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六朝仙道身體觀
第三節 身體中的流行
中國傳統看待身體有其系統，其中最為複雜、完備的，莫過醫家。醫家眼 中的身體，除了可辨識的內臟、器官，還關注到各種器官的關聯性。器官之間 的關聯性可以說是用功能來統合，所謂五臟非只是單個的臟器，實為五臟功能 延伸而遍及全身的系統。舉腎之系統為例，五臟中的五行生剋與配屬情志暫且 不論的話，兩腎之外，尚納入六腑中與腎相表裡的膀胱，五官中的耳朵，身體 最深層的骨髓，身體外表的頭髮，以及與生殖、排泄相關的二陰孔竅：
北方黑色，入通於腎，開竅於二陰，藏精於腎，故病在谿。（《素問‧金 匱真言論》）
北方生寒，寒生水，水生鹹，鹹生腎，腎生骨髓，髓生肝，腎主耳。（《素 問‧陰陽應象大論》）
腎者，主蟄，封藏之本，精之處也；其華在髮，其充在骨，為陰中之少 陰，通於冬氣。（《素問‧六節藏象論》）
腎合三焦膀胱，三焦膀胱者，腠理毫毛其應。（《靈樞‧本藏》）35 醫家認為，這些看似毫不相干的器官主要靠經脈聯繫。經脈即人體內運行氣血 的通道，《素問‧調經論》云：「五藏之道，皆出於經隧，以行血氣。」36腎之 主要經脈為足少陰腎經，《靈樞‧經脈》扼要描述如下：
腎足少陰之脈，起於小趾之下，邪走足心，出於然谷之下，循內踝之後，
別入跟中，以上踹內，出膕內廉，上股內後廉，貫脊，屬腎，絡膀胱；
其直者，從腎上貫肝膈，入肺中，循喉嚨，挾舌本；其支者，從肺出絡 心，注胸中。37
凡是足少陰腎經所經過之處，皆與腎的系統相連屬。醫家何以診脈就可判症、
35 以上，《黃帝內經素問譯解》，P.40、52、90；《黃帝內經靈樞譯解‧本藏》，P.356。
36 《黃帝內經素問譯解‧調經論》，P.456。
37 《黃帝內經靈樞譯解‧經脈》，P.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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針砭就可治療，即依靠循行身體的經脈網絡。加上臟腑的經脈有還有表裡關係，
如《靈樞‧九鍼論》所言：「足：陽明、太陰為表裡，少陽、厥陰為表裡，太陽、
少陰為表裡，是謂足之陰陽也。手：陽明、太陰為表裡，少陽、心主（即手厥 陰心包經）為表裡，太陽、少陰為表裡，是謂手之陰陽也。」38如此一來又更 擴大了臟腑的系統。以腎為例，則足少陰腎經與足太陽膀胱經相表裡，互相牽 連，解釋了為什麼五臟的腎與六腑的膀胱關係密切。
在經脈中溝通串連整個身體各個功能系統的「氣血」，可以說是生命活動的 基礎，如果沒有氣血的運行，那身體也無運作可言。日本石田秀實研究中國醫 家學說後，甚至認為：「對於中國醫學來說，作為『固定物體』的臟器、消化管、
骨骼等，儘管是重要的，但還不是醫療的主要目標。若更準確地說，這些不過 是容器或管道，只有在其中流動的物質，才是人體的本質。」39其實這個想法 早在唐代孫思邈已言及，孫思邈認為：「人身虛無，但有遊氣，氣息得理，即百 病不生。」40直言人身之中並無其他更為重要之物，全賴精氣遊行而活，若能 調理精氣得宜，身體便無病無痛。在身體中的流行是判定身體存亡的關鍵，究 竟身體之中的流行到底包括哪些狀態、內涵功用為何？此乃本文所欲探討六朝 身體觀之一大面相。
「氣血」乃是概略的統稱，其中除了有形的血液，也包括無形的氣之能量，
甚或心理意識的部分，而其共同的特徵就是：相對於固定的臟腑、器官，「氣血」
可以流動轉移、在身體中循行不息。以下先扼要辨明醫家之觀點，以作為參照，
再談及仙道對於醫家觀點之異同取捨。
