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戰略衝突暨中日海軍發展
第二節 解放軍海軍之建設及其戰略目標
前文已提到，在後冷戰時期，由於改革開放所致的經濟成長，使得中國無論 在經濟或安全愈來愈依賴海洋。因此，與冷戰時代相比，後冷戰時期的中國海軍 之戰略目標變得更多，代表對解放軍海軍的考驗將更為嚴苛。在本節，筆者將深 入分析當前解放軍海軍的實力是否足以達成前述之戰略目標，以確保中國的國家 利益。
壹、 戰略目標：統一台灣
關於統一台灣產生的戰略利益在第三章業已提過，許多觀察家指出若中國統 一台灣，將使其海界向東大幅拓展。就戰略的觀點而言，統一台灣不僅增加中國 的海洋權利與可利用的海洋資源。北京能將陸基飛機部署於台灣，用以保護其航 空母艦、威脅他國之海運線以迫使對方在領土爭端上讓步，甚至以台灣為基點突 破第二島鏈。33然而，對於上述傳統論點，本研究則提出較為不同的主張，並評 估解放軍武力統一台灣的可能性。
一、 中國的戰略重心轉向印度洋
誠然，劉華清的海軍戰略願景為中國提供了一幅全球海軍的藍圖──為了達 成這個藍圖設立的目標，中國有必要取得第二島鏈內的制海權。儘管如此，近年 來，中國的戰略出現了「一帶一路」的新概念，似乎挑戰了上述說法。2013 年 9
33 吉原正整理了中國人對台灣之於中國海洋戰略重要性的各種觀點，「島鏈戰略論」的說法在中 國戰略學界甚囂塵上，參閱Toshi Yoshihara 著，高一中譯，〈中共所處的海洋地理環境〉(Chine se Maritime Geography)，Thomas G. Mahnken & Dan Blumenthal 編，高一中譯，《戰略亞洲：
區域安全的過去、現在與未來》(Strategy in Asia: The Past, Present, and Future of Regional S ecurity)（台北：國防部，2016 年），頁 77-79。
月，習近平提出了「一帶一路倡議」（Belt and Road Initiative, BRI），該構想橫 跨亞洲、非洲與歐洲。
2018 年 4 月的博鰲論壇再度將一帶一路列入重點。
34顯然，北京的戰略重心愈來愈偏向往西經過中東的地帶，而非往東的第二島鏈。
實際上，近年中國的行動不難理解，對中國而言，其重要的利益應該為台灣、
南海以及航經亞丁灣、印度洋的航道，最後者是中國的經濟命脈──中東的原油 必須航經印度洋與麻六甲海峽至中國。統一台灣固然能對東北亞各國──特別是 日本形成威脅。因為除了能源安全之外，從台灣起飛的飛機和屆時可能在台灣部 署的飛彈，其攻擊範圍將涵蓋沖繩群島，並且台灣在地理位置上非常接近沖繩。
因此，若聲稱解放軍海軍目前的戰略為突破第二島鏈，似乎不符實際狀況。
中國的航空母艦部隊更有可能被運用於第一島鏈內以及從中東通過東南亞與南 海至中國的航線上。因為所有中國的島嶼領土主權、海洋權利爭端以及佔了絕大 多數的貿易和能源運輸都在這些區域內。
值得注意的是，美國也察覺到中國將戰略重心轉移至印度洋區域。2017 年 11 月，美國總統川普便提出「印太戰略」，將過往美國政府的「亞太」戰略佈局 延伸至南亞地區，川普更表示將與印度、日本、澳大利亞等國攜手維護太平洋和 印度洋之自由及穩定。35印太戰略可說是美國對中國在南亞地區從事戰略佈局的 回應。
二、 島鏈之戰略價值的重估
有的人也許會認為，解放軍海軍努力確保第二島鏈內的制海，就能更有效地 執行海上拒止戰略。的確，倘若解放軍的作戰範圍愈遠、能控制範圍愈大的海域，
就愈有機會統一台灣，因為美海軍必須在離台灣更遙遠的水域與解放軍海軍接戰。
34 參閱林泰和，〈2018 年博鰲亞洲論壇評析〉，《展望與探索》，第 16 卷第 5 期，2018 年 5 月，
頁12。
35 蔡育岱，〈美國推動印太戰略對臺灣新南向政策的影響與建議〉，《戰略安全研析》，第148 期，
2018 年 1、2 月，頁 18。
然而，另一方面，倘若解放軍海軍將第二島鏈的制海視為其目標，就必須面臨過 度分散兵力的風險。
一旦中國與台灣爆發衝突，美國應會出動海軍支援台灣。36此外，由於日本 已經通過集體自衛權，屆時日本極可能會支援美國。中國除了要在中太平洋對付 美國以外，尚必須因應日本的介入。戰場在第一島鏈以東的想定下，由於中國的 陸基飛機無法支援中國的水面艦隊，將會成為航空母艦的對決，而美國航艦無論 在數量或質量皆明顯優於中國航艦。此外，解放軍還必須迴避日本的艦船，以防 日本提供美國有關解放軍艦船的情報與動向，中太平洋的作戰將令解放軍海軍與 美國海軍的差距更加擴大，中國海軍的行動也會受到海上自衛隊的牽制，中國的 勝算將更低。唯一有潛力進入中太平洋的僅有中國的潛艦部隊，若進入中太平洋 可在某種程度上限制美方航艦的行動。37
