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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研究分析

第一節 行動的意識

一、 書寫的動機

人們以書寫留下自我紀錄,又在重讀/重寫中得到確認。自反性的作用讓個體不斷地 提問,永無止境地自我質疑 (施力群,2005)。

書寫的開始以及持續,是一連串的自我提問與回應,希望透過書寫得到答案,構成 了書寫行動的本身,累積成為自我的軌跡。探究書寫的動機部分,是為了回應前述的行 動「意圖」。本研究的書寫者對於自己為何書寫,提問了什麼?

(一)突破傳統新聞書寫的意識醞釀

任何書寫呈現的內容,都與生活經驗密不可分。Chyng 不只書寫公共領域的環境議 題,個人在環境中的感受,也連結著社會的脈動,化為抒發的文字。關於她為何從事現 在的工作,為何走到現在,為何書寫,她在部落格中回答自己,也問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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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故事及寫東西是她喜歡做的事,但是作為記者,在書寫上會有一些限制,然而也 因為一個新聞故事的傳遞,讓政策真的因媒體的力量改變了,她自此開始喜歡採訪。

即使因為工作時間零碎、家中不斷有事,使得失去太多紀錄沿途看見的風景的機會;也 因為每天使用「指出、表示、說、直指」敘述事件,而覺得筆鈍了,但依舊想寫東西。……

轉變源於剛到報社不到半年時寫的專題,採訪國姓空手道少年,那時候的新聞寫作還很 生澀,可是自那篇專題後,我確實感受到一些「記者」的力量。黃教練為了拯救中輟生 幾乎傾家蕩產、舉家遷移,尌足以教人感動落淚;但真正震撼我的是他詴圖打破體制,

用微薄的力量,去為不愛讀書、可以運動的孩子疏通升學管道,他的眼光很遠,但政府 不是。(當我們變成克拉薇 20071013)

Chyng 明白她所在的社會位置,可以用採訪和書寫傳遞自己所認同的價值。對於自 己的角色,也自然有許多思索與衝撞。

旁觀不是唯一的姿態,她覺得有時涉入是必要的,因為那是接近真實的途徑。以樂 生為例,因為夠貼近,她不像多數媒體,僅一昧地以負面的角度描寫學生的抗爭行為。

然而這是一種突破,這不是大多數記者的行徑。

我終究是涉入太多,從旁觀者變為參與者。但大一新聞學課堂上的專業/倫理疑惑豁然 而解:如果媒體尌是一個監督機制,有時候涉入是必要的,那是接近真實的途徑。十一 號中午的抗爭,如果有任何一家媒體和我一樣,看到學生被拖走,尌立刻衝去跟著並站 在警備車旁,尌會聽到警方對學生咒罵「幹你娘」、「不要演戲」,甚至威嚇學生不准蒐 證,否則一併帶上車!

如果他們參與了,感受到那樣的粗魯與恐懼,是不是他們心裡的小小聲音,會叫他們不 要再說「學生『對抗』警方」?(續 20070313)

她不斷去檢視什麼樣的書寫對大眾才是必須的。一開始跑教育線,不甘於新聞成為 製造表面形象的工具。

我開始不喜歡跑教育。覺得虛假。甚至社福線也是如此,總是開一些企業捐贈的記者會、

募款的記者會,批評政府政策問題的新聞少之又少;社福團體出現在新聞版面時,除上 述所說外,尌是移工逃跑、全家燒炭自殺、自殺問題、情殺、兒虐等等等等。新聞記者,

只要告訴讀者發生這些事尌好了嗎?告訴讀者這些事,錯誤的事情尌會改變了嗎?(一 個「?」的焦慮 20090216)

記者只要傳達事實就好了嗎?書寫能不能造成改變才是她所關切的問題,她思考應 該提供什麼樣的訊息給讀者,以引發真正的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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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社會問題的新聞處理,她焦慮「記者只要傳達事實就好了嗎?」,呼應環境教 育學者所指,只強調知識與覺知是不足的。環境知識雖然是解決環境問題一個重要的行 動與決策基礎,但是歐美環境行動研究發現,單只具備環境知識與環境問題的覺知並無 法成功的化主為環境行動,甚至會造成學生的無力感(Gigliotti,1990;許世璋,2001)。

教育者必須進行對社會整體性的思考,與學生共同尋找行動的切入點。

在去年大量跑樂生的新聞時,系列專題報導的「不客觀」,讓讀者向主管反應,報社立 場太過偏頗。但當時不覺得不妥。因為覺得主流媒體同聲一片,為什麼立報不能有不同 的聲音?而那不同聲音不是因為同情而寫,而是為了這社會該捍衛的普世價值,透過收 集資料與層層疑問而寫出的不同聲音。…因為樂生讓我知道有人想聽不同的聲音,然後 她們可以知道自己能夠如何行動。(一個「?」的焦慮 20090216)

「那不同聲音不是因為同情而寫」表明了她認為聲音不能流於空泛的喟歎,必須顯 現出價值並且引導行動,讓讀者覺得自己應該關心這些事,甚至是看見自己可以為此做 的事。

剝離社會背景,僅傳遞事件的報導是具有隱憂的。因為讀者只看見結果,而不知 道成因,以及責任的歸屬,也就不知道該從什麼地方切入行動。

威爾金斯(Wilkins)和佩特森(Patterson)指出,以事件為中心的報導不只限於諸如龍捲 風、具風及暴風雪等迅速開始的災難,而且也包括慢速啟動的環境風險,如臭氧枯竭、

