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軍海軍戰略之過去與現在

綜觀冷戰的大部分時間，由於中央計畫經濟導致中國經濟崩潰以及為了因應 與蘇聯的可能衝突，中國將國防重點置於北方的中蘇邊界，欠缺資源與技術發展 海軍。在此期間，解放軍海軍是一支棕水海軍（brown navy）¹，其戰略思想為「近 岸防禦」，也就是保衛沿岸的安全。整個冷戰的大部分時間，中國人民解放軍海 軍的主要任務為防禦中國沿岸水域。在 1990 年以前的解放軍海軍較被視為是陸 軍在海上力量的延伸，其目的為增加沿海地區的防禦縱深。²

蘇聯解體後，陸地的威脅不復存在，加上中國實施改革開放締造驚人的經濟 成長。中國與俄羅斯先後簽署三次邊界條約，³和平解決了兩國邊境問題，這使 得中國能夠放手向太平洋發展海權，以維護其海洋權益、領土主權以及能源安全 等多種利益。

本章將藉由爬梳歷史，剖析促使中國在冷戰後期發展海權的原因，並說明中 國擴張海軍所做的努力，以及分析中國的海軍建設是否足以達成其戰略目標。

壹、 內憂外患是中國海權擴張的障礙

1 張國城，《東亞海權論》，頁 80。

2 王偉，〈海洋戰略與海上力量〉，《現代艦船》，第 243 期，2005 年 7 月，頁 14。

3 中國於 1991 年與蘇聯簽署《中蘇國界東段協定》；1994 年簽署《中俄國界西段協定》；最後於 2004 年簽署了《中俄國界東段補充協定》。至此，長久以來紛爭不斷的中俄邊界爭端終於告了一 個段落。參閱王希之，〈中俄邊界確定被罵賣國：爭議領土歸俄 約為 45 個台灣〉，《蘋果日報》， 2005 年 5 月 22 日，<https://tw.appledaily.com/finance/daily/20050522/21794666>。

自清末中法戰爭與甲午戰爭使中國艦隊被消滅以來，中國就以陸軍為重點，

海軍的發展受到限制。這種情況一直延續至中華民國政府時期到冷戰末期的中華 人民共和國政府，內戰的需要、日本帝國的入侵、大躍進運動、文化大革命、中 蘇關係緊張等許多因素使中國欠缺發展經濟、科技的環境，導致中國遲遲無法擴 張其海權。

在中國共產黨統一全中國至中蘇決裂為止，解放軍海軍的主要對手為台灣。

1949 年 9 月 21 日，毛澤東在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第一屆全體會議上的開幕詞 說道：「帝國主義者和國內反動派不甘心於他們的失敗……他們將每日每時企圖 在中國復辟……我們將不但有一個強大的陸軍，而且有一個強大的空軍和強大的 海軍。」。⁴由於蔣介石政權仍企圖反攻中國大陸，為了抵禦來自台灣海軍可能的 攻擊，解放軍海軍的任務係反制國府的海上封鎖以及抵禦台灣對中國沿海實施兩 棲登陸。⁵

在 1950 年代，解放軍海軍的海軍建設方針以「空、潛、快」為主，亦即海 軍航空兵、潛艦、快艇。⁶另一方面，由於蘇聯的奧援，解放軍海軍在硬體裝備、

戰術、人員培訓等各方面都受到蘇聯海軍很大的影響。此時解放軍海軍的兵器以 巡防艦、砲艇、掃雷艇等小型巡邏艇為主，⁷可以明顯看出初期的解放軍海軍非 常類似蘇聯紅海軍，都是以小型艦艇執行防禦沿海的任務。此時期解放軍海軍艦 艇的作戰範圍通常在其輕型兵力的作戰半徑以內，距離海岸不超過300 公里。⁸並 且其作戰理論受到蘇聯海軍、毛澤東「人民戰爭」的影響，採用「海上破襲游擊 戰」為主要作戰方式，企圖將陸地游擊戰的戰鬥方法應用於海戰。⁹此時期解放

4 新華社，〈毛澤東在中國人民政協第一屆會議上的開幕詞〉，《人民網》，2004 年 9 月 16 日，<h ttp://www.people.com.cn/GB/shizheng/8198/37736/37760/2788716.html>。

5 江雨，〈中國海軍反潛作戰體系〉，《海陸空天慣性世界》，第 99 期，2011 年 3 月，頁 30。

6 遠林，〈中國海軍的早期潛艇（圖文）〉，《人民網》，2001 年 11 月 9 日，<http://www.people.co m.cn/BIG5/junshi/60/20011109/601888.html>。

7 Bernard D. Cole, The Great Wall at Sea: China’s Navy in the Twenty-First Century (Annapo lis: Naval Institute Press, 2010), p. 89.

