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本理論與網路研究

在馬克思的古典資本理論中，資本是劃分階級的依據，與剩餘價值、生產過 程、成本投資等經濟面向關聯密切。新資本理論（neo-capital theory）則修正古典 論述，將經濟的概念（特別是累積與投資）用來詮釋人類社會其他面向（林南，

2001／2005，頁 11）。Bourdieu 是新資本理論的代表學者，他將資本的概念套用到 文化活動及社會關係等層面，用以解釋社會結構再製的邏輯。而從其觀點衍生而 出的文化資本理論與社會資本理論，在社會科學研究中深獲迴響，近年亦有學者 援引資本理論進行網路研究（如：陳偉棻，2008；龎惠潔，2005；Lawton, 2005），

本研究亦將以資本概念探索社會性標記行為。以下先簡介 Bourdieu 的思想體系，

以資本概念為核心；其次闡述資本理論如何應用於網路研究，並舉實際研究產出 為例。

一、Bourdieu 的資本理論

Bourdieu 認為資本是任何可供個人運用的資源。資本可再製或積累，以維持 或改變個人在社會階級空間的位置（斯沃茨，1997／2006，頁 86）。易言之，Bourdieu 將經濟領域的資本邏輯套用在文化活動、人際關係、甚至言行舉止之上。資源依 性質可區分為四大類：經濟資本（economic capital）即古典資本理論中的資本，即

各類型財貨，包含個人財富、物質資源與生產工具，能以財產權的形式予以制度 化；文化資本（cultural capital）則是文化產物或文化薰陶，具象者如藏書藏畫，

抽象者如品酒能力；社會資本（social capital）為人際關係網絡及網絡所連結的各 項資源；象徵資本（symbolic capital）則是最複雜曖昧與抽象的，舉凡地位、名望、

頭銜、權威，與穿著、行為舉止、語言使用等皆屬之（朋尼維茲，2002／2002，

頁73）。

上述四類資本中，經濟資本明顯是可交易、投資、累積及轉移的。然而，Bourdieu 認為其它資本亦得以積累或兌換，且兌換通常以經濟資本為中介。例如，對古典 音樂的鑑賞能力是一種抽象的文化資本，當父母具備這類文化資本，透過親身教 育的方式傳遞給下一代，即為資本轉移；但對個人而言，亦得以金錢（經濟資本）

購買古典音樂媒材（具象的文化資本）作為學習的輔助，再轉為個人擁有的抽象 文化資本，此即經濟與文化資本的兌換。又例如人際關係是一種社會資本，透過 婚姻可建立該類資本，然而姻親雙方家庭常以「門當戶對」（擁有相當的經濟資本，

甚或相當的文化與象徵資本）作為前提；另一方面，社會關係要能長久維繫，尚 須雙方頻繁互動，並常涉及經濟資本的禮尚往來。根據上述邏輯，Bourdieu 將經 濟概念套用到生活的各個面向，作為解釋社會現象的工具。Bourdieu 認為，身份 地位（象徵資本）的取得通常奠基在各類資本的擁有，例如財貨（經濟資本）、學 養（文化資本）、與人脈（社會資本）等，而身份地位（象徵資本）的取得則能鞏 固個人原本所擁有的一切資本。就這樣，社會上形形色色的個人，便透過各種手 段競爭、兌換、與積累各類型資本，以維持或提升自我地位。

在Bourdieu 的理論中，與資本密切相關的概念包含生存心態（habitus）、階級

（class）、實踐（practice）、與場域（field）。生存心態是一種集體的、持久的、規 則行為的生成機制（邱天助，2007），它是一套稟性（disposition）系統，影響個人 對世界的接收與理解，並產出符合此稟性的實踐。生存心態因階級而有別，階級 的差異則反應在個人擁有的資本質量上，也就是說，同一階級的個人，其各類型

資本質量是差不多的；資本可定義階級，進而對應階級的生存心態，並構成階級 實踐產出的基礎（Bourdieu, 1984, p.107）。場域則是個人競爭資本的空間，其中的 競爭或可比做一種遊戲，遊戲的規則並非明文規定，而是身處該場域的個人皆對 勝負關鍵深信不疑且達成共識（也許是種誤認），競逐才有可能發生（Bourdieu &

Wacquant，1992／2004，頁 133-135）。不同的場域，其競逐的資本類型、資本組 合、及資本間的兌換方式皆不同。如文藝場域中，文化資本的價值明顯高於其它 資本。若在此場域投入大量的金錢（經濟資本），可能只換得些許文化資本；而一 點點的文化資本，或許便能吸引龐大的附庸者（社會資本）。Bourdieu 便以下列公 式表達生存心態、資本、場域與實踐之關係（Bourdieu, 1984, p.101）：

[ (生存心態) (資本) ] + 場域 = 實踐

簡言之，個人基於其生存心態及擁有的資本，在特定場域中遵照其遊戲規則 產出實踐，以競逐或兌換資本，進而鞏固或提升自身在場域中的地位。不同階級 的個人在各個場域的實踐明顯服膺於階級分野，舉凡飲食、衣著、運動、身體觀 等均然，階級之間則具有支配與被支配的關係。以飲食為例，上層階級的飲食觀 會被視為高雅的、正統的，下層階級則受限於生存條件只能吃料理粗糙的食物，

