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是語言的藝術。閱讀一部小說,語言是我們最先接觸到的,卻又 是我們最不經意的。我們通常關注的只是故事、人物和意義,殊不知同樣 的故事、人物和意義在不同人表達時,其差異之大往往令人瞠目。在文學 裡,作者的個性是一種難得的「文學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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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說,作者除了要能正 確的使用語言,更能將自己的個性注入語言之中。《鏡花緣》是一部致力於風趣的作品。在我國古代小說中,致力於風 趣的只有《西遊記》和《鏡花緣》兩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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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儒林外史》也揭露出生 活中許多可笑的東西,但那是嚴肅的諷刺,而不是輕鬆的風趣。儘管我國 傳統的文學觀念並不重視風趣,但對人的精神生活而言,風趣實在是不可 或缺的一環。而正因為在我國古代致力於風趣的作品少之又少,所以也更 顯出這本書的難能可貴。以下將就本書言詞部份加以分析,取其「滑稽」之點,分成殘陋的言 詞、淫褻的言詞、機智的言詞、幽默的言詞、和諷刺的言詞幾方面來探討。
一、殘陋的言詞
所謂「殘陋的言詞」(deformed words),據姚一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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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說法是指語言的 笨拙、錯誤、多餘、重覆、粗俗等,也就是說較一般人的語言低下,所以 能引起發笑。在《鏡花緣》第一回中,雖是仙界,也有如此之人。百榖仙子道:「這 位星君如此模樣,想來必是魁星夫人。─原來魁星竟有渾家,卻也罕見!」
(頁 2)結果卻是魁星呈女相,百榖仙犯了個錯誤。而金童兒也曾說:「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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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林良,《 淺語的藝術 》,國語日 報出版社, 民國 65 年 7 月初版。P.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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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賈英, 《鏡花緣故 事選─海外 仙山》,名 田文化有限 公司,民國 93 年出版,
謂『心血來潮』?小仙自來從未『潮』過,也不知『心血』是什麼味。
畢竟怎樣『潮』法?求大仙把這情節說明,日後好等他來潮。」(第六回,
頁 33)這話引起其他仙子的莞爾。
船上的水手是做粗活兒的,不識好貨,把君子國宰輔吳之和、吳之祥 所送的禮物─燕窩夾整瓢來嚼,不覺皺眉道:「好奇怪,為何這樣好東西,
到了我們嘴裡把味都走了!」內中有幾個咂嘴道:「這明明是粉條子,怎麼 把它混充燕窩?我們被他騙了!」(第十二回,頁 79)所以燕窩剩了許多,
讓林之洋便宜買了下來。
林之洋雖敬重讀書人,自己學問卻不高,常因道聽塗說、胡亂猜講而 鬧出許多笑話。如唐敖、多九公、林之洋三人到毘騫國的盤古成案處,林 之洋把「卷」的古字誤讀成「弓」,林之洋道:「原來盤古舊案都是論弓的。」
