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結論與建議
照片 3- 8:南迴鐵路太麻里陸橋沖毀
照片 3-8:南迴鐵路太麻里陸橋沖毀。
攝影者:章俊博
浩劫發生,筆者看到族人災後心靈受創的茫然畫面,亦看到了族人每天必須 透過身體按摩來紓解壓力,看到族人短時間無法上山的無奈。前進災區,成了筆 者和「原民台」記者每天重要的工作。族人堅毅的精神來面對災難,是筆者學習 的對象,亦是積極記錄災難的動力來源。
嘉蘭村村長 C5 一生當中,首度面對此重大災難,顯得有些緊張及茫然不知 所措,他強作鎮定積極的投入族人的安置及協調行政部門,面對處理大量捐助物 資的湧入部落,成立莫拉克風災自救會,協助對外界各項事情的處理工作。不過,
在投入災區採訪的過程中,筆者突然面臨角色釐清的困擾,筆者既是原住民,又 是新聞工作者,這一場災難,心想著能為族人做什麼?能為部落爭取到何種援 助?如何讓外界知道這裡發生何事?一個存在的「新聞道德」和「族群情感」競 合狀態,讓筆者面臨族群和專業之間的如何處理,但在每天看到災區的浩劫場景 後,強化了筆者對災區事件報導的重新認定,認為這是族人的災難,亦是自己的 災難,在報導部落消息時,儘量避開嗜血、誇張的畫面,這一點和其他同仁達成
共識,信心因而大增。
「原民台」第一線記者,大多是來自部落的孩子,對部落地理環境的熟悉程 度,在新聞的競逐中佔了優勢,站在有利的位置,不斷有最新的獨家畫面,在處 理因此更加小心,筆者身為第一線記者,除了關注每天傳來最新的訊息,讓「原 民台」的能見度提升不少。因為第一線記者的努力,新聞及畫面成為珍貴的災難 史料,原住民新聞工作者的族群使命感,在風災中忠實流露,「原民台」攝影記 者 B1 說:
看到親人房屋瞬間從自己的鏡頭消失時,心情格外複雜,我體 會到親人失去珍貴東西一樣的無奈與無助,但為了工作仍強忍 情緒的起伏,心裡的第一要務即是把畫面迅速的做成新聞,傳 到台北,讓世人知道這裡發生了什麼事。(2011/08/09 訪談)
筆者試著不從悲觀的角度去思考,因為族人相信災難發生後,即是另一個重 生的機會。對筆者來說,深入災區,確實承受很大的壓力,但有時會質疑自己的 體力、意志能撐多久,亦會反問自己是不是亦間接受傷?身體感覺到疲勞是不是 災後遺症的症狀,導致身體僵硬,還好這種現象出現不算很久。
深入災區,採取不同面向、持續性的報導,是新聞工作者必要的能力,凡物 資、捐款的湧入,誰捐了錢,未必是筆者關注的焦點,而是這些捐款物資進入部 落後,對族人產生了變化,改變了族人的生活樣貌,這樣的現象到底是對原鄉族 人有利?抑是不利族人的發展?採訪時,如何開口?問什麼?都要思考族人會有 什麼反應,以免傷口撒鹽。除了避免問及敏感的議題之外,亦要有同理心,讓族 人感受到一絲關懷,亦算是一種付出,採訪完後,更不忘向族人說聲:「masalu!
(排灣語,謝謝!)」
(四)災難資訊多,應小心求證
太麻里溪經過一場惡水浩劫,河床由原來的 300 公尺寬,改變到 900 多公尺,
幾乎比原來的寬到 3 倍寬,甚至有 300 多公頃的農地流失,金峰鄉的洛神花種植 面積在經過風災後,短收三成。風災發生時,林務局關注的太麻里溪上游「包聖
社」出現的堰塞湖隨時有潰堤危險,直昇機每天在山區嚴密監控,莫拉克風災發 生時,亦有過一次太麻里溪下游居民緊急撤離動作,所幸未發生潰堤。
由於 Ka-aluwan 部落在風災中首當其衝,在面對災難的發生,災區的狀況作 全面性的了解及作正確性的報導,是筆者的態度。一方面,是因為其他商業媒體 報導可能無法滿足族人對資訊的慾望,是原住民新聞工作者的責任。另一方面,
商業媒體記者所呈現的新聞,並未能理解族人的立場,原住民新聞工作者有責任 提供最正確的訊息。當筆者進入災區採集新聞,亦會為了蒐集上的方便與研究上 的順利,在某一生活範疇做某種程度的隱瞞,比如他以記者或教師的身分寄居於 該社群,但化成所要研究的議題,會在公開的場合之外進行觀察或採集資料。
筆者認為,身為新聞工作者或研究者應該有一點反省,避免再創生另一種的 媒體災難。媒體積極報導災難新聞,族人會以何種態度來評斷新聞工作者?從 Gerad Berreman(1968)的分析認為:對於族群的研究,我們不應再視原住民族 為我們的實驗品(subjects),我們必須做到他們與我們合作,是完全自然性的積 極參與,而不是絲毫的被迫或不情願。Magaret Mead(1969:361-386)亦認為:
人類學的研究並無所謂的實驗品,我們與報導人一塊兒工作時,相互信賴與尊重 是唯一必須執著的理念。
