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五節 虛詞的定義與分類
漢語傳統詞法研究，依據詞的功能判分為「實詞」、「虛詞」兩大部分，這是 一組相對的概念，早在先秦時期對於虛詞的探討就萌芽了，如「且：自前曰且，
自後日已，方然亦且。」（《墨子．經說上》）但在《馬氏文通》問世之前，對於 漢語的虛詞研究，其形式還只是傳統訓詁學的釋詞之學，屬於語文學範圍的，馬 建忠先生借鏡拉丁文的語法，有系統的建構出一套古漢語的語法書，可說是劃時 代的，一般而言《馬氏文通》後才進入現代語言學研究時期。本文以《馬氏文通》
為界，馬氏之前的漢語虛詞研究稱為古典型的虛詞研究。
一、古典的虛詞研究45
古典型的虛詞研究，注重其在句子中的表達作用及語文感受，帶有直觀性和 體驗性，大多採隨文釋詞和比合同類的辦法。縱觀一千多年的虛詞研究，大致可 分三階段：
（一）辭訓式的虛詞研究階段
從漢代開始訓詁學家就注意到漢語的詞並非都有實在的詞彙意義，有些詞只 能從句中聯貫其他詞彙才能得到解釋。《詩經》毛亨傳、鄭玄箋稱之為『辭』，如
「思，辭也。」，「伊，辭也。」也有更進一步說明虛詞意義的，如「勿，禁詞也。」
在《說文》中的解釋又更具體一些，如：「只，語已詞也」，「哉，言之間也」，「者，
別事詞也」，「皆，俱詞也」，「乎，語之餘也」，「兮，語所稽也」，「各，異詞也」。
到了唐代如孔穎達《毛詩正義》：「然者，然上語；則者，別下事，因前起後 之勢也。」辭訓式的虛詞研究到此時已發展得十分完備。
（二）辭氣式的虛詞研究階段
辭氣式的研究是從文章的抑揚頓挫、文句氣韻的運行是否順暢出發，把虛詞 按照語氣的作用來歸類，如《文心雕龍》：「至於『夫、惟、蓋、故者，發端之首 唱；之、而、於、以者，乃劄句之舊體；乎、哉、矣、也，亦送末之常科。』」
唐朝柳宗元進一步將送末常科又分為兩類：「所謂乎、歟、耶、哉、夫者，
疑詞也；矣、耳、焉、也者，決辭也。」（＜復杜溫夫書＞）。
元代盧以緯的《語助》是第一部專論漢語虛字的著作，也是第一次對漢語
45 參照申小龍《語文的闡釋》，p58~63，遼寧教育出版社，1994 初版。
虛詞作了較集中的論述，盧以緯善於比較虛詞處在句中不同位置的聲氣輕重，
如分析「夫」字，在句首為發語之辭；在句中，與「乎」字似相近，但「夫」
字音婉而聲衍；在句末則有句絕之餘聲。說「于」與「於」相類，但比「於」
意重。
清袁仁林的《虛字說》明確立論「虛字無義」：
凡書文發語、語助等字，皆屬口吻，口吻者，神情聲氣也。當其言事言理，
事理實處，自有本字寫之，其隨本字而運以長短疾徐，死活輕重之聲，此 無從以實字見之，則有虛字托之，而其聲如聞，其意自見。如虛字者，所 以傳其聲，聲傳而情見焉。46
袁仁林認為以實字來描寫事理，而虛字是傳達神情聲氣的口氣。
（三）辭例式的虛詞研究階段
清代劉淇的《助字辨略》在每個虛詞的條例下都列出大量的書證，從大量書 證中去歸納排比其使用規律。《助字辨略》是辭訓、辭氣式虛詞研究的集大成，
又是辭例式虛詞研究的啟蒙者，他在虛詞的解釋上採用了正訓（如「仁者人也」）、 反訓（如「故」訓「今」）、通訓（如「本猶根也」）、借訓（如「學之為言效也」）、
