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體的體系

《老子中經》、《黃庭經》等六朝初期道經都主張清楚認識並且存思諸神樣 貌，便能達到健康長生，甚且成仙不死。為了闡述長生成仙之術，他們對於身 體器官多所描述，以助修行之用。正如醫家診斷與治療身體時，將器官看作彼 此聯繫又有所區別、相輔相成的系統，仙道在修行時對於身體的觀點亦如是。

一、職官

醫家所言五臟六腑，臟腑之間有表裡關係，如《靈樞‧本藏》：「肺合大腸，

大腸者，皮其應；心合小腸，小腸者，脈其應；肝合膽，膽者，筋其應；脾合 胃，胃者，肉其應；腎合三焦膀胱，三焦膀胱者，腠理毫毛其應。」²²臟腑亦 與三陰三陽經脈對應，如手太陰肺經、手陽明大腸經、足陽明胃經、足太陰脾 經等，見《素問‧本輸》。當醫家說肺臟、脾臟，實際包含了肺與脾的臟器，肺 經、脾經，及二經經脈所循行之處。因此醫家的臟腑不單指西醫解剖學上的臟 器，尚且是統合了身體結構與相關功能的整體思維模型。心、肝、脾、肺、腎，

指心功能系統、肝功能系統、脾功能系統、肺功能系統、腎功能系統。臟腑之 名實為功能系統的符號、代碼，可以概括人體表裡其他器官、組織，並將身體 連結成完整的氣血循環。²³這樣各司其職、相輔相成的身體結構，形成有如政 府體系，故《素問‧靈蘭秘典論》曾借用官僚體系比喻臟腑的功能：

心者，君主之官也，神明出焉。肺者，相傅之官，治節出焉。肝者，將 軍之官，謀慮出焉。膽者中正之官，決斷出焉。膻中者，臣使之官，喜 樂出焉。脾胃者，倉廩之官，五味出焉。大腸者，傳道之官，變化出焉。

小腸者，受盛之官，化物出焉。腎者，作強之官，伎巧出焉。三焦者，

決瀆之官，水道出焉。膀胱者，州都之官，津液藏焉，氣化則能出矣。

22 《黃帝內經靈樞譯解‧本藏》，P.356。

23 見張其成：《易學與中醫—東方生命花園》，P.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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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此十二官者，不得相失也。故主明則下安，以此養生則壽，歿世不殆，

以為天下則大昌。主不明則十二官危，使道閉塞而不通，形乃大傷，以 此養生則殃，以為天下者，其宗大危。²⁴

十二官都相當重要，缺一不可，故言「不得相失」。但十二官中，當有所主，「主 明則下安」、「主不明則十二官危」。主並非是最為重要的，而是作為統領的意思。

十二官中，〈靈蘭秘典論〉以心為君主之官。五臟除了生理層面，還包含心理層 面，而心所掌管的心理層面是廣義的意識，思考、理解、抉擇等都歸於心。其 他十一官不會自作決定，乃而是以協調平衡為原則，自然運作；相較於此，心 的抉擇影響人體之活動可謂大矣，因此不得不「明」，方才能「養生則壽」。其 餘五臟之功能，留待第四節詳論。

醫家這種借用官僚體系來比擬身體器官組織的想法，為六朝佛、道教所共 同接受及化用。客觀上來看，身體的器官組織的確是各有功能，互相平衡，共 同維持整體的生命活動；另外，在修行理論上，如朝廷一般的架構體系正好展 現生命之精微巧妙，也闡明人該如何知其輕重先後，便於掌握自己的身體。且 舉隋‧智顗《釋禪波羅蜜次第法門》卷8 為例，言行者以三昧內願智之力，可 以覺知身內：

心為大王，上義下仁故，居在百重之內，出則有前後左右官屬侍衛。肺 為司馬；肝為司徒；脾為司空；腎為大海，中有神龜，呼吸元氣，行風 致雨，通氣四支，四支為民子。左為司命，右為司錄，主錄人命。齊中 太一君亦人之主柱，天大將軍特進君王，主身內萬二千大神。太一有八 使者，八卦是也，合為九卿。三焦關元為左社右稷，主姦賊，上焦通氣 入頭中為宗廟，王者於間治化，若心行正法，群下皆隨則治正清夷。故 五藏調和，六府通適，四大安樂，無諸疾惱，終保年壽。若心行非法，

則群僚作亂，互相殘害故，四大不調，諸根暗塞，因此抱患致終，皆由

24 《黃帝內經素問譯解‧靈蘭秘典論》，P.76-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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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心惡法故。經言：失魂即亂，失魄則狂，失意則惑，失志則忘，失神 則死。當知外立王道治化，皆身內之法。如是等義具如提謂經說。²⁵ 佛教禪觀所重亦在心，所以此處也說心為大王，取大王治化天下之意，言心行 正法或惡法，猶如推動正確或錯誤的政策，可以令天下太平安樂抑或動亂不寧。

這種以身體作為世間，器官作為有司之見，也算得上是另類的「內聖外王」詮 釋。而治理天下之法則，與治理一身之法則，並無差異，蓋真理為道，而道通 一切。此番比喻在先秦史傳與諸子中常見。

另外，去除心為大王，《釋禪波羅蜜次第法門》卷 8 中的肝、脾、肺三者 便以三公稱之，即此三臟作為心之首輔重臣，等第較其他器官為高。然而，同 樣為五臟的腎，卻有點不倫不類。兩腎作為有司，職稱名為「司命」、「司錄」，