(第十六回,頁 103)到了淑士國,他學館裡做詩對:「雲中雁」對「鳥槍 打」,學館中的生童直稱「用意甚奇」;又胡謅「少子」這本書,把生童們 唬得一楞一楞。(第二十三回,頁 162)到了智佳國,為了多猜一些燈謎而 胡亂瞎猜,如:「遊方僧」打孟子四字─「所過者化」,他猜「到處化緣」;
「守歲」打孟子一句─「以待來年」,他卻猜成「要等新年」,讓週遭的人 不覺大笑,唐、多二人更羞得無地自容。(第三十二回,頁 227)
白民國的人民個個美貌,風流蓋世。唐敖和多九公之前在黑齒國受到 兩女學生的屈辱,認為黑齒國人黑牙齒也黑,外貌如此,學問卻高。黑齒 國尚且如此,白民國豈不學問高上天。因此在白民國的學館裡擺出低姿態,
忽然聽到學館的老師在教學:…學生跟著讀:「切吾切,以反人之切。」…
多九公聽了,不覺毛骨悚然,…只聽學生念道:「羊者,良也;交者,教也;
予者,身也。」唐敖輕輕的說:「九公,今日千好萬好,幸未同他談文。剛 才細聽他們所讀之書,不但從未見過,並且語句都是古奧。…我們若非黑 齒前車之鑑,今日稍不留神,又要吃虧了。」(第二十二回,頁 153)
正當學館老師與林之洋購物時,唐敖偷偷看了老師所上的書本,不覺 吃了大虧。因為所謂「切吾切,以反人之切」其實是《孟子》「幼吾幼,以 及人之幼」;而「羊者,良也;交者,教也;予者,身也」其實也是《孟子》
「庠者,養也;校者,教也;序者,射也」。(頁 154)真相大白,原來學
館老師竟是個胸無點墨之人,不僅錯別字甚多,有邊讀邊,還讓學生大 聲朗誦出來。
上述情形為言詞的錯誤所造成的滑稽感。
到了淑士國,三人上酒樓喝酒,只聽得頭戴儒巾的酒保,滿嘴通文:…
「三位先生光顧者,莫非飲酒乎?抑用菜乎?敢請明以教我。」…酒保陪 笑道:「請教先生,酒要一壺乎,兩壺乎?菜要一碟乎,兩碟乎?」林之洋 把手朝桌上一拍道:「什麼『乎』不『乎』的!你只管取來就是了!你再『之 乎者也』的,俺先給你一拳!」嚇得酒保連忙說:「小子不敢!小子改過!」
(第二十三回,頁 163)
酒保滿嘴「之乎者也」,已與其身份不合,且問客人的話冗長、多餘,
林之洋肚子裡的酒蟲已經作用,怎麼奈得住他這般耗時間的對話?於是,
說出威脅、滿是怒氣的話。兩者的言詞相對起來,一個粗糙,一個精緻、
文雅;一個直接了當,一個滿嘴掉文、迂迴多餘。兩相對比,自然顯得可 笑。
女兒國的市井婦人,一雙盈盈秀目,兩道高高蛾眉,面上許多脂粉,
在朝嘴上一看,原來一部鬍鬚,是個絡腮鬍子。這樣的落差讓唐敖忍不住 撲嗤笑了一聲。那婦人大聲罵道:「你面上有鬚,明明是個婦人;你卻穿衣 戴帽,混充男人!你也不管男女混雜!你明雖偷看婦女,你其實要偷看男 人。你這臊貨!你去照照鏡子,你把本來面目都忘了!你這蹄子,也不怕 羞!你今日幸虧遇見老娘;你若遇見別人,把你當作男人偷看婦女,只怕 打個半死哩!」(第三十二回,頁 230)
婉如性情直率,在被兩面國的強盜捉去時,閨臣、若花再討論萬不得 已之時,如何死得清白?有投井、自刎等方式,婉如道:「二位姐姐千萬攜 帶妹子同去。倘把俺丟下,就沒命了!」若花道:「阿妹真是視死如歸。此 時性命只在頃刻,你還逗趣!」婉如道:「俺怎逗趣?」若花道:「你說把 你丟下就沒命了,─難道把你帶到井裡倒有命了?」(第五十回,頁 373)
是因為角色本身被設定為中下階層的人物,其話語本身就帶著粗俗、笨 拙、重複,在一派「讀書為貴」的書本氛圍中,就顯得可笑,因而造成滑 稽感,
二、淫褻的言詞
姚一葦在《美的範疇論》指出,「淫褻的言詞」是指言詞中具有性的 挑逗成份,由於性的問題是大家所諱言的,是文明社會的一種禁忌,因此 從性的禁忌到性的放縱可使人獲得一種快感,而爆發出笑來。如果採用佛 洛伊德的辭彙,那便是把潛意識界的願望浮現到意識界來的一種滿足,是 故此一性質的滑稽並非單純屬於心理現象,且兼具生理作用。一般言之係 屬滑稽的言詞中的一種卑俗的形式。(頁 231)許多大作家從不避諱這種言 詞的使用。
在《鏡花緣》中,出場的人物眾多,場景更迭變化,以致描述大多粗 略帶過;且此書多闡述作者理念,花了三十年的時間完成的大作,裡頭頗 多「掉書袋」的部份。但仍有性格明顯的人物─林之洋,絲毫不忌諱,想 說什麼就說什麼。例如三人走到大人國,看到一個和尚,手中提著一把酒 壺,一個猪首…林之洋不覺詫異道:「你這老兄既是和尚,為甚並不削髮?
