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與五歲孩童一起做哲學
第三節 轉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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慶幸我終於坦承了我的不知，跳離純粹的知識教導，使知識以一種含糊、模稜兩 可的方式向我們展現，使我們得以在這種含糊性中探索知識的內涵，我想這是我
「扮演」中所學到的。
第三節 轉捩
「轉捩」一詞似乎已經暗示了轉變，是的，在我們討論活動的中後期有了一 個轉變：出現了「孩子說的故事」當它出現時，簡直就是以一種蔓延的姿態在我 們的討論中展開來，很難停止它，或者恰恰相反，我應該珍視它。對我而言，這 個轉變是在預料之外，所以我稱它是個「意外」。可是我不斷在想，這個意外真 的只是個意外嗎？我想要試著弄清楚：「這個意外是怎麼形構出來的？」
我想這個關於「轉捩」的故事，要從一個也是與「變」有關的故事說起，08 年的 12 月 5 日我們的討論進入了第七回，那次我們說了一個〈猴子變人〉的故 事，論文討論之初倪老師曾建議我，不妨將某一回我和孩子做討論的影片和楊茂 秀老師討論討論，我接受這個建議，在第七回討論後的隔週，與楊老師及另外幾 個伙伴相約於台北縣教師研究中心，針對這第七回討論的影像進行談論，我將此 談論視為自身觀念轉變的蟄伏；而接著在第八回的討論裡，孩子鏗鏘有力的一句
「我要講故事」，隨即啟動了之後孩子「說」的故事，「演」孩子說的故事。整的 來說，這一段關於「轉捩」的故事蔓延在整個 12 月裡。
蟄伏
08 年 12 月 10 日的午後，台北縣教師研究中心舉辦了關於「兒童哲學」的研 習，趁下午的研習開始之前，我播放了第七回行動的影片，和楊老師、宥伶53及 承辦研習的鄭老師一同觀看與討論。我印象深刻的，是在觀看影片後，楊老師幾 度對我這麼說：「老師，妳好認真。…妳很認真，太認真了。」經過談論，他的 話不至於令我費解，帶著他的「評語」幾度地再反觀那時的我，那個「認真」的 我。
那一回的故事討論裡，我們的故事是〈猴子變人〉，事實上它是一個令人心 醉神迷的故事。阿潘和阿比蹲在後院的樹下看猴子，那幾天他們朝朝暮暮地在等
53 宥伶是我的研究所同儕，她的論文亦是在「兒童哲學」這個範疇內進行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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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等待猴子變人，他們還預備把這猴子變成的人當作是它們更小的弟弟，取名 叫「阿猴」。在我說著這個故事時，孩子們和阿潘和阿比同樣醉心於這個等待的 過程，那天的討論後我這麼寫著：
我起了個引子，我說今天的故事有點神祕，然後我說「今天的故事是」我刻 意把話停住，以說悄悄話的方式一個耳傳過一個耳地說著「猴子變人」，聽 了這個故事名稱，進入阿潘和阿比的對話世界，孩子眼中那種期待、陶醉又 見證神秘的眼神，每每吸引著我，我傾心地沉浸在那個由文本開創的可能世 界，在故事結束後孩子笑著、問著（7_兒哲記事）。
那天孩子們問著：
為什麼猴子會變成人？（宥嘉）
為什麼人會變成猴子？ （亦杉）
為什麼要把猴子取作阿猴？（宥嘉）
為什麼他們在草叢裡看猴子？（語心）
為什麼他們把阿得改成阿猴？（一帆）
為什麼他們要帶小 baby（阿得）出去？（伊境）
和孩子的討論中，我很「認真」地抓住兩個討論重點：「猴子會不會變成人？
人會不會變回猴子？」並不斷地想要孩子給出「確定的回答（答案）」，可是又為 什麼需要一個肯定、確定的回答？說到猴子會變人，牧海說「書上面說的啊」， 之後，亦杉也說「恐龍書有說 它到最後一頁的時候就有秀給我們看」，他指的是 教室中的那本《恐龍大發現》曾透露這類的訊息，於是有一陣子我們沉浸在書本 給予我們的世界當中，當時的我雖傾心於孩子神情，卻沒有靜下心來欣賞他們閃 耀跳動的思緒：
351 （大家看著《恐龍大發現》這本書中幾頁關於人類演化的頁面）54 352 侃恩:人真的好好笑喔
353 宥嘉:真的很像耶 都沒有尾巴了