8 范進發，〈解析中國海軍三大發展階段 航母核潛打造“藍水海軍”〉，《人民網》，2014 年 8 月 12 日，<http://military.people.com.cn/BIG5/n/2014/0812/c1011-25447731.html>。

9 謝游麟，〈中共海軍戰略轉型之意涵與影響〉，《海軍學術雙月刊》，第 52 卷第 1 期，2018 年 2 月，頁35。

軍艦隊的存在是為了保護陸上的沿海基地或要塞的安全，類似馬漢所謂的「要塞 艦隊」（Fortress Fleet）。¹⁰海軍係配合陸軍的需要，其重要性遠不如支援陸軍的 空軍。¹¹

然而，值得注意的是，在解放軍海軍成立初期，中國共產黨就已經意識到潛 艦和飛機的重要性。儘管欠缺造艦技術，北京政府對於海軍艦艇堅持自製，以對 外採購、合作以及引進技術，最終走向完全自製為目標。¹²1953 年 6 月 4 日，中 國和蘇聯簽訂了「關於供應海軍裝備及在軍艦建造方面對中國給予技術援助的協 定」，蘇聯有償轉移給中國 6603 型常規魚雷潛艦（北約代號威士忌級，簡稱 W 級），並提供成套器材設備與設計圖紙資料，且派遣專家至中國指導。1959 年 2 月4 日，中國和蘇聯簽訂「關於中共海軍艦艇製造方面給予中國技術援助的協定」，

北京獲得了629 型彈道飛彈潛艦與 033 型傳統潛艦的技術支援。¹³在飛機方面，

中國接收了殲5、殲 6、轟 5 等飛機，¹⁴然而，由於陸基飛機作戰半徑受到制約，

此時期的解放軍海軍仍不具備遠洋作戰能力。

進入 1960 年代，解放軍海軍受到中蘇決裂和文化大革命的雙重打擊。¹⁵由 於中蘇關係急轉直下，蘇聯結束對中國的軍事和技術支援，使得解放軍海軍的發 展受到嚴重衝擊，當時服役的許多艦船因為缺乏零件和維修技術不足而狀況不佳 或提前除役。¹⁶中蘇決裂除了使解放軍海軍喪失技術支援以外，還使中國戰略再 度將國防重點置於陸軍，海軍的發展受到忽視。¹⁷大躍進運動的失敗以及其後的

10 謝游麟，〈中共海軍戰略轉型之意涵與影響〉，頁 36。

11 江雨，〈中國海軍反潛作戰體系〉，頁 31。

12 蕭勁光，《蕭勁光回憶錄（續集）》（北京：解放軍出版社，1989 年），頁 15。

13 參閱張國城，《後冷戰時期中共擴張海權之研究》（台北：國立臺灣大學三民主義研究所碩士 論文，1996 年），頁 134。

14 張國城，《後冷戰時期中共擴張海權之研究》，頁 135。

15 Bernard D. Cole 著，李育慈譯，〈半世紀後之中共海軍：北京記取之教訓〉(The People’s Li beration Army Navy after Half a Century: Lessons Learned in Beijing)，Laurie Burkitt & Andr ew Scobell & Larry M. Wortzel 編，李育慈譯，《解放軍七十五周年之歷史教訓》(The Lessons of History: The Chinese People’s Liberation Army at 75)（台北：國防部史政編譯室，2004 年），

頁196-197。

16 劉中浩，〈從浩瀚藍水絲路：論中共海洋戰略發展〉，《海軍學術雙月刊》，第 38 卷第 4 期，20 04 年 4 月，頁 18。

17 張國城，《後冷戰時期中共擴張海權之研究》，頁 142。

文化大革命也重創解放軍海軍的發展，在核動力潛艦發展上，儘管 1958 年便計 畫建造，卻由於「三年自然災害」（大躍進運動導致的飢荒）的緣故，延宕至1965 年才開始核動力潛艦的研製。¹⁸而根據中國共產黨當時的檢討，海軍是文革受害 最深的單位之一，¹⁹許多海軍幹部被批鬥清洗，由於強調「突出政治」，教育訓 練工作受到嚴重破壞，中央軍委甚至下令海軍各院校「停課鬧革命」。²⁰