並非人間之官，乃是六朝道教信仰中，位居天上，主掌、登載人類壽命之神。

腎又另外說為大海，中有神龜呼吸元氣；還加上臍神太一君，主身內萬二千大 神。這些說法顯然是另有一套身體觀系統雜入人間行政體系中。不過，智顗的 禪觀並不真的需要借助身體器官來修行，換言之，與存思、行氣無涉，僅作為 一類觀照的對象，因此體系的混雜不會構成問題。

《釋禪波羅密次第法門》卷8「腎為大海，中有神龜」乃至「三焦關元為 左社右稷」此一大段內容出於仙道，泰半襲用於出於魏晉的《老子中經》。作為 早期存思要典的《老子中經‧第三十七神仙》也同樣以王室朝廷的架構來看身 體：

肺為尚書；肝為蘭臺；心為太尉公；左腎為司徒公；右腎為司空公；脾 為皇后、貴人、夫人；膽為天子、大道君；胃為太倉，太子之府也，吾 之舍也；大腸、小腸為元梁使者；下元氣為大鴻臚；中元氣為八十一元 士；上元氣為高車使者，通神於上皇。²⁶

雖然《釋禪波羅密次第法門》卷8 襲用《老子中經》的文字，但其身體觀與《老

25 《大正新脩大藏經》冊 46，No.1916，P.532 下-533 上。

26 《雲笈七籤‧三洞經教部‧老子中經》卷 19，《正統道藏‧太玄部》冊 37，P.31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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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中經》其實大異其趣。最為明顯的，就是《老子中經》並不以心為君王，心 統領一身的功能彷彿被取代了，而〈第三十七神仙〉稱膽為天子，這是因為《老 子中經》把膽說為大道君──亦即「道」的神格化；另外《老子中經》中其實 還重視腦，只是不見於此篇引文，後文將會詳論。在此套體系中，與《素問‧

靈蘭秘典論》相似的，是把胃作為太倉，可是胃又作為太子之府、吾之舍，則 胃的功用不只是消化、儲藏飲食，還有修煉上的目的；而同樣與消化有關的脾、

大小腸卻被另外配置，成為後宮與元梁使者，逸出醫家觀點。再來就是，《老子 中經》的體系中不只排列有形的器官，亦包括無形的元氣：下元氣為大鴻臚，

此乃行人之職，主掌朝貢慶弔祭祀的儀式進行，大概表示身體中精氣的作業；

中元氣作為元士，看來是輔弼與衛護器官之臣；上元氣則為使者，出使的處所 便是身體之外的天庭，與上帝交通。這表示流動之氣亦是身體體系中的重要構 成，沒有身體中流動出入的元氣，就會無法聯繫身體中的各單位，則體系不成 體系，甚至無從天人相應。

根據上文，《老子中經》用職官體系看待身體器官與部位，完全走自己的一 套系統，其實是為了相應《老子中經》身中有神的理論。可見仙道論及身體體 系，隨其用途，可擴而充之、改而用之，比附的意味很強，不是真正近乎生理 的體系。中國傳統思想中，畢竟將身體看作是分工合作、交通牽涉的統一系統，

所以會類比天地現象或是國家朝廷架構，故此種一身相與為一的整體觀，恆常 為醫家、仙道所共同取之。

二、身神

中國傳統上常將形、神對舉，形指有形的軀體，「神」乃是無形而在形軀上 表現為看似整體的生命活動或心理層次的活動；中國又多主張「神」為生之本，

亦即「神」之存亡決定了生命的延續或死亡。神之詳細討論，參見下節。這裡 要提到的是，秦漢以來的道家、黃老乃至醫家等子家在談論「神」之於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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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往用出入、去留、來去等詞說明，已經有將「神」功能化的意味。那麼，當 神之概念被納入道教之中，與神祇、鬼神之宗教信仰混融雜揉，則身體中原本 比喻臟腑功能的職官體系被神格化成為居於身體的神靈體系，此亦勢所必然。

再加上仙道修煉時會進入冥思、存想、內視的狀態，可能產生恍惚之幻覺、冥 契體驗，或是經歷無意識浮現於意識層而象徵化的心靈圖象，如此則更強化了 身中居神的信念。

仙道身中之「神」很大程度上脫離了醫家謂「神」為生命活動或心意識的 定義，認為身體各部位都有具體神靈坐鎮，各司其職。上節提到出於漢代之《洞 玄靈寶二十四生圖經》是最早將人體內諸身神建構起有系統的組織，三部八景 二十四神大致為全身上下之重要部位，傳二十四首贊詩並圖、符（圖今已佚去）， 即是存思其圖、服配其符，贊詩既可幫助存思，也隱含二十四身神的特性。且 舉詠上真一景腦神（名覺元子，字道都）之贊詩為例：

天河灌東井，石景水母精。圓光拂靈曜，玄輝應高明。元始披長夜，天 人逐月生。沐浴蘭池上，龍負長綆缾。金童灑香華，玉女流五星。冠帶 灌玉津，鍊度五仙形。體香萬神降，乘景登高明。²⁷

道教已知腦主意識思維（見本章第四節），故其名為「覺」；「元」本即為首腦，

又寓意二十四神之首。其詩則語多隱晦，難以明確解讀。《二十四生圖經》以下，

介紹身體構造功能的道經，不能忽略《黃庭經》。《黃庭經》約出於東漢末，有

「外景」、「內景」之別。²⁸《黃庭內景經．心神章》記載了五臟之神的名字，

「外景」、「內景」之別。²⁸《黃庭內景經．心神章》記載了五臟之神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