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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研究觀點與方法

第二節 自我敘說

壹、敘說與我

透過生命的回溯,我發覺自己是一個分裂的人,從小我一直很喜歡數理,數 理的學習讓我有成就感,我也很享受數學解題過程的愉悅。但高二分組時,我卻 選擇了男生極少的社會組(文組),這在社會賦予的性別角色分工期待中,以及理 工科的職業針對性較明確且有前途的氛圍下,是有點壓力的抉擇。但我當時覺得 自己雖然喜歡數理,但卻不希望將數理作為職業,我希望我的工作能夠與人相關、

與人互動,社會組的學習是比較貼切我當時想法的。到了高三推甄申請的日子時,

還不太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麼,商科是家人認為社會組中還不錯的選擇,我對商 用數學也有很大的把握,便結合商科以及能與人互動的想法,申請了中央大學的 企業管理學系,最後雖然落了榜,但在準備申請資料的同時,讓我體會到我完全

不是走這條路的料,當初為了準備面試特別去瞭解管理學大師彼得‧杜拉克的藍 海策略在說什麼,想說危急時可以拿出來秀,但現在反倒對藍海策略很不以為然,

但想想還是慶幸當初申請與落榜的過程,它創造了我與「社會學」相遇的機緣。

選填志願是家庭微革命的過程,尤其當你填的志願是全家人都沒有聽過時。

但么子的好處就在於有更多自由與任性的空間,在哥哥就讀土木、姊姊就讀會計 的情況,爸媽雖然擔心我未來的就業,但也覺得或許會有不同出路。必須坦誠的 是當時我也不知道社會學的內涵是什麼,只看到各校社會系網站上寫的洋洋灑灑,

似乎是和人群很親近的學科。高一文組與理組的選擇、大學時社會學與商學的拉 鋸,在當時都讓我有許多矛盾,搞不清楚為什麼自己喜歡數理卻不願朝那條道路 走去,而研究所撰寫論文時採取的研究方法,是我第三次面對這樣的分裂。

進入研究所前就打定主意,我的論文要以量化方式進行,從小就喜歡數學的 我,對於社會統計與 SPSS 也充滿興趣,尤其是當顯著性出現以及解讀星星背後 意義的成就感,更讓我對這門學科投入較多的心力。初步與指導老師討論論文時,

也是一直以量化的方式去思考主題,過程中發現,我習慣以量化的邏輯來思考事 情,較擅長用數字理解身處的社會與世界,但卻喜歡閱讀質性研究的文章,我喜 歡沉浸在文字中進入作者刻畫的世界與其互動。我發現我愛好用量化的研究方法,

但想要理解的現象以及感興趣的主題,卻難以用統計加以解釋,思考論文主題時 我開始要面對這樣的困境,尤其是時間的壓力一直催促著我加緊腳步。我的選擇 正和高中與大學時的決斷一樣,順著自己的興趣與感覺,希望讓研究的熱情成為 我完成這篇論文的動力。但最意想不到的是,我又從一般質性的深度訪談研究轉 向自我敘說,走入這樣的岔路著實跌破研究所同學的眼鏡,有人說我一整個就不 像是會寫敘說的人。確實,我十分同意別人對我的看法,我深知我不習慣用這種 方式面對自己,我是個隱藏自我的人,赤裸裸地面對群眾的恐懼揮之不去,但我 也在猜想這或許是一個轉機,是一個更認識自己,以及找尋我在助人工作中最舒 適位置的一次機緣,就這樣,我走入了敘說,而敘說也進入我的生命。

貳、什麼是自我敘說?

一、敘說的脈動

敘說與台灣當下社會科學的學術典範有許多牴觸,這在我撰寫論文的過程中 即有深刻感受,當老師或同學知道我要撰寫自我敘說時,通常會困惑不解,認為

我在社會工作只是個沒有經驗的小毛頭罷了,能夠寫出什麼故事嗎?此外,也會 質疑自我敘說的學術價值,當我跟朋友們說明我的論文沒有文獻回顧時,朋友會 羨慕的說:「既然你只需埋頭寫自己的故事就好,應該可以很快畢業」,這樣的經 驗都一再再地讓我意識到根植於學術圈的實證典範價值是多麼難以超越。Clandinin 和 Connelly(2000)曾說明兩者之間存在著理論位置的緊張關係,實證典範探究的 成果之一是對既有的理論架構與相關文獻的發展有所貢獻,另一成果則是把理論 複製或應用到手邊的問題上;而敘說探究的貢獻通常在意圖為那些與研究主題相 關的面向,建立一種新的意義與重要感,讀者閱讀文本時,並不是為了求得其中 所含括的知識,而是為了替代性測試生活的可能性。

我認為這包含了讀者的召喚與體驗兩個層面,是一種讓讀者身歷其境的力量,

但敘說並不會帶領讀者往一個固定的方向邁去,敘說者必須對抗概化的化約,讓 讀者對敘事文本有不同的利用方式,正如 Clandinin 和 Connelly(2000:61)所言:

