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身心障礙者權利公約背後的理論基礎
第一節 身心障礙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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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身心障礙者權利公約背後的理論基礎
第一節 身心障礙模式
第一項 身心障礙模式的發展
第一款 從醫療模式到社會模式
在過去數十年來，身心障礙者以及相關團體致力於消除主流社會對其之歧視 乃至於隔離、排除。在身心障礙者權益逐漸受到社會大眾關注之際，「身心障礙 研究（Disability Studies）」之重要性也與日俱增。實際上，身心障礙研究並非一 門新的學科領域，學說上對於身心障礙領域進行的研究已有一段時間的發展1， 然而從身心障礙研究學者如何看待身心障礙作為觀察點切入，我們可以觀察到很 大程度的轉變。
對於身心障礙的理解，最早可以追溯到前現代化時期。在前現代化時期的道 德和宗教概念下，身心障礙的結果常被視為是神對於個人（或其父母）所犯之罪 過的懲罰，抑或是神對於個人之品德和虔誠程度的考驗2。到了十九世紀中期後，
道德和宗教概念下的身心障礙理解，則逐漸被醫療模式（Medical Model）的思考 所取代3，醫療模式的影響力一直延續到近代，直到1960 年代學者對於醫療模式 進行了反思，並提出了各式各樣的身心障礙模式（Disability Model），諸如：英國 的社會模式（Social Model）、北美的少數群體模式（Minority Group Model）4、
1 See Rannveig Traustadóttir, Disability Studies, the Social Model and Legal Development, in THE UN
CONVENTION ON THE RIGHTS OF PERSONS WITH DISABILITIES:EUROPEAN AND SCANDINAVIAN
PERSPECTIVES 3, 5 (Oddný Mjöll Arnardóttir & Genard Quinn eds., 2009).
2 See Marno Retief & Letšosa Rantoa, Models of disability: A brief overview, 74:1 HTSTEOLOGIESE
STUDIES (March 6 2018), doi:https://doi.org/10.4102/hts.v74i1.4738. 學者將這樣的想法稱作為
「道德/宗教模式」（The moral and/or religious model）。
3 See id.
4 少數群體模式並未如同社會模式般對於何謂「身心障礙」做出新的定義，少數群體模式著眼
的重點毋寧在於反歧視以及民權法案的立法，藉以保障身心障礙者的權益。See Traustadóttir, supra note 1, at 1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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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歐的關係模式（Nordic Relational Model）5 6、經濟模式（Economic Model）7 以及普世模式（Universalist Model）8等。這些身心障礙模式從不同觀點切入，試 圖暸解並且解釋何謂「身心障礙」。然而，在前述所提到各式各樣的模式中，最 具影響力者仍為醫療模式和社會模式9。
醫療模式，學說亦有稱其為「個人模式（Individual Model）」10或者「個人悲 劇理論（Personal Tragedy Theory）」11，將身心障礙定義為個人身體的缺陷，而缺 陷是不正常且病態的，身心障礙者因此被視為病人12。為了改變這樣不正常的狀
5 關係模式的核心理念在於「正常化原則」（principles of normalization），其強調去機構化、認 同多元化的可能，並且認為身心障礙者和所謂正常的生活，兩者間並非相互排斥。也因此社 會融入（social inclusion）正是關係模式所關注的一大重點。 See Mary Ann Jackson, Models of Disability and Human Rights: Informing the Improvement of Built Environment Accessibility for People with Disability at Neighborhood Scale? 7:1LAWS (March 8 2018),
https://doi.org/10.3390/laws7010010.
6 事實上，有學者認為社會模式和北美的少數群體模式及北歐的關係模式，可一同歸類為「社
會脈絡方法群」（family of social-contextual approaches）中。SeeTOM SHAKESPEARE,DISABILITY
RIGHTS AND WRONGS 18 (2006).
7 經濟模式是從經濟分析的觀點切入，其注重身體損傷對於個人的不良影響（特別是在勞動和
就業方面）。See Retief & Rantoa, supra note 2.
8 普世模式學者主張打破「障礙」和「非障礙」的二分法，認為「障礙」的現象不只影響少數
群體，其毋寧是一個逐漸普遍的現象，因此與其將焦點放在「如何用特殊的方式回應特殊的 需求」，不如致力於接受人類個體間的差異，並且放寬所謂「正常」的定義。See Jerome E.