互訓（如「安」訓「何」，「何」訓「安」）、轉訓（如「猶」有尚義，故訓「庶幾」）
等方法，是以訓詁學的方式來說虛詞的。他認為一篇文章中不過分實字、虛字二 種，實字是體骨，虛字是表情達意的性情：「構文之道，不過實字虛字兩端。實 字其體骨，虛字其性情也」由性情說立基，劉淇把虛詞分為助語、斷辭、疑辭、
詠嘆詞、急辭、緩辭、專辭、僅辭、嘆辭、兒辭、極辭、識辭、發語辭、語已辭、
別異之辭、繼事之辭、或然之辭、原起之辭、終竟之辭、頓挫之辭、總括之辭等 三十類。從辭氣式的聲氣誦讀體驗，發展至此已有些語言學的語法味道了。
繼劉淇之後，清朝王引之的《經傳釋詞》已有清晰的語法意識，他將辭句的 結構和虛詞的用法結合起來，比合同類型的句子後又連貫上下文加上分析，他認 為虛詞的解釋須用「比物醜類」的方法，即以辭例上的比合為主，還包括舉兩文 以比例，因互文而知同訓，因古注以互推。這樣才能減少「緣詞生訓」的錯誤。
二、近代的虛詞研究
《馬氏文通》的誕生，拉開了近代漢語語法學研究的序幕，馬建忠套用拉丁
46 袁仁林《虛字說》p128。
語法，對傳統中國漢語的虛字、實字下定義，並加以分析歸類，雖然有批評之聲、
呂叔湘、朱德熙的《語法修辭講話》亦將詞類大分為實詞、虛詞二種，實詞 包括名詞、動詞、形容詞；虛詞包含有代詞、副詞、連接詞、語氣詞、象聲詞、
副名詞（量詞）、副動詞（介詞）、和一部分的數詞。
高名凱的《漢語語法論》也將詞類分成實詞、虛詞兩種，虛詞又細分為代表 虛詞（指示詞、代詞）、範疇虛詞（數詞、數位詞、次數詞、體詞、態詞、欲詞、
能詞、量詞）、結構虛詞（繫詞、規定詞、受導詞、連詞、承接詞）、口氣虛詞（否 定詞、確定詞、詢問詞、疑惑詞、命令詞、嘆詞）。高名凱的分類算是大異於前 人的。
張志公《漢語語法常識》中實詞包括名詞、動詞、形容詞（包含象聲詞）、 數量詞、指代詞；虛詞有繫詞、副詞、介詞、連詞、助詞、嘆詞。
朱德熙的《語法講義》亦分虛、實詞兩大類，但在實詞中又分成體詞和謂詞 兩種。體詞包括名詞、處所詞、方位詞、時間詞、區別詞、數詞、量詞、體詞性 的代詞；謂詞中有謂詞性的代詞、動詞、形容詞。虛詞包含副詞、介詞、助詞、
語氣詞。除此之外將擬聲詞和嘆詞另列為特殊的詞類。
（二）漢語詞類虛詞實詞的分類標準
由上文可知漢語語法界對詞類的劃分看法並不一致，所以其結論也不盡相 同，主要原因是學者們對於詞類的劃分標準不一。
1.以意義劃分
《馬氏文通》對於虛、實詞的理解是以意義來分，其意義是所謂的詞彙的意 義如：
凡字有義理可解者皆曰實字」、「凡字無義理可解而惟用以助辭氣不足者曰虛 字」。又說：「凡字有事理可解者，曰實字。無解而惟以助實字之情態者，曰 虛字。49
馬氏是從漢語傳統以來對虛、實詞的理解出發，再結合西方的語法理論來劃 分詞類。馬氏之後的學者對於單以意義來分詞類，覺得有其難以劃分之處，所以 有除了根據意義之外，還注意其語法功能。
黎錦熙對於詞類的區分也是根據意義來劃分，他說：「就語詞在言語的組織
49 馬建忠著《馬氏文通》，p19。
上所表示的各種觀念分為若干種類，叫做詞類。」50 2.以功能劃分
王力在《中國語法理論》將詞亦分為兩大類，實詞的本身能表示一種概念，