38 《黃帝內經靈樞譯解‧九鍼論》，P.591。關於經脈表裡，亦可見《素問‧血氣形志》。
39 石田秀實著；楊宇譯：《氣‧流動的身體：中醫學原理與道教養生術》（台北：武陵，1996），
P.25。
40 唐‧孫思邈著：《備急千金要方‧養性第五‧調氣法》（台北：中國醫藥研究所，1990）卷 27，P.48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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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醫家觀點下的氣、精、神
醫家對身體中流行之論述不少，《靈樞‧決氣》所云清晰可參：
黃帝曰：「余聞人有精、氣、津、液、血、脈，余意以為一氣耳，今乃辨 為六名，余不知其所以然。」岐伯曰：「兩神相搏，合而成形，常先身生，
是謂精。」「何謂氣？」岐伯曰：「上焦開發，宣五榖味，熏膚、充身、
澤毛，若霧露之溉，是謂氣。」「何謂津？」岐伯曰：「腠理發泄，汗出 溱溱，是謂津。」「何謂液？」岐伯曰：「穀入氣滿，淖澤注於骨，骨屬 屈伸，泄澤補益腦髓，皮膚潤澤，是謂液。」「何謂血？」岐伯曰：「中 焦受氣，取汁變化而赤，是謂血。」「何謂脈？」岐伯曰：「壅遏營氣，
令無所避，是謂脈。」41
此處表明醫家以為在身體中的流行原出一氣，只是型態、功能不同。所謂脈即 是經脈血管之類，是（營）氣或血所循行的通道，所以說「壅遏營氣，令無所 避」，嚴格來說不屬於流動的氣，但由於氣之流動與經脈脫不了關係，故爾合併 而論。其次，血、液都來源於飲食，由飲食精微通過胃、脾、肺、三焦等臟腑 的共同作用而化生，在今日往往合稱，細分則有別：「血」是水穀精微上輸到心 肺，再經肺的氣化作用而成，由心輸布全身，通常在經脈之內；「液」則流動於 經脈外，遍於組織間隙之中，清稀者分布在肌膚之間以溫潤肌膚，粘濁者濡養 關節、腦髓、孔竅。由此定義，「液」相當於現代醫學中的各種組織液或淋巴。
再者，〈決氣〉所談的狹義之「津」實指由身體排泄而出的汗或小便，故言「腠 理發泄，汗出溱溱」，《素問‧靈蘭秘典論》所說亦同：「膀胱者，州都之官，津 液藏焉，氣化則能出矣。」其「津液」指的就是小便。
以上數種流行都是肉眼可見，與現代醫學所見差異不大。另外的氣、精，
則是醫家身體流行之說中不同於西方醫學的觀點，且與中國傳統思想中的氣、
精概念相交纏。
41 《黃帝內經靈樞譯解‧決氣》，P.2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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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種民族於其文化中都具有類似「精」的概念：此類存在是神祕性質或力 量的來源，並具有交通、互滲的流動性，以解釋諸般現象或作為巫術的基礎。
陳德興總結說：「『精』在古人看來，是一種神祕物質與力量的來源，不論人或 鬼神或萬物，其靈動都是由『精』的凝聚或『精』的力量作用而來。這種對「精」
的認識，在當時應是一種普遍的看法。」42「精」之討論，已見於氣論。醫家 引入「精」的概念，以為因為有此生命中最為基本、最初之存在，生命才能夠 萌發。《靈樞‧決氣》云「兩神相摶，合而成形」，指父母之精相結合而受孕，
人身之發生由精而始。照上文引《素問‧金匱真言論》、《素問‧六節藏象論》
所述，「常先身生」的精藏於腎中，《素問‧上古天真論》稱為腎氣，言腎所藏 先天精氣而發揮之生命功能：