更糟糕的是，北京必須分配一部份兵力去反制美國及其盟邦對麻六甲海峽的 封鎖，並派遣艦隊護航其商船，只有源源不斷的石油供應才能保證戰爭機器的運 作，這反而會大大削弱海上拒止戰略的成功率。因此，對北京而言，最理想的選 擇，並不是突破第二島鏈、在中太平洋區域挑戰美國，而是控制西太平洋海域的 制海權，以陸基火力支援其艦隊、保護航空母艦，並派遣艦隊護航商船以確保其 海上交通線的暢通。這也能解釋中國在
2015 年提出的「近海防禦；遠海護衛」
戰略，以及正在進行的一帶一路政策。
三、 台灣的戰略價值之再考
36 筆者以為，幾乎可以確定一旦中國以武力攻打台灣時，美國有極大可能協防台灣。因為支援 台灣是低風險的軍事選項，原因包括：(1)美國毋庸出動地面部隊協防台灣，僅須出動海軍即可。
(2)解放軍海軍須同時對付台灣、美國與日本的攻擊。(3)美國在東亞有許多海軍基地，能夠迅速 應對中國的入侵。(4)美國可以宣布為第三國船舶護航或在台灣附近的公海設置安全區，待台灣 的商船進入台灣領海後由台灣海軍護航。(5)美國可將舊艦移交台灣補充損失。關於美國將支援 台灣的理由，主要參考自學者張國城的分析，並加以補充，參閱張國城，《東亞海權論》，頁99。
37 一艘潛艦一旦潛入水中，即使由另一艘潛艦也不易偵察。參閱 James F. Dunnigan, How to M ake War (Fourth Edition): A Comprehensive Guide to Modern Warfare in the Twenty-first Cent ury, p. 255。
此外，控制台灣便能行使絕對的制海權，這樣的論點恐怕過於武斷而稍嫌不 足。在二次大戰時，日本帝國就以台灣作為航空基地，運用從台灣出擊的飛機協 助帝國陸軍與海軍作戰。在戰爭初期，由台灣出擊的飛機固然協助了日本部隊成 功佔領菲律賓。然而，在戰爭末期，儘管東京出動多架飛機從台灣的基地起飛以 對抗美軍航艦的入侵，卻仍然喪失了制空權並失去制海權。根據統計，在 1944 年10 月的台灣空戰中，第六基地航空部隊在台灣的兵力損失達 300 架以上（佔 了約60%），而美軍僅僅損失 89 架飛機。38
由是可知，光是擁有「前沿基地」並非是獲取制海的絕對保證，飛機的品質、
飛行員素質與培訓作業、指揮管制能力等因素同樣重要。其次，即使解放軍在台 灣部署陸基飛機威脅東北亞各國的海上交通線，仍將受到日本或菲律賓這兩個美 國盟邦的牽制，台灣將位於日本和菲律賓的空中攻擊範圍內。這個事實也顯示，
即便台灣被統一，美國及其盟邦仍有相當的戰略餘地。再者，即便中國統一台灣 並於台灣部署陸基飛機，由於當前東亞各國的商船規模相當龐大，且各國的商船 隊有相當高的比例是註冊並懸掛外國籍、外國船旗，故藉由台灣威脅各國的海上 交通線之效果極為有限（下文關於海上封鎖台灣之可能性將詳細敘述）。
因此，即便統一台灣，中國也不能必然保證能夠藉由台灣在和其他鄰國的戰 略衝突中勝出。如果這種統一是和平統一的話，並不能象徵解放軍海軍的優勢，
此後與鄰國的衝突勝負亦難以判斷，更不能形成武力所能帶來的威嚇。但另一方 面，儘管可能性小，如果是武力統一且解放軍海軍能在損失極小的情況下達成武 力統一，便可能代表解放軍海軍在第一島鏈內建立強大的制海權，因為這種統一 方式必然代表解放軍海軍實力已強大到能抵禦美國和日本的攻擊，因為其已經在 與美國與日本艦隊的戰鬥中達成其反介入的目的。並且，美國在亞洲的政治影響
38 戶部良一、寺本義也、鎌田伸一、杉之尾孝生、村井友秀、野中郁次郎著，陳政雄譯，《失敗 的本質──日本軍的組織論研究》(失敗の本質―日本軍の組織論的研究)（台北：致良，2013 年），
頁159-160。關於台灣空戰，參閱服部卓四郎著，軍事譯粹社譯，《大東亞戰爭全史（III）》，頁 3 02-305。
力將被中國取代，中國成功統一台灣的戰爭將使美國的亞洲盟邦清楚認知到美國 無法保障他們的安全，向中國倒戈很可能成為這些國家的政治選項。
四、 武力統一台灣之手段
倘若中國以武力統一台灣，屆時可能採取飛彈攻擊、海上封鎖、兩棲登陸等 多種手段。儘管飛彈事實上屬於陸基武器，但由於其對取得制海有所幫助（北京 企圖在台灣反擊以前便運用飛彈消滅台灣的主要防衛力量），39且以往海權的研 究幾乎很少提及中國運用飛彈攻擊台灣的評估，這和接下來本文要探討的封鎖和 兩棲登陸也有密切關聯（因為台灣大部分的飛機將會存活並反擊解放軍），故筆 者將進一步討論這個問題。
(一) 武力統一之手段：飛彈
根據蘭德公司在2015 年出版的研究，中國的飛彈從 1990 年代的少數飛彈增 加到約1,400 枚彈道飛彈與數百枚巡弋飛彈，儘管仍以短程飛彈為主，但中程飛 彈數量愈來愈多，且射程與精度都有顯著進步。40但中國對台灣佈置飛彈是眾所 周知的事，台灣也不可能毫無防範。況且，解放軍進攻台灣是大規模的軍事行動，
台北方面不可能對解放軍的動向毫無掌握。
台北方面不可能對解放軍的動向毫無掌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