酸雨。為了將後面的慢速現象納入新聞日程裡,記者們不得不把它們描述為一個事件的 新近結果,而非不可避免的一系列政治及社會決策的結果。關注分散的事件而非事件發 生的背景,媒體傾向給予新聞消費者這樣的印象:是個體或者不定的公司法人而非制度 上的政治和社會發展應該對這些事件負責(Smith, 1992;Wilkins & Patterson,1990;洪 大用等譯,2009:89)。

正是因為不想僅停留在如上所述的消極性,Chyng 力求更深入根源的觀點和聲音。

她透過樂生事件發現讀者願意接受不同於主流媒體的報導,也運用部落格作為呈現更深 入報導的介面。

(二)面對富挑戰性的環境新聞書寫

她對自己在事件中扮演的角色,定義為「傳教者」。傳達觀點和引導行動的角色。

樂生之後,我問自己到底是運動者(革命者?)還是記者的問題又回來了。但想了想,

卻發現不,不是「革命者/記者」的問題,而是「傳教者(教育者)/記者」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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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的焦慮 20090216)

所以,作為一個記者,不僅傳遞事實,也傳遞價值。但是,事實是如何能為真實?

價值又該如何被判斷?記者只是拼貼受訪者的話語,然後交給讀者嗎?這樣是為自己的 工作負責的行為嗎?

我忽然覺得很荒謬,覺得好多討厭的事一再重覆:這些人真的願意誠實嗎?這些人願意 為了價值而誠實,而非為了關係而「說話」嗎?……清楚知道整個樂生事件脈絡的記者,

又要怎麼相信那些官腔,然後告訴我的讀者:這個政府真的有心道歉然後負責?而是不 是因為我無從判斷貣,所以應該交給我的讀者去判斷?(一個「?」的焦慮 20090216) 莫勒奇(Molotch)和萊斯特(Lester, 1975)在對 1969 年加利福尼亞州聖巴巴拉石油洩 漏的研究中發現,那些經常有機會接近媒體的權力人物和組織(總統、聯邦官員、石油 公司代表),遠比那些環境保護主義者以及地方官員更有可能充當新聞來源。這些來源 針對一套既定事件提供預先包裝好的、自我服務的以及經社會建構的解釋,來施加重要 的社會和政治影響。而這種解釋記者們則欣然採納。他們極少有時間或專業知識去完善 他們自己的新聞角度(Smith, 1992;洪大用等譯,2009:85)。

不僅是記者本身面對事件會遭遇時間及消息來源的限制,媒介組織和社會環境同樣 影響新聞的呈現。Bailey 與 Lichty(1972;引自辛啟松,2007)指出「守門人」絕非單純 的指「一個人」,真正的新聞決定者是媒介組織的「正式溝通決策網絡」與「非正式的 溝通決策網絡」,主張「媒介的組織結構」才是真正的守門人。

所以,在社會的環境,環境議題複雜糾葛,想要梳理,需要很多時間和力氣;在媒 介組織的環境,新聞的生產具有急迫的壓力,和立場限制。一般新聞也不是報導文學,

不強調透過長久的陪伴和參與,來深度書寫彼此構成的故事。

跑環保線以後,覺得這條線相當專業,甚至是太過專業;一樁開發案涉及不僅環境,還 有經濟、政治、人文;但在「每日新聞」的壓力下,以及報社人力限制,要認識或全面 觀照某程度是困難的,即便這段時日不能說沒有累積。

但還是必頇坦承那只是粗略性的概念;所以當開發案一件件跑出來,我的累積趕不上我 對環境的感觸時─我寫出來的東西便只有(能)這樣。我對這樣的自己感到不滿。

一位朋友問我,為什麼我老是在放假的時候寫專題?因為時間不夠我去探索親炙,換句 話說,傳播背景出身的我,已經無法滿足於摘錄。(一個「?」的焦慮,Chyng 回應讀者 20090218)

如同 John Hannigan(2006;洪大用等譯,2009)指出的,環境新聞的報導,經常被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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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新聞工作生產的限制性條件所形塑。最重要的影響包括:限制性生產週期、故事長度 及有限來源。

舒恩菲(Schoenfeld, 1980;洪大用等譯,2009:90)引用一個記者的話,將經典的環 境故事描繪為「商業的─醫學的─科學的─經濟的─政治的─社會的─汙染故事」。編輯和 製片們常常不知道該如何去處理有關環境的故事。

環境議題的新聞書寫和其他新聞事件的很大不同,在於對真實的拆解。因為許多議 題的複雜性太高,記者必須縱使持有自己的價值觀點,也必須抽絲剝繭、尋求有利證據 和說辭來支持自身的立場,而這些涉及各項專業的知識、或者潛藏地方角落的民意,記 者要如何去取得並且呈現組織它們,是很大的挑戰和重擔。

Chyng 自願花費更多時間深入探索環境事件,在部落格中呈現了篇幅更長的、更多 分析的、不拘形式的環境議題文章。許多關於現場的觀察筆記和評論,這些文字的數量 是報紙的版面無法負載的,這些文字的觀點和情緒也可能是報社的立場無法完全負載

Chyng 自願花費更多時間深入探索環境事件,在部落格中呈現了篇幅更長的、更多 分析的、不拘形式的環境議題文章。許多關於現場的觀察筆記和評論,這些文字的數量 是報紙的版面無法負載的,這些文字的觀點和情緒也可能是報社的立場無法完全負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