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結論
第三節 身體主體經驗的回饋
如果說圖像及敘事中的身體觀是一種文化加諸於身上的約定俗成;那觀看身 體內的圖像及敘事展演,並將身體主體經驗,作為回饋文化的一種反思批判。
雖然身體作為一話語符號是固定的,不能任意變動,是在社會、文化中被建 構起來的;但也同樣具備可變動性,這種存在於語言本身的進化過程,是一種語 言本身無法抵擋那股不斷改變意符和意旨之間關係的力量(Saussure,2002:86)。 如同身體主體性的經驗也可成為提供改變文化符碼的動力來源之一。以身心體驗 為主體,來說明人與社會文化的關係,著重在身體的經驗主體,而非社會組織結 構(顏學誠,2002)。身體經驗可以為主體影響文化的形成。文化觀念與經驗乃 是於互動之中,彼此建構(李弘祺編,2002:305)。
無論是密勒日巴或是苦行的瑜伽士們,他們的一生似乎充滿了可供建構文化 的反身性(Reflexivity)99意涵,藉由他們的身體實踐,提供我們可以用以反思
99 我們日常的實際敘述不但反身自指,也對所指的社會情況富有社會建構性。行動者是有意識 地面對這個世界,行動者會試圖理解所面臨情境的定義,根據他的理解做出適當回應,留意此 回應對世界的影響及改變,下一步調整他的行動,所以在回應本身也參與了意義的形成,也算
的論點,如密勒日巴的身體實踐,遠離群眾獨自在深山苦修的形象,引領出這種 西藏瑜伽士的傳統,其中大多雖然未出家,但在藏傳佛教中瑜伽士,在寺院卻有 其重要的地位,在西藏被認為是維繫法教的命脈之一,以修行為終身職志的信 念,更使其成為該教派的精神指標。
理論派的佛學家或許會提及《大般若波羅蜜多經》中佛陀說:「我不讚歎諸 菩薩摩訶薩居阿練若、曠野、山林,宴坐思惟修遠離行。」100而是不管居於山林 寂靜處,抑或居城市喧嘩之處,但能遠離煩惱惡業,如實修行般若波羅蜜多等,
才是真正的遠離行。因此,許多行者都認為大隱隱於市,在聚落人群中一樣成就,
更導致哲理性佛學家用以開脫的經典依據。但是我們知道佛陀是應機說法,這段 是對善現【須菩提】所說,須菩提修為己到至善的境界,對於境界高超的人自然 不容易受所處地方的狀態影響,或是如「入塵垂手」101一般,成就後的大師以慈 悲心再度入世。但是初階的行者,仍有需要在干擾少的地方用功。如果一些出家 眾不思修行,貪著供養而樂居於塵世,如《大乘本生心地觀經》中佛陀規勸惡性 比丘所言:「若有出家修清淨心,不染欲境名心遠離。身雖出家,心貪欲境,如 是之人不名遠離。」102總而言之,瑜伽士身心遠離塵世的苦修,總以面對死亡的 身心自在,向世人展現此生修行的成果,獲得僧俗一致的讚嘆,這種長期遠離的 身體實踐,產生的成就者眾多,大眾有目共睹下形成一種觀念,認為「遠離行」
才是成就之道,進一步影響了藏傳佛教閉關文化的盛行。
拙火作為「六成就法」的根本,重要性自然不在話下,圓滿次第的修法,也 多半是師徒間口耳相傳的秘密教法。因此,師徒間必需要有長期密切關係,才不 致發生修行過程中種種可能發生的身心偏差。但可惜的是:過去在藏傳佛教的來 臺弘法者中,除了少數有長期弘法規劃的上師外,大多數來臺者都是以密集式的 灌頂法會為主,藏傳佛教所強調的傳承,以及上師與弟子間的密切關係很難具足
是社會行動自我釐清的過程(E. C. Cuff, W. W. Sharrock, D. W. Francis,2003:214)。
100 《大正藏》冊 6,頁 706 中下。
101 為禪宗「十牛圖」的最後一幅,其實第八圖「人牛俱忘」己經代表修行的至高成就了,但因 菩薩發心再入塵世隨緣渡眾。
102 《大正藏》冊 3,頁 306 中。
(姚麗香,2007:169)。在教與學雙方都沒有時間的情形下,很難將教法從灌頂、
口傳到教授引導,圓滿完整教學,多半只能以灌頂為主。因此,很難具足依照修 學次第教學的條件。尤其藏傳佛教認為成就必備的三種根本:上師、本尊、空行,
其中又以上師最為重要。從成就者的傳記敘事中,如瑪爾巴、密勒日巴、岡波巴 等,以及果畢.克里史那自身的經歷,知道在修行過程中,上師存在的重要性。
值得我們省思的一點是,如果藏傳佛教認為師徒間如父子般的密切,是成就的根 本條件,那對照台灣目前藏傳佛法的學習環境,師徒間似乎只能達到結緣關係而 己,豈不是與成就的方向背道而馳?
