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六朝仙道身體觀
第一節 身體的形成
想修煉成仙，宜先考慮人體生成的過程。道經之中講解人身形成往往包含 在道氣生化萬物的過程裡，表面上看似闡述道論，與仙道修煉無甚關涉，實際 上道經中對人體生成的說明隱含著「身體可以被解析，亦可以被操作」的後設 目的。從仙道理論看來，修煉轉化身體之前當然得先熟悉身體如何發展而來，
用以了解身體結構的主從本末，如此修煉才有入手處、也才知道逆反的順序；
而講解身體的形成則可以帶入仙道的思維，以便支持修煉法的邏輯，並提供修 煉法門運用的根據。
一、胚胎發育
《周易參同契‧養性延命章》已經說：「將欲養性，延命卻期。審思後末，
當慮其先。」找回生命初始狀態，就能得道，正是仙道修煉採取「反者道之動」
的基本方向。〈養性延命章〉接著敘述的身體生成，較為抽象：
人所稟軀，體本一無。元精雲布，因氣託初。陰陽為度，魂魄所居。陽神 日魂，陰神月魄。魂之與魄，互為室宅。性主處內，立置鄞鄂。情主營外，
築垣城郭。城郭完全，人物乃安。…道之形象，真一難圖。變而分布，各 自獨居。類如雞子，黑白相扶，縱橫一寸，以為始初。四肢五臟，筋骨乃 具。彌歷十月，脫出其胞。骨弱可卷，肉滑若鉛（疑為飴）。3
似乎《參同契》對於人身形成的詳細過程並不在意，可能認為生命初始的狀態 才最為重要。不過，本章仍可看出生命從無至有的過程，由氣之元精初始，陰 陽和合而孕育魂魄，魂魄乃是陰陽之神，《參同契》以日月稱之。日月升降，表 天地運行，魂魄相依也是如此。這裡的「神」意謂生命得以成立的基礎，魂魄 最終形成表現在身體的內性、外情，性情發展穩定，人身才得安穩。《參同契》
3 《周易參同契註》，《正統道藏‧太玄部》冊 34，P.250-1 至 250-2。
120
顯然特別在意性情，似認為性情即魂魄之彰顯，有如坎離為乾坤之用，修煉之 反本還原當由性情入手。所謂「變而分布，各自獨居」似說道分化於身體各部 分，是道與氣一體兩面。身中之道氣凝結如雞卵，「白黑相符」比對前文，即是 內性外情，也是陽魂陰魄。如同孵化雞卵一般，道氣之分化形成四肢五臟筋骨，
最後以柔弱之姿誕生，符合〈二氣感化章〉所云「弱者德之柄」4的描述。
〈養性延命章〉這段描述明顯扣合人體，與煉製外丹不甚相像，反而更像 是談內丹修煉。《參同契》描述胚胎長成，亦很可能藉此以象徵修煉轉化。唐宋 內丹學言內丹孕育養成元神如同嬰兒，其想法殆由《周易參同契》始乎？
六朝仙道繼承了歷來的天人觀、氣論，多言人由天地合氣所生，但單言人 由天地合氣而生還不夠，對於精氣如何化生出身體，是仙道更為注意之事。北 周敕編的道教類書《無上祕要．人品》收錄約出於東晉的《洞真九丹上化胎精 中記經》，講述人如何生成：
夫天地交運，二象合真，陰陽降炁，上應於九天。流丹九轉，結氣為精，
精化成神，神變成人。故人象天地，炁法自然。自然之炁，皆是九天之 精，化為人身，含胎育養，九月炁盈，九天氣普，十月乃生。
天地交運的陰陽二氣，由二氣結為精，再由精化成神、神變為人。依經中下文，
氣是漫布天地的能量，其基礎型態有二：「陽炁赤名曰玄丹，陰氣黃名曰黃精。