「好的文本能提供讀者一個自由的空間,讓他們去想像獨屬於自己的使用與應 用」。這裡我想用電影做一個比方,「商業電影」與「藝術電影」是電影最攏統的 兩大分類方式,但兩者一直存有緊張關係,我認為這兩者無所謂高下好壞,單就 觀影者的嗜好與品味不同而有所差別,好的商業電影與好的藝術電影都有其價值 性。類似於好萊塢的商業電影往往會有一套公式,相同類型的電影會有相近的劇 情發展,它著重於讓觀眾進入劇情,跟著劇情一起走,感受角色之間的情緒起伏 以及故事張力,觀眾是被“吸入”電影裡的,而他們在電影結束後的感受也大多是 相同的;藝術電影並不拉著觀眾跑,它呈現出的情感與故事是必須被觀眾解讀而 詮釋的,觀眾是要自己“進入”電影裡,這樣的主動性讓觀眾有多元視角看待這部 電影,並從電影反觀自身的情感與生活。我認為敘說正具有藝術電影某方面的特 質,它存在一個想像的空間,且這樣的空間是強大且深遠的,我們無法預測每個 文本能夠勾動誰、又如何勾動他們,讀者保有自我的主體性,用自己的方式去感 受文本與自我之間所存在的可能性。

第一次接觸敘說是研究所修習質性研究時,當時對敘說的印象就是要用藻麗 文詞但又平實的陳述,是一種動人而靈巧的研究方法,能讓閱讀者身歷其境,感 受敘說者的心歷轉折,因此不難理解敘說相當重視個人生命意義的脈絡。但為何 如此看重個人的生活脈絡及生命故事呢?當時的我是不太了解的,認為細微的細 節描述,僅是在幫助讀者進入閱讀的情境中。但是漸漸地閱讀自我敘說的文章後,

我發現故事是瞭解個人經驗的極佳途徑,故事發生在我們生活周遭,它是平易近 人卻意義深遠的,它使我們世界饒富趣味,也使研究對象不僅僅是蒼白的代號。

在閱讀於慰慈(2003)《從駱駝到野薑花:一個老社工的重生》後,發現敘說 像似一股成長的力量,說者與聽者在故事中交會,透過分享的滋潤而茁壯。於慰 慈在描繪母女關係時,將依賴與互愛、緊繃與窒息的張力勾勒清晰,也展現她在 敘說過程中視框的轉移,正如標題所點名的,這正是在沙漠中行走,且在背脊上 背負沉重載物的駱駝,轉化成輕盈而奔放的野薑花般,一種蛻變的進程。我瞭解 到敘說不只是組織、呈現我們對現實認識的方式,更構成我們存在本身,是我們 存在與建構我們自己的基本方式(Carr,1944;引自蕭阿勤,2012)。Riessman (1993) 指出敘說過程中,個人可以再度建構一個統整的自我,敘說者在故事中重新詮釋 過去,將經驗賦予新的意義,因此他們在過程中不斷地根據生命歷程的理解來反 身重建自我認同。所以個體發展自我敘說的同時,會將生活事件理解成系統性的 相關,去省思過去、注重現在、朝向未來,而這樣的故事創造是可以為個體帶來 生活的意義及生命的方向(Gergen, 1988;引自王惠娟,2007)。電影《少年 pi 的 奇幻漂流》讓我更理解敘說在這個層次的創造,主角 pi 在遭遇船難後,內心的 野性及信仰不斷為了生存而拉扯,在歷經無法抹滅的創傷與悲慟後,pi 藉由故事 的敘說重新創造了自己的回憶,賦予船難新的詮釋與意義,修補曾經令自己破碎 不堪的故事。而我認為這也是自我敘說最具特色之處,就如行動研究一般,只是 行動的場域搬到了心靈,這是一場心靈的行動研究。

從以上的瞭解,我覺得敘說有許多優於其他研究方法的價值,第一,它重視 一個人生命意義的脈絡,詮釋社會學的遠祖 Weber 曾提及:「社會學是一門科學,

其意圖在於對社會行動進行詮釋性的理解,並從而對社會行動的過程及結果予以 因果性的解釋」(引自顧忠華,1993:6),Weber 相當重視了悟(verstehen)的概念,

verstehen 意指理解(understanding)與頓悟(insight),他認為要理解人類日常生活中 的行動與現象,必須站在行動主體的立場與觀點,進入行動者的生活脈絡,瞭解 生活情境賦予的意義與價值(潘淑滿,2003),而敘事正是賦予行動主體與情境脈 絡生命力的一種方式,透過深度描述達到主客之間的理解。第二,它帶給敘說者 新的力量與認同,就像《大智若魚》中的父親,以及《少年 pi 的奇幻漂流》的 主角,敘說讓他們重新認識自己、認識生命,以及重整自我與他人的關係,敘事 是一葉扁舟,讓無盡無常的飄泊得以停歇。第三,個人故事並不是孤伶伶的,它

呼喚出類似或潛在經驗的閱讀者,從敘說者的故事中分享感動與能量,故事會衍

呼喚出類似或潛在經驗的閱讀者,從敘說者的故事中分享感動與能量,故事會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