Bickenbach et al., Models of disablement, universalism and the international classification of impairments, disabilities and handicaps, 48:9 SOC SCI MED. 1173, 1173-1182 (1999).
9 See Theresia Degener, Disability in a Human Rights Context, 5:3LAWS (August 25 2016), https://doi.org/10.3390/laws5030035.
15 See Theresia Degener, A New Human Rights Model of Disability, in: THE UNITED NATIO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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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教養機構和庇護工場；而剝奪身心障礙者行為能力的精神衛生和監護法制則 會是第二個前提下的產物16。
對於醫療模式的理論，社會模式提出了全然不同的思考途徑。社會模式的誕 生可以追溯到1960 年代的女性主義運動、同性戀運動以及非裔美國人民權運動。
這些運動的共同目標皆是終結社會的壓迫、邊緣化和排除，同時破除主流社會對 其所為的負面描述17，在此脈絡之下，諸如性別和身心障礙的概念，乃至於究竟 何謂「正常」，皆應該在「社會」和「生理狀態」的交互關係中被重新檢討18，而 英國的社會模式即是延續此等思考方式。社會模式的先驅一般認為是英國「肢體 障礙者反隔離聯盟」（Union of the Physically Impaired Against Segregation, UPIAS）
19，對「損傷」（impairment）和「障礙」（disability）的定義和區分，並依此開展 社會的阻礙造成了障礙結果的論述。社會模式的創始學者之一Michael Oliver 在 其著作中對社會模式的核心理念，以及「損傷」和「障礙」的區分即有明確的描 述，Oliver 首先指出：「在我們看來，是社會造成了生理上受有損傷之群體的障 礙結果。身心障礙者受到孤立，無法完全地參與社會，障礙結果被施加在我們的 損傷之上。因此，身心障礙者即是受到社會所壓迫的團體」20。隨後Oliver 闡述 了損傷和障礙的區分，損傷是指「缺少任一肢體或者是任一肢體的部分，或身體 上任一肢體、器官、功能有所缺陷」21；而障礙則是源於「當今社會組織鮮少或 未曾顧及具有損傷之個人所造成的不利處境或活動限制，因此具有損傷之個人被 阻絕於主流社會之外」22。簡言之，「損傷」和「障礙」的區分乃是社會模式的主 要特徵，前者是在個人、生理狀態的脈絡下思考，後者則是以社會、環境為出發
CONVENTION ON THE RIGHTS OF PERSONS WITH DISABILITIES -ACOMMENTARY 41,42(Valentina Della Fina, Rachele Cera, Giuseppe Palmisano eds.,2017).
16 See id.
17 例如身心障礙者被描述為病態的、悲劇的；同性戀者被描述為罪犯；非裔美國人被描述為愚 笨的；女人被描述為不理性的……等等。See Traustadóttir, supra note 1, at 6-7.
18 See id. at 7; SHAKESPEARE,supra note 6, at 29-30.
19 See ROBERT DRAKE,UNDERSTANDING DISABILITY POLICIES 13 (1999); Colin Barnes & Geof Mercer, Theorising and Researching Disability from a Social Model Perspective, in IMPLEMENTING THE SOCIAL MODEL OF DISABILITY:THEORY AND RESEARCH 1, 1-2 (Colin Barnes & Geof Mercer eds., 2004); Tom Shakespeare, Social models of disability and other life strategies, 6:1 SJDR. 8, 9 (2004).