陰陽既交，二炁降精，化神結胎，上應於九天。」5「陰陽既交，二炁降精」， 乃形容陰陽二氣之交融，結合成新的形質；「結氣為精」的「精」乃氣極為濃縮 凝聚之狀態，亦即生命之初始，如同種子。此凝聚之精產生質變，因而化神，
即有了生命的活動，生命活動表現完整便是人。
胎兒足月乃生，中間九個月的發生過程，經中說為「流丹九轉」，即每個階 段各承應不同之天氣。不似《參同契》的隱微，六朝仙道對於胎胞發育的階段
4 《周易參同契註》，《正統道藏‧太玄部》冊 34，P.251-1。
5 以上，北周武帝詔命編纂：《無上祕要‧人品》卷 5，《正統道藏‧太平部》冊 42，P.179-1 至 179-2。下面引文亦同。此經亦見於《正統道藏》中的《雲笈七籤‧太上九丹上化胎精記》、《上 清九丹上化胎精中記經》，文字大抵相同。
121
表述得很清楚，如《洞真九丹上化胎精中記經》即記載：
一月受炁，二月受靈，三月合變，四月凝精，五月首體具，六月化成形，
七月神位布，八月九孔明，九月九天炁普，乃有音聲，十月司命勒籍，
受命而生。
起初只是陰陽降炁入胎，這是未有意識的生命發端。經中有言「炁滿神具於胎 囊之內，而自識其宿命，知有本根，轉輪因緣」，可知本經或受佛教影響，帶入 神識輪迴的概念。那麼「二月受靈」當指承受宿命輪轉之主體入胎。「三月合變」
理該指「氣」與「靈」交融混合、相繫相關，或者作為形神相合的階段。「四月 凝精」於丹田，形體才開始發生。五、六月人體形成。第七階段的「神位布」，
以醫家來說，是精氣流達各處，各部器官皆成系統；依《太平經》、《黃庭經》
身中居住諸神的信仰來說，則是身中諸神各在其位。第八階段的「九孔」指外 在的七竅與前後陰功能具備。此看似只講外在，實謂內外臟腑器官聯繫而健全，
亦即人體生命架構已成。第九階段的「九天炁普」是人稟受天地不同層次的氣，
直到胚胎發生滿九個月，稟賦充足、通達全身。若九個月生命已發生完全，何 以十月出生？經中納入漢代以來的司命信仰，認為最後階段是等待司命之神檢 核，將一生宿命載於簿籍，有了正式的登記而後出生。
這種以月份作為階段，描述身體從受孕到出生變化的歷程，有如古代的人 類胚胎發生學，形式多半類似。考諸醫家與諸子，會發現他們的認知與仙道頗 為不同。說法亦多，一種是單純描述胚胎器官生成與變化，如《淮南子‧精神 訓》載：
一月而膏，二月而胅，三月而胎，四月而肌，五月而筋，六月而骨，七 月而成，八月而動，九月而躁，十月而生。6
由未有形體之膏（有質但形未固定），乃至腫脹，成胎，長肌、筋、骨而成人形。
6 《淮南鴻烈集解‧精神訓》卷 7，P.219。此說或承自《文子‧九守》，其云：「老子曰：人受 天地變化而生，一月而膏，二月血脈，三月而胚，四月而胎，五月而筋，六月而骨，七月而成 形，八月而動，九月而躁，十月而生，形骸已成，五藏乃分。」（《文子‧九守》，P.15）但血脈 生於胚胎之前，則是較為少見的順序，或已觀察到胚胎發育是由細小的血脈提供營養。
122
之後生命才由靜生動，此處的「躁」可對應於《洞真九丹上化胎精中記經》「乃 有音聲」的胎兒活動，表現生命急於出世，如此認知似乎頗合乎現代胚胎發生 學的觀察。但〈精神訓〉與《洞真九丹上化胎精中記經》的胚胎發育快慢則大 為不同，前者都就具體形質而論，後者則多考慮了精、神、氣等抽象層次。