另外,對於成就者傳記中所記載的神通事蹟,在本文第三章提到,為避免惑 亂眾生,神通只能在特別時機,對特定根基深厚的徒眾顯示,讓其升起上師與佛 無二的絕對信心。許多人對於經教沒有基礎,又對藏傳佛教教法未有深入理解 下,便聽聞過多祖師的神蹟,先入為主認為喇嘛都是有神通的,而神通加持可以 快速解決問題。似乎真正想求法修行的人只是極少數,絕大部分的人無非是為了 消災祈福、解決世俗問題,甚至是為了個人的利益而來。正因為大多數人都是有 所求而來,所以灌頂加持、快又有效的速成法門,或請喇嘛代為修法,也就成為 藏傳佛教在臺灣發展所必然形成的現象(姚麗香,2007)。原本是瑜伽士們身心 的證悟,記錄他們的身心體驗,只為了給予後來的人信心與參考,卻無意中形成 信眾牢不可破的刻板印象,這種偏差觀念進一步發展成為一種畸形的信仰文化。
另一方面,瑜伽士們的身心體驗,如同另類的人體實驗,給予了自然醫學發 展很好的養分。以身體主體性而言,病人決非只扮演被動的角色。不是僅將其身 體交由醫生處置即可。在藏傳佛教或印度瑜伽行者,認為身體是成就的媒介,修 行上需要隨時觀照身體的一切覺受,對於自己的生理狀態能夠清楚了解,因此在 身體出現偏差時,就可以馬上以體式、觀想或呼吸等方式,調理自己的五大元素,
使之歸於平和的狀態,預防疾病的進一步發展。
「疾病」(disease)與「病態」(illness)之間,存在自然與文化之間的矛盾 關係。病態是一種價值判斷的概念;疾病則意指有機體內部的混亂狀態(Turner,
2010)。如同文化觀點的社會身(social body)到主體經驗的物質身(physical body)
呈現出一種動態背反的意向性。對於拙火產生的種種不適症狀,內部的混亂狀態 似乎是一種疾病;從悲到喜的心理狀態,是病態或者是淨化的過程,端看個人主 觀的認知因素。宗教文化影響了個人的價值判斷,同樣情緒上的改變,有人認為 病態,對此產生更大的恐懼;也有人認為這是淨化的過程,反而以更積極的作為,
橫跨難關。
事實上,拙火產生的種種不適,無論是生理心理,難以用現代醫學狹義的認 定,這種異常是一種什麼樣的病。如同「病」與「證」;現代醫學與民族醫學,
各有文化的脈絡,現代醫學以具體的物作為分類的依據;民族醫學則常以抽象的 概念作為分類。回歸印、藏文化的脈絡,文化上認為身體為地、水、火、風、空 五大組合而成的一種功能性身體模式,種種不適皆可視為五大元素的失衡,瑜伽 士以身體實踐對五大元素的控制,在長期的身體實踐下,獲得一些療癒的經驗,
並將經驗反饋民族醫學之中,形成吠陀醫學的一部分。
拙火行者的經驗反饋,最有趣的一點,莫過於食物觀感的變化,是一種凌駕 醫學上的營養觀念與宗教文化所界定的食物意義,這種經驗情境,如同一種內在 展演的意向性,朝著身體所欲求的目的需索前進。
人類的心靈既是在符號互動的過程中,也透過符號 互動而發展( Cuff, Sharrock,. Francis,2003:158)。透過修行圖與敘事,古人與今人之間的產生連 結。個體始終帶點差異,每一代的拙火行者都留下自己的經驗,提出看法建構修 行文化,並傳承給下一代。然而,全球化的影響,傳統封閉的瑜伽士文化正面臨 危機,或許瑜伽士的文化,在不久的將來會消失,而拙火向來是屬於口耳相傳的 秘密教法,在傳法場域不得錄音、錄影的規矩,如今為了保存這種即將消失的瑜 伽士文化,也破例完成了記錄103。如同佛法本身也有成住壞空的階段,所有的這 些平面與影像記錄,或許有朝一日將成為反溯拙火文化的符號系統之一。
103 在向達賴喇嘛以及直貢法王請示,得到特別開許後,完成《西藏的瑜珈士》拍攝。全球中文 版由國匠科技發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