但在心理會以追求上層階級的飲食水平為目標，整體社會的飲食觀就在無形中由 上層階級支配；其它場域亦呈現相同的圖象，即在不同的場域中，上層階級支配 與下層階級被支配的區分皆是存在的，互為結構同形（homology）。再者，支配／

被支配的結構也內嵌於個人的稟性中，個人會以支配／被支配的結構性視野來觀 看世界，並視其為理所當然，此即為Bourdieu 所謂的誤認（misrecognition），換言 之，生存心態決定個人如何體察自身的位置感（sense of one's place）與他人的位置 感（sense of the place of others），如我們在接觸某些衣服、書籍、家具、甚至他人 行為舉止時，會自然的指出哪些是屬於「上流社會的」、「是讀書人的」、或者「是

鄉下人的」（Bourdieu, 1989）。

在上述諸概念的環環相扣下，Bourdieu 認為資本不只是個人的擁有物，也是 社會運作的動力，它是勢力的來源，也是鬥爭的標的（邱天助，2002，頁 129）。

個人藉著資本的累積（量變）或轉換（質變），得以在社會空間中流動，以爭取更 好的社會位階，此即個人在場域內的競爭。然而下位階級（資本低者）以上位階 級（資本高者）為追逐目標時，等於認同了資本作為籌碼的正當性，無形中亦確 認了上位階級的正當地位；上位階級則憑其原有資本，引導正當文化走向，延續 支配關係，亦即控制資本的優劣定義與兌換率，以鞏固其原本擁有資本的重要性。

如此觀之，在階級的鬥爭中，社會結構並未改變，而是隨著階級鬥爭的進行而位 移，維持原有的支配關係（Bourdieu, 1984, 163-8）。然而，在集體的誤認之下，資 本分配的社會不均等常以中立的外貌呈現，整個社會結構不僅因競爭而位移，也 在世代交替間再製。

援引 Bourdieu 概念的實證研究常分析研究對象之資本擁有狀況，進而推論研 究場域之生存心態、階級、場域、實踐等狀況。研究者常假設不同資本質量的擁 有與社會階層位置有關，而不同階層的個人將有不同的行為表現，如教育社會學 的常見命題「資本質量會影響個人的學習成就」（如：李文益、黃毅志，2004；李 威伸，2003；周新富，2005；張淳熙，2008）。研究者也常假設社會階層間可能存 有權力支配的關係（例如：李廣均，2004；龎惠潔，2005）。以場域的概念來看，

資本概念亦適用於網路研究中，因 Bourdieu 認為不同的社會活動空間可存有相互 對應關係，實體世界與網路世界可視為兩個相互呼應的場域，故使用者在網路上 的行為表現，應與其實體世界中所握有的資本有關。下文便分析幾個將資本理論 應用於網路活動之研究，並說明本研究如何藉以建立資本與社會性標記行為間的 關聯。

二、線下資本、線上資本與網路研究

本段介紹五個受到 Bourdieu 理論啟迪的網路研究，並說明這些研究如何影響 本論文之理論架構。首先，陳偉棻（2008）研究性別意識與 BBS 站內線上交友自 我形象的建構與認同，她認為網路世界是線下生活的一部份，線上與線下並非斷 然二分的世界。大多數網友皆期待將網路友誼轉換為實體世界中更親密的關係，

而線上交友場域的競爭目標，則是在眾多網友中脫穎而出以吸引他人注意（以 Bourdieu 的說法，即是具備「秀異」（distinction）特質），進而建立成功的人際連 結。線上交友的模式與線下交友不同，前者通常是希望在短期內獲得有興趣對象 的回應，故實體世界資本競逐的模式並不需要完整移轉到網路世界，只需對線上 交友有利的資本即可。對線上交友而言，重要的「交友資本」包含表達與操弄文 字線索的能力（BBS 站只有文字而無圖片），以及「主動、幽默、反應快、打字快、

健談、活潑」等特質。此外，個人在線上交友平台進行互動所獲得的回饋，亦可 轉換為交友資本，協助使用者將自身調整到符合「秀異」的定位。

陳偉棻（2008）的研究運用了「場域」的概念。一方面，線下世界與線上世 界呈結構同形，故網友在實體世界所握有的資本，可成為網路交友平台競逐的籌 碼；另一方面，不同場域偏重的資本並不相同，在BBS 站上，操控文字以表達（或 修飾）自我的能力是最重要的資本。據此本文汲取兩個重點：

‧ 線下的資本可影響網路上的活動

‧ 眾多資本間孰輕孰重依網站（場域）而定

賴彥如（2006）的研究也呼應上述陳偉棻（2008）的研究結果，亦即線下資 本的差異會反應在線上活動的表現上。該研究以文化資本的觀點探索兩個網路社 群對電視劇「臺灣龍捲風」的看法，研究發現兩個社群的參與者在角色認同、觀 看態度和價值判斷上皆存有差異，且這些差異呼應兩者在實體世界的文化資本差 異，藉由展演（performance，即網路社群上的互動），社群再次建構並強化原有的 認同。

Hills（2002／2005）與龎惠潔（2005）的研究則說明了線下與線上資本的轉

Hills（2002／2005）與龎惠潔（2005）的研究則說明了線下與線上資本的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