或者在此發育進程中加入五行之氣的稟賦，以解釋身體與五行的連結相 應，見馬王堆帛書之《胎產書》：
一月名曰流形。…是謂哉貞（開始穩定）。二月始膏。…是謂始藏（開始 藏精）。三月始脂。…當是之時，未有定儀，見物而化。…是謂內象成子
（感外物以成象）。四月而水授之，乃始成血。…五月而火授之，乃始成 氣。…以養氣。六月而金授之，乃始成筋。…是謂變腠□筋。…七月而 木授之，乃始成骨。…八月而土授之，乃始成膚革。…是謂密腠理。九 月而石授之，乃始成毫毛。7
胚胎成長的順序是藏精，成象，成血，養氣，成筋、骨、膚革，腠理致密，成 毫毛。可以看到血、氣等人體中比較抽象、具流動性質的部分，率先形成胚胎 的基本構成，這也表示醫家《胎產書》注重氣血之於生命的重要性。另外，雖 雜入五行，卻也有不屬於五行的「石」授於人體，乃知撰寫《胎產書》的醫家 未囿於五行系統，但如何聯想毫毛與「石」的關係則未明。發育的歷程大致由 內而外，由流質發展到堅硬。此又與《靈樞‧經脈》所云略異：「人始生，先成 精，精成而腦髓生。骨為幹，脈為營，筋為剛，肉為牆，皮膚堅而毛髮長。」8
《靈樞》的系統是以中央向外延伸發展，故堅硬的骨反而先於筋而成，是另一 種胚胎發育系統。究竟何者為準？即便是醫家論述，也不見得都具備實際觀察 的依據，各家論述均應不乏揣摩想像的成分。
至隋‧巢元方《諸病源候論‧婦人姙娠病諸候》，則在《胎產書》的基礎上，
配入六經稟形的系統，是六朝醫家的胚胎發生學最複雜的呈現。發展的順序是
7 《馬王堆古醫書考釋‧胎產書》，P.781-801。
8 《黃帝內經靈樞譯解‧經脈》，P.104。
123 民衛生出版社，1996）卷 41，P.1179-1184。
124
這裡明顯運用數的配應，如三月三魂、五月五臟、六月六腑、七月七竅、八月 八景等，使人體的發生更具整齊規律。一月、二月採用醫家之說，之後《內觀 經》以精神魂魄之發生為重：陽神生魂主動、陰靈生魄主靜，如同《參同契》
之處理，亦相應身體流行體系的「動而營身，謂之魂。靜而鎮形，謂之魄」10， 詳見第四節；五臟、六腑、七竅都是配合魂魄精神而立，將實際之臟腑器官與 抽象的精神層面扣連起來。與醫家三陰三陽經脈系統相比，陰陽與臟腑的配置 恰好相反──醫家之五臟屬陰，六腑屬陽。《內觀經》之所以將五臟配陽神，應 該是承襲漢代以來崇陽抑陰的想法，以及六朝之存思修煉重三魂、五臟而輕七 魄、六腑。
《太上老君內觀經》的胚胎發育歷程特別與六朝仙道修煉的存思法有關之 處，尚有所謂「八景」。11八景神指二十四位神靈，出於漢代之《洞玄靈寶二十 四生圖經》，將人身分作上、中、下三部，每部八景共二十四神鎮守人身，分別 鎮守上元宮（腦部）：腦、髮、皮膚、目、頂髓、膂、鼻、舌；中元宮（胸部）：
喉、肺、心、肝、膽、左腎、脾；下元宮（腹部）：胃、窮腸、大小腸、胴中、
胸膈、兩脅、左陽、右陰，存思三部八景神靈可飛升成仙。12三部八景大致上
胸膈、兩脅、左陽、右陰，存思三部八景神靈可飛升成仙。12三部八景大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