上述的兩句話,對筆者有很深的啟發,在採訪災難新聞時,筆者規畫採訪的 方向,除了在報導上要幫助災區的族人之外,協助安置及陪伴他們渡過傷痛,起 碼要讓族人能感受到媒體的態度是誠懇的。因此,每一次的訪問,都可以讓自己 是一次成功的採訪。依筆者過去在商業媒體服務的經驗,當遇上族人的新聞事 件,會受到媒體機構文化、風格的影響,然後再下筆,不實會記得新聞專業擺在 前面,但族群的情感亦很重要。不過,在投入原住民媒體之後,對於撰寫原鄉新 聞時,雖然亦會有商業媒體的操作方式,但會思考族人的利益,在報導上,自然 而然會產生移情作用,筆者認為,這是同理心的必然現象。
任何災難,都會產生衝擊效應,媒體長時間觀察及接觸災區的族人,新聞工 作者的態度是關鍵,不能用蜻蜓點水方式和族人接觸,進行災區新聞的採集,當 下的作法是多傾聽族人的聲音,在做報導。而對於災難的報導,必須跳脫主流媒 體慣用的「誇張」及「八卦」、「煽色腥」的報導方式,才是守護族人的最佳方式。
不過,令筆者會感到憂心的是,在面對過度強化在地意識的災難呈現,會不會出
現如李道明(1994:74〉所謂的「種族偏見」(Racial prejudice)偏執情形?筆者 認為,偏見當然會影響新聞的客觀性,但對於族群的災難,這已不是客觀的要求,
而是關係著族群生存問題。尤其關注的族群文化傳承及生命延續,對災區的族群 來說,在災難的重建上更不容忽視。
二、傳統文化面臨瓦解
Ka-aluwan 部落永久屋「重建會」有意規劃為示範區,但東側土地的強制徵 收,引發族群祖靈及文化受到破壞,祖靈受到干擾的問題。部落的耆老幾乎認為,
Ka-aluwan 部落東側是嘉蘭的發源地,當年日人採取的高壓管理方式,禁止死去 的嬰兒葬在公墓及進行室內葬,強迫將嬰屍丟棄野外焚燒,當時的政治現實影響 了排灣族的文化傳承,亦對排灣族人的祖靈信仰造成極大衝擊。排灣族人屬於泛 靈論,深信祖靈存在於四周,相信靈魂不滅,人死後形靈離去,肉體為主,靈魂 存在於宇宙之間,覺得發祥地的遭到破壞,會不利於後代子孫。KamaA1 說:
這裡是我們 Ka-aluwan 部落的發祥地。日治時期,部落族人被迫 從山上遷到山下,最先落腳的地方就是這裡,後來因為人口越來 越多,在搬到下面(嘉蘭村),這裡的 Cakal 都是當時蓋的。
(2011/01/19 採訪)
耆老對部落發祥地遭到國家徵收,再度喚起耆老對這一段不堪回憶歷史。地 主 VuVuA3 說:
我們 Ka-aluwan 部落剛剛下來的,就在這裡,他們那個(其他部 落族人),陸陸續續來的,不是我們真正 Ka-aluwan 的……是這 樣的。不是我們真正 Ka-aluwan 的土地,家就是在這裡!現在那 個莫拉克流走的時候,他們想到搬到這邊,要蓋房子決定在這邊
,那為什麼?那我們這邊的人呢?啊!這麼我們這邊的人呢?要 搬到哪裡去?(我們要搬到哪裡?)所以我們的地都沒有了,家 都沒有了,一部分的 Ka-aluwan 沒有了,我們的地準備蓋房子(
蓋永久屋),啊!這個地小小的,小塊小塊,為什麼?我們的家 沒有一份,沒一份家,因為日本時代的日本時代,大人有墳墓,
嬰兒那個小小的,給他燒掉,丟掉那樣啊!老人家偷偷摸摸在床
鋪地下挖挖給他埋起來。我們的弟弟妹妹在這裡(「在這裡死掉」
,另一個 VuVu 插話說),在這裡埋葬(「餓死」,另一個 VuVu 說),我們絕對不能離開這個地方(我們四個死掉一個,我們的 祖先都是在這裡死掉的,另一個 VuVu 接著在旁說話)。
(2011/01/19 採訪)
Ka-aluwan 部落東側土地的強制徵收,2011 年的 3 月 8 日強行動工之下,引 發族人抗爭,VuVuA3 擔任鄉民代表的兒子 C7 反應更激烈,他的土地雖然不大,
但認為至少可以蓋房子,土地的被徵收,微薄的補償金根本不能再蓋一間房子。
他強烈的要求縣府「以地易地」的方式來彌補地主的損失,但未獲縣府同意,
C7 不滿縣府的處理方式。他說:
許多漢人長期佔用我們金峰鄉原住民保留地的問題,一直無法解決 ,也造成我們的耕地面積越來越小,現在有莫拉克重建條例,還有 安置災民的正當理由,正是鄉公所和縣政府收回土地的最佳時機,
你們不做。我告訴過你們,我們只希望給我一點點的土地,讓我蓋 房子的土地作交換,你們偏偏不聽。19(2011/03/01 採訪)
顯然地,C7 不滿的焦點在於永久屋土地的徵收方式,毫無轉圜餘地,他的 要求希望以地易地方式,縣府亦斷然拒絕了,令他無法釋懷,最後只好循行政訴 訟一途解決。
VuVuA2對土地的堅持,主要是因為她在東側土地的面積約有4分多,在這塊 地上有祖先留下來的Cakal和衣冠塚,她說:
VuVuA2對土地的堅持,主要是因為她在東側土地的面積約有4分多,在這塊 地上有祖先留下來的Cakal和衣冠塚,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