20 See OLIVER, supra note 10, at 22.
21 See id.
22 See i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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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進行考量23，身心障礙者雖然生理上受有「損傷」，但其在日常生活中出現「障 礙」，則是社會壓迫下的結果24。
社會模式的提出有著極大的影響。首先，社會模式提升了身心障礙者的自我 意識，在面對身心障礙議題時，身心障礙者不再需要感到羞愧、自憐自艾或沮喪，
而能夠將問題思考跳脫於自身的損傷，在社會的脈絡下重新尋找問題的解方25。 此外，在「障礙去除（removal of barriers）」方面，社會模式是個有效的工具，能 夠重新定位社會中存在的障礙使身心障礙者無法參與社會，並且加以去除26。另 外，社會模式和醫療模式在政策制定上呈現了截然不同的樣貌。採用醫療模式的 政策傾向於改變身心障礙者個人，亦即採取照護、復健或者是治療的手段，相較 之下，社會模式的重心則會著眼於改變對身心障礙者不利的環境27，亦即透過前 述的「障礙去除」或者反歧視立法的方式，以期身心障礙者融入社會28。
第二款 對於社會模式的批判
然而，社會模式在發揮著極大的影響力的同時，其受到的批評並不少於醫療 模式。Shakespeare 和 Watson 指出，社會模式忽略了個人的損傷經驗（experience of impairment），而損傷是身心障礙者每天皆需要面對的課題29，例如身心障礙者 在生活中會遭遇到身體上的痛苦、其生活質量可能受到減損、一般而言較短的平 均壽命以及身心障礙者較難獨立地生活等等30。也因為社會模式欠缺對於個人經 驗的關照，加上傳統社會模式思考下對於醫療措施進行的批判，即使對身心障礙 者採取的醫療或者復健措施在現實生活中仍有其必要性，社會模式對其仍然是採 取質疑的態度31。
23 See id. at 9.
24 See Tom Shakespeare & Nicholas Watson, The Social Model of Disability: An Outdated Ideology?, in EXPLORING THEORIES AND EXPANDING METHODOLOGIES:WHERE WE ARE AND WHERE WE NEED TO GO 9, 10 (Sharon N. Barnartt & Barbara M. Altman eds., 2001).
25 See Shakespeare, supra note 19, at 11, 17-18.
26 See id.
27 SeeDRAKE, supra note 19, at 13.
28 See Shakespeare & Watson, supra note 24, at 10; SHAKESPEARE,supra note 6, at 30.
29 See Shakespeare & Watson, supra note 24, at 15.
30 See Degener, supra note 15, at 47-48.
31 See SHAKESPEARE,supra note 6, at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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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此之外，社會模式中「損傷」和「障礙」的二分法也遭遇了理論上的困難，
例如：是否所有具有「損傷」的人，都有「障礙」呢？如果某人具有損傷，但其 損傷不是那麼外顯，或者是他未曾有障礙的經驗，又或者是具有損傷之人擁有可 觀的財富，而不需要大眾運輸工具和社會福利，這樣算是「障礙」嗎32？這些問 題都是單以社會模式的思考難以解決的。Shakespeare 對此即指出，「損傷」並非 單純生理上的概念，其毋寧也應在社會的脈絡下被建構、定義以及理解33，事實 上，損傷和障礙的概念並非截然二分，而是彼此交錯的，若將社會意義的障礙概 念從生理意義的損傷抽離，則障礙會變成一個過於擴張而模糊的概念34。
另外一個對於社會模式的批評在於，社會模式對於身心障礙者的理解過於同 質化，然而不同障別間的差異極大，其彼此之間也可能會有不同面向的需求35。 也正因為身心障礙者有不同面向的需求，一個完全沒有障礙的世界被學者質疑為 是烏托邦式的想法，舉例而言，輪椅使用者有路緣坡道（curb ramp）的需求，然 而對於視覺障礙者而言，路緣坡道可能會造成人行道和車道的辨別困難，而使視 覺障礙者陷入危險36。社會模式對於無障礙的世界之追求，就此恐怕會是徒勞無 功的。
第三款 社會模式的修正─人權模式之提出
正由於社會模式在身心障礙研究領域受到強烈的批評，因此社會模式是否能 夠作為身障者權利公約背後的思想基礎，其實不無疑義。對此，學者 Theresia Degener 提出了「人權模式（Human Rights Model）」的想法，試圖對於社會模式 的不足作出修正。與社會模式強調破除社會施加於身心障礙者的壓迫相比，人權 模式的著眼點更集中在「人性尊嚴」的關懷，Degener 在其著作中對於人權模式 並未做出明確的定義，而是提出人權模式和社會模式的六個相異點，而在這六個
32 See Shakespeare, supra note 19, at 14.
33 See id, at 16-17.
34 See SHAKESPEARE,supra note 6, at 34.
35 See id, at 30.
36 See id, at 45-46. 書中提到的另外一個論點是：有別於人造的障礙環境，自然環境中也會造成 身心障礙者的阻礙，例如輪椅使用者即無法行經沙灘和充滿岩石路的高山。而這些自然環境
36 See id, at 45-46. 書中提到的另外一個論點是：有別於人造的障礙環境，自然環境中也會造成 身心障礙者的阻礙，例如輪椅使用者即無法行經沙灘和充滿岩石路的高山。而這些自然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