海軍硬體的發展受到文革的嚴重干擾，耗費了極長的時間研製裝備。在軟體 方面，由於人員培訓受到衝擊，導致解放軍海軍人員嚴重欠缺專業技術。²¹然而，

值得注意的是，儘管受到國防重點北移和文革的影響，北京政府也並非完全沒有 發展海軍，在海軍艦艇發展方面，中國將艦艇研製重點置於核子潛艦，水面艦的 發展相對落後。²²此外，此時期解放軍海軍的驅逐艦與巡防艦儘管能前往大陸棚 邊緣值勤，但由於防空系統落後以及缺乏陸基飛機支援，無法有效執行作戰任務。

23此時期中國海軍戰略仍為「近岸防禦」，海軍建設方針也延續1950 年代的「空、

潛、快」。²⁴

然而，值得注意的是，儘管缺乏蘇聯奧援導致解放軍艦隊狀態不佳，1974 年1 月 19 日爆發的西沙海戰中，解放軍出動數艘掃雷艦和獵潛艇等小型艦艇，

最終成功擊敗南越海軍並控制了西沙群島。²⁵這場戰爭顯示，當時解放軍海軍在 裝備、技術、兵力結構上仍相當落後、不完整，艦艇機具頻頻故障、失靈，改以 人力操作，甚至使用19 世紀以前的海戰戰術，衝撞南越艦艇。²⁶

18 蔡明均，〈中共海軍戰略與艦艇發展〉，《海軍學術雙月刊》，第 51 卷第 3 期，2017 年 6 月，頁 51。

19 中國人民解放軍軍事科學院戰略研究部，《中國人民解放軍海軍史》（北京：解放軍出版社，1 989 年），頁 74。

20 張國城，《後冷戰時期中共擴張海權之研究》，頁 137-138。

21 張國城，《後冷戰時期中共擴張海權之研究》，頁 139-140。

22 張國城，《後冷戰時期中共擴張海權之研究》，頁 143-144。

23 管帶，〈利益邊疆與海軍〉，《海陸空天慣性世界》，第 101 期，2011 年 5 月，頁 5。

24 劉中浩，〈從浩瀚藍水絲路：論中共海洋戰略發展〉，頁 19。

25 管帶，〈戰略與系統的評估：南海問題 (1)〉，《海陸空天慣性世界》，第 94 期，2010 年 10 月，

頁2、5。

26 司徒慕文，《全球海軍走勢》（成都：四川大學出版社，1996 年），頁 265-266。

貳、 中國開始擴張海權

進入冷戰末期，情勢發生了變化，中蘇關係緩和、北方國防壓力減輕、改革 開放導致對能源的需求升高，加上因聯合國海洋法公約而產生的海洋權利，使得 中國開始擴展其海權。²⁷毛澤東於 1976 年死後，中國戰略轉向三軍平衡發展，

海軍的重要性逐漸提升。²⁸1986 年 9 月 26 日，章沁生等人在《解放軍報》投書，

否定世界大戰和中蘇戰爭的可能性，認為未來對和平的威脅來自海上的局部戰爭。

29在1980 年代，解放軍海軍兵力部署和演訓任務已包含爭奪制海權、海域管制、

兵力投射和戰略嚇阻等目標，並將作戰範圍從200 浬延伸至 400 浬，也就是所謂 的「近海防禦」。³⁰

解放軍海軍由過去的「近岸防禦」戰略轉變為「近海防禦」戰略，解放軍海 軍司令員劉華清對此改變功不可沒。劉華清於 1980 年代出任中國海軍司令，渠 對 21 世紀中國海權的發展有不可抹滅的重要貢獻，渠也常被類比為「中國的馬 漢」或與蘇聯的高希柯夫海軍上將相提並論。³¹劉華清認為解放軍海軍的戰略應

解放軍海軍由過去的「近岸防禦」戰略轉變為「近海防禦」戰略，解放軍海 軍司令員劉華清對此改變功不可沒。劉華清於 1980 年代出任中國海軍司令，渠 對 21 世紀中國海權的發展有不可抹滅的重要貢獻，渠也常被類比為「中國的馬 漢」或與蘇聯的高希柯夫海軍上將相提並論。³¹劉華清認為解放軍海軍的戰略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