歧伯曰：「女子七歲，腎氣盛，齒更髮長。二七而天癸至，任脈通，太衝 脈盛，月事以時下，故有子。…丈夫八歲，腎氣實，髮長齒更。二八，
腎氣盛，天癸至，精氣溢瀉，陰陽和，故能有子。…腎者主水，受五藏 六腑之精而藏之，故五藏盛乃能瀉。今五藏皆衰，筋骨解墮，天癸盡矣。
故髮鬢白，身體重，行步不正而無子耳。」帝曰：「有其年已老而有子者，
何也？」岐伯曰：「此其天壽過度，氣脈常通，而腎氣有餘也。此雖有子，
男不過盡八八，女不過盡七七，而天地之精氣皆竭矣。」43
〈上古天真論〉又特稱身體進入成熟階段、用於生殖功能的精氣為天癸。從「男 不過盡八八，女不過盡七七，而天地之精氣皆竭矣」可知，腎中之「精」確由 先天稟賦而來，主導人一生中身體狀況的發展，隨著生命的歷程與活動而漸漸 耗損。精雖言藏於腎，但腎氣推動生命歷程，當然也是精之作用，故亦可說充 於身中，如《黃帝針灸甲乙經．陰受病發痹》云：「問曰：人有真氣，有正氣，
有邪氣，何謂也？對曰：真氣者，所受於天，與水穀氣而充身者也。」44可見
42 陳德興撰：《氣論釋物的身體哲學‧第二章》，P.65-66
43 《黃帝內經素問譯解‧上古天真論》，P.4-8。
44 《黃帝針灸甲乙經．陰受病發痹》卷 10，P.8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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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與受於天之氣並非不同，從生命運作的角度來看，精、氣其實相通，僅 特指之性質有所差異。天癸、真氣等專名，就是專為表明此乃身體之氣中較精 粹、特別的部分，凸顯生命因稟賦了天地元氣之精微而存有。
《靈樞‧決氣》中所說的「氣」則指運行於身體中的氣，所謂「宣五榖味，
熏膚、充身、澤毛，若霧露之溉」，乃生於水榖精微、源於脾胃，有營養周身作 用的氣；從「上焦開發」，意為主要由脾胃入於胸中然後發散。胸中是一身之氣 運動輸布的出發點，其中包含「宗氣」──飲食水穀所化生的水穀之氣，與口 鼻吸入的清氣結合而成，積存胸中，同呼吸、發聲有關，又隨著呼吸而灌注心 肺、推動氣血運行。醫家狹義之「氣」通常指不含呼吸，專行於身中的營、衛 二氣，《靈樞‧營衛生會》有言：
人受氣于穀，穀入于胃，以傳與肺，五臟六腑，皆以受氣，其清者為營，
濁者為衛，營在脈中，衛在脈外，營週不休，五十度而復大會，陰陽相 貫，如環無端。45
「營氣」──水穀化生之精微，其性柔順，轉輸於肺，隨宗氣而送入經脈中營 養全身，乃名為「營」或「榮」。「衛氣」──是水穀化生之氣中性質較為剽疾 滑利者，一樣出於上焦，但因善於遊走穿透，不受經脈約束，故行於脈外。因 為具有保衛體表，抗拒外邪的功能，故名為「衛」；即便如此，衛氣仍具有溫養 臟腑、溫潤肌膚、滋養腠理、啟閉汗孔等功能。前文用《素問‧陰陽應象大論》
曾引到：「陰在內，陽之守也；陽在外，陰之使也。」據此，或可說衛屬陽而營 用陰，所以從所處位置而言，便有「營行脈中，衛在脈外」之說，雖非絕對，
仍可大致分判營、衛的主要差異。
由於營衛二氣與血液都是輸布全身、供給營養，是以氣與血的運行在醫家 通常不必強加分別。《靈樞‧營衛生會》即云：「中焦亦並胃中，出上焦之後，
此所受氣者，泌糟粕，蒸津液，化其精微，上注於肺脈乃化而為血，以奉生身，
45 《黃帝內經靈樞譯解‧營衛生會》，P.19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