你既打酒買肉,自然養著尼姑了?」(第十四回,頁 89)其實國情不同,
自然產生差異。在大人國,和尚可娶老婆,葷酒不忌,其老婆就叫尼姑。
林之洋拿本國的標準,儘把和尚往邪淫方面去想,自然問出淫褻的話。
到了一處桑林,見到許多婦人─蠶人正在吐絲、吃桑葉,林之洋道:
「這些女子都生得嬌嬌滴滴,俺們帶幾個回去做妾,又會吐絲,又會生子,
豈不好麼?」(第二十回,頁 135)見到女子美貌,就做如此之語,林之洋 可說男人本性。
於第三十三回〈粉面郎纏足受困 長鬚女玩股垂情〉中,倒能找出宮 娥與林之洋對話中,有許多令人捧腹的「淫褻的言詞」。例如:上來兩個胖 大宮娥,一個替他解褪中衣,一個用大紅綾帕蘸水,在他下身揩磨。林之 洋喊道:「這個頑的不好!諸位莫亂動手!俺是男人,弄得俺下面發癢。不
好!不好!越揩越癢!」那個宮娥聽了,自言自語道:「你說越揩越癢,
俺還越癢越揩哩!」(第三十三回,頁 237)
又例如:…淨面後,有個宮娥又來擦粉,林之洋執意不肯。白鬚宮娥 道:「這臨睡擦粉規矩最有好處,因粉能白潤皮膚,內多冰麝,王妃面上雖 白,還欠香氣,所以這粉也是不可少的。久久擦上,不但面如白玉,還從 白色中透出一股肉香,真是越白越香,越香越白;令人越聞越愛,越愛越 聞,最是討人喜歡的。久後才知其中好處哩。」(第三十三回,頁 238)
宮娥這段話,無啻是站在男性觀點而言,俗話有言:女為悅己者容。
為了讓皇帝喜愛,除了皮膚白皙之外,還要透出香氣,滿足男性慾望。把 這樣一番屬於男女之間私密的事說了出來,初始雖然會讓人面紅心跳,但 想到他說那句「越白越香,越香越白;令人越聞越愛,越愛越聞,最是討 人喜歡」時的陶醉面容,滑稽感油然而生。
而當林之洋不從纏足、擦粉之舉,遭皇帝下令「打肉」,屁股、大腿被 竹板打得皮開肉綻、鮮血淋漓。這時執行的保母停手,拿著竹杖,自言自 語:「同是一樣皮膚,他這下體為何生的這樣又白又嫩?好不令人可愛!據 我看來:這副尊臀,真可算得『貌比潘安,顏如宋玉』了!」因又說道:「『貌 比潘安,顏如宋玉』,是說人的容貌之美,怎麼我將下身比他?未免不倫。」
(第三十三回,頁 238)對屁股也有一番讚嘆,令人不覺可笑。
那女兒國國王雖是少年美貌,但是卻透著一股殺氣,林之洋雖已和國 王成親,卻是「越看越怕,唯恐日後命喪他手,更是心冷如水,體軟如綿」。
那他們的好事成了嗎?且看「一連兩夜,國王費盡心機,終成畫餅。」(第 三十六回,頁 259)簡單幾個字,把閨房之事未成,點得如此透徹,文字 運用功力了得。
而唐小山出海尋父的路途中,遭逢果妖,船上眾水手皆被俘虜。果妖
而唐小山出海尋父的路途中,遭逢果妖,船上眾水手皆被俘虜。果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