)也就是說,在松居直主張小朋友耳朵聽著別人讀念的語言,眼睛專注於 圖畫裡的意象,因此對孩子來說,他並不是在看圖,而是在讀圖,將圖像視為一 個語言的世界。松居直指出,如果孩子一邊關注文字和圖畫,那麼語言和圖畫之 間勢必有時間上的落差,也就是關注圖的時候難以兼顧文字,聚焦於文字上時也 很難同時一起看圖,如此一來在閱讀的過程中,文圖是很難合一的。不過,如果 能有人代勞將文字讀出來,孩子就能夠一邊傾聽故事的進展,一邊專心一致地注 意圖的內容,眼耳合一,視覺與聽覺同步,如此才能真正進入圖畫書的世界。倘 若圖畫與文章配合不起來,就算圖畫畫得再漂亮也無法走進書裡的世界;如果故 事無法打動小孩,閱讀起來就會覺得無趣,也失去閱讀圖畫書的目的。110
松居直的論點,點出一個現象,就是讀者在面臨圖畫書裡的文與圖時,其實 是很難同步進行閱讀,要不就先讀圖,要不就先讀字,想要真正將文與圖加以結
108 阿爾維托‧曼古埃爾(Alberto Manguel),吳昌杰譯,《閱讀地圖》(A History of Reading,台北:
商務印書館 1999),p.181-185。
109 松居直,鄭明進譯,《幸福的種子》(台北:台灣英文雜誌社有限公司,2000 年 3 月),pp.18-25。
110 河合隼雄、松居直、柳田邦男共著,林真美譯,《繪本之力》(『絵本の力』,台北:遠流出版 事業股份有限公司,2005 年 9 月),pp.58-62。
合,則需要多幾個步驟、多讀幾次。也因此,他建議由「為孩子朗讀」這的舉動,
讓孩子增加聽覺的接觸點,幫助孩子跨越文字符號解讀的初步限制,使孩子不會 只閱讀圖畫、接受圖畫而放棄對整體故事的瞭解,未來還能藉由圖畫的幫助回過 頭來增進對文字的認識。松居直強調了聽圖畫書對讀者的助益與意義,特別是對 文字較難著力的讀者,例如:小孩。至於,他建議這個「朗讀圖畫書」的聲音,
是來自於父母的聲音,而非 CD 或錄音帶等「罐頭聲音」,主要的出發點還是希 望能夠讓圖畫書變成親子交流與互動的樞鈕,一方面也是認為親人的聲音對孩子 會有特殊的影響力,也能使孩子的接受度更高。所以,朗讀時,無須過於雕琢技 巧,而是以真誠的聲音構築出語言的世界,透過圖畫書使雙方進行溝通與交流。
同樣贊同父母為孩子朗讀的吉姆‧崔利斯(Jim Trelease)則在《朗讀手冊──
為孩子大聲讀書吧!》(The Read-Aloud Handbook)一書中,明白的指出兒童錄影 帶和圖畫書對兒童而言,那些視覺上的畫面將會影響兒童的專注力,崔利斯從孩 子的反應來看,發現當孩子閱讀完畢之後,相關的提問絕大多數都和圖畫有關,
對於故事內容或文句的疑義則只占比例不到百分之十,至於對於字義的問題則更 少。111
崔利斯的提醒點出一個現象,若不是孩子對於文字已完全把握,便表示孩子 在閱讀圖畫書時,僅僅在乎對於圖畫的掌握;當然也有可能是因為孩子對於圖畫 難解與不確定的意義感到好奇,而這股好奇遠遠超過對文字的好奇。從崔利斯的 觀點來看,圖畫書裡的圖畫確實嶄露了其難以掩蓋的光芒,可是非但沒有達成支 持文字的效果,反倒削減了文字本身的魅力。
崔利斯和松居直的論點,同樣強調了聽覺對於閱讀理解的效益,可是兩人大 相逕庭之處在於,松居直之所以建議父母為孩子朗讀,是為了讓孩子讀更多圖,