是對實物有所指的，而可以依邏輯學上或心理學上的分類，但是虛詞就沒辦法這 樣分，因為它本身不能表示一種概念，再加上漢語詞不帶詞類標記，所以只能放 在句中以其職務根據來判斷：
詞可分為兩大類：凡本身能表示一種概念者，叫做實詞；凡本身不能表示一 種概念，但為語言結構的工具者，叫做虛詞。實詞的分類，當以概念的種類 為根據；虛詞的分類，當以其在句中的職務為根據。…虛詞既然對於實物無 所指，則拿概念為分類的標準是不可能的；它們既是語法成分，離了句子它 們是不存在的，完全沒有生命的，所以我們只好以其在句中的職務為根據，
去分別它們的種類了。51
張志公在《語法和語法教學》中也表示虛詞沒有實在的意義，基本上是表示 語法關係：
虛詞在任何場合都不能單獨成為句子，回答問題。虛詞不表示實在的意義，
不作句子成份，它們的基本用途是表示語法關係。52 3.其他—依可不可以列舉來劃分詞類
呂叔湘則認為虛詞的意義較空虛，並不是完全沒意義：
凡是實詞義，至少是那些標準的名詞、動詞和形容詞，都能在我們腦筋裡引 起具體形象。…但“極、又、如何 ＂這些詞能在我們腦筋裡引起什麼形象 呢? 不能，他們不是沒有意義，只是那些意義較空虛。53
呂叔湘在《漢語語法分析問題》中其實也說到虛詞分類的困難，而且認為將 詞類分成虛詞、實詞，它的實用性並不大，倒不如把詞類分成可列舉的詞類和不 可列舉的詞類：
50 齊滬揚、張誼生、陳昌來合編，《現代漢語研究綜述》p8，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 年初版。
51 王力，《中國語法理論》上冊 p23~24，藍燈文化事業公司，1987 初版。
52 張志公，《語法和語法教學》，北京，人民教育出版社，1956。
53 呂叔湘，《中國文法要略》p1。
看來光在虛實二字上琢磨，不會有明確的結論；虛實二類的分別，實用意義
事物的名詞；充當謂語的通常是表示動作或性狀的形容詞；充當狀語的是副詞。
至於「的!」、「而且!」從來不單用。虛詞中只有嘆詞可單用。
3. 虛詞不能互相接合成詞組。如「由於和」、「而且的」都不成為一個單 位。
4. 虛詞不作句子成分（主語、謂語、賓語、補語、定語、狀語）。它必 須和實詞結合後才能作句子成分用。61
由上述學者們的看法，筆者認為副詞是實詞，把它歸納為實詞理由是：副詞 從上述第一點來看，它具有意義程度和形容詞是一樣的；另外副詞就第二點看，
有單獨出現的可能性，如「當然!」；以第四點來說副詞能做狀語，「很、極」這 些副詞還可作補語，如「好得很!」、「好極了!」。
本節中，從諸位學者對詞類的分析及看法，可以看出基本上後來的學者還是延 續《馬氏文通》的方向，不過在內涵上卻是更深入、更細緻的。從最初語彙意義 標準進入語彙意義、語法功能的雙重標準，再到所謂的「功能」標準，或者「廣 義的形態」，反映出漢語學者們對詞類認識的不斷深化及進步。
綜合諸家學者的看法，筆者認為介詞、連詞、助詞、語氣詞是虛詞，所以從《維
綜合諸家學者的看法，筆者認為介詞、連詞、助詞、語氣詞是虛詞，所以從《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