更了解圖畫所傳達的意涵,而崔利斯則希望不要有太多圖讓孩子分心,使得孩子
111 吉姆‧崔利斯(Jim Trelease),沙永玲譯,《朗讀手冊──為孩子大聲讀書吧!》(The Read-Aloud Handbook,台北:天衛文化圖書有限公司,2002 年 1 月),pp.86-87。
偏重於圖畫而忽略了文字意義。當然,嚴格來說,兩人的目的並不相同,一個是 希望讀者、聽者走入圖畫的世界,一位則期望透過聽覺來加深對抽象文字的理解。
當朗讀圖畫書與聽圖畫書的行動在台灣發展時,出現了一個特殊的名詞──
「演奏繪本」,這個詞彙主要由林真美和楊茂秀兩人分別倡導,雖然兩人都主張 以玩音樂的概念去演奏圖畫書,但實質上兩人對於這個名詞的詮釋有所不同。
林真美的「演奏」概念是借用音樂意象,將圖畫書比擬作為作曲家所完成的 樂譜,透過大人的聲音誦讀文本來「彈奏」,藉此來比喻成人為兒童朗讀圖畫書 的過程。林真美的理念與松居直接近,認為無法獨立閱讀文字的孩子可一邊透過 眼睛欣賞圖畫,一邊透過耳朵聆聽和接受。可說是將親子共讀圖畫書的概念,藉 此比喻而更加具體化。至於楊茂秀則是傾向諾得曼在Words about Pictures中所提 出的概念,認為在圖畫書中蘊含有圖畫與文字兩套符號系統,而這兩套系統必須 適當「合奏」(orchestrate),才能交融出一本文圖兼具敍事功能且搭配巧妙的優秀 圖畫書。112綜合來說,兩人雖然同樣使用「演奏繪本」的詞彙意象,但是林真美 著重在演奏的形式,而楊茂秀則關注於文本內在的互動形態。
既然「聽圖畫書」是一種易於接受且有助於理解的模式,那麼「演奏」圖畫 書就可說是圖畫書文本另一種表演的形式。將圖畫書的文字內容讀出來,確實可 以強調出圖畫書中文字的音樂性,包含節奏、音韻等,將敘事給予動感的呈現,
使聽者感受到演奏者的詮釋經驗,有時更可擴張至超乎個人閱讀文本的體驗與感 受。倘若依松居直所言,即使只有圖畫的無字書也可以轉化為言說來傳達,那麼 應可推得以下幾點:
‧ 無字書也可以演奏。
‧ 每一本書可能有無數種的演奏方式。
‧ 圖像的詮釋,將會變成一種新興的口傳文學。
112 劉鳯芯,〈1984~2000 兒童圖畫書在台灣的論述內涵、發展與轉變〉載於《兒童文學學刊》(第 12 期,2004 年 12 月),pp.84-85。
既然看圖述說一個故事也是一種演奏圖畫書的方式,那麼無字圖畫書的內容 自然也可以被言說、演奏出來,形成一種新創出來的文本。可是,這樣的想法也 有其問題所在,亦即文本中的主體性將被徹底破壞,也就是說,讀者可以任憑已 意去詮釋文本,將之轉化言說,而聽圖畫書的「讀者」並不是直接接受創作者所 傳遞的訊息,而是透過朗讀者或演奏者詮釋或轉譯過的訊息。當作者文義上有所 含糊曖昧時,朗讀者或演奏者勢必得做出獨斷的選擇,如果,朗讀者或演奏者並 非全盤照本宣科,而是有所增減、自行演繹,對於聆聽者而言,算是一個完整的 閱讀經驗嗎?讀者和文本之間的接受過程,是新增更多連結,還是造成更多中 斷?這些問題仍有待於未來更多研究者來予以釐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