354 T:對 他們這時候就沒有尾巴了 對不對 因為他慢慢覺得 生活在 355 平地上阿 他們不需要在樹上跳來跳去 就不需要尾巴了 所以就變成 356 沒有尾巴了 怎麼樣 你相不相信人是由這種很像大猩猩的變來的 357 幾個孩子:我相信
358 T:那如果你相信的話 那我再問你喔 阿得他們家那隻猴子阿 是阿 359 公 是他們的阿公送給他們養的猴子 那一隻猴子會不會變成人
54 時間註記[00:29: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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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0 宥嘉:人猴子喔 猴子人喔 361 T:會不會變成人
362 亦杉:可能會 有可能會有可能會 363 T:有可能會
364 亦杉:也可能不會 (7_081205)
那些存在我腦海所謂的生物演化知識，規範且禁錮了我，我不自覺地意圖將我「受 教導而來的知識」再加以「教導」出去，我要孩子做出選擇，甚至要他們相信些 什麼！我給出的是帶有框架的思考「會或不會」，而孩子的思想世界則是靈活無 界，當時我沒有聽到，宥嘉說了很有意思的「人猴子喔 猴子人喔」，而亦杉即使 已經從書本上閱讀到相關的知識，他仍進入這個故事所提供給我們的一種可能性 之中，他對我說「有可能會…也可能不會」。
我曾經閱讀過德國哲學教授 Vittorio Hösle 在《哲學家的咖啡館》一書中所論 及的童年與哲學的關係，他說「兩者之間的共同點首先是對這個世界感到驚奇，
這個世界對兒童來說並不是不證自明、理所當然的，（這）反而喚起他們的好奇 心（許順閔譯，2001：276）」我接著思索，除了沒能欣賞孩子們閃耀跳動的思緒 之外，我是不是還可能破壞、剝奪了他們內在對世界所起的驚嘆與好奇？我在內 心驚呼：「天啊！那該死的認真！」
意外
猶記在 12 月 10 日的談論中，楊老師的一個提問使我有些瞠目結舌：「討論 裡能更有『遊戲』的感覺嗎？思考的遊戲…」，宥伶起了與之相關的思考，她說 像是你有沒有想讓孩子學猴子、猩猩，「如果人在演猴子，那他是不是猴子？」
老實說，這些清新有趣的提議，我在進行故事前未曾想過，可是就誠如她的問題，
「如果人在演猴子，那他是不是『變』成了猴子呢？」，玩這個『變』的概念該 會是多麼有趣。幼兒園裡幾乎是天天上演的扮演遊戲，「演」是不是一種『變』
呢？在當天午後的兒童哲學研習裡，楊老師屢次提及 Lipman 和 Paley 兩位重要人 物，提及美國兒童哲學之父 Lipman 大概不令人意外，但為何提起 Paley？作為一 位資深的幼教老師 Paley，她所不斷實踐的是讓孩子說、演及「做」他們的故事，
而他們做的故事往往將他們生活中的腳本自然地揉合在一塊兒。Paley 在她的著 作中曾透露她這麼做的用意「我把他們的想像遊戲記錄下來，因為這是窺探他們 神秘訊息的主要管道，而且戲劇扮演也是孩子直接表現想像力和邏輯思考、快樂 和好奇心、不安和害怕等情緒的媒介（何釐琦譯，2008：16）。」對於 Paley 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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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言，傾聽孩子的故事是她親近孩子內心的途徑，而在孩子們做的故事裡，自然 地展現他們智性的思維，並且表現他們情感的需要。從我真正閱讀起 Paley 老師 的著作後，對她的幼教實踐與省思感到欽佩，卻不敢妄然地效仿。
我要講故事
可是就在接下來的一次行動（第八回行動）中，當我預備循著故事文本順序，
說出〈誰大〉這個故事名稱後，有一個不同凡響的句子在故事開始之前，鏗鏘有 力地投向我：
2 甄甄：(舉起手)我要講故事55 3 T：嗯~
4 甄甄：講故事
5 T：你要講故事給我們聽 6 甄甄：嗯 (點頭)
7 T：(點頭)好 請說 8 (甄甄 低下了頭) 9 汪薇：我也要我也要 10 宥嘉：我要講故事 11 亦杉：歡迎光臨講故事 12 汪薇：很吵耶
13 T：來 你現在希望誰說故事 就眼睛看著他 (宥嘉低頭看自己)
（8_081212）
甄甄的一句「我要講故事」像是無預警般地從她口中給蹦了出來，我有些又驚又 喜，我問：「你要講故事給我們聽」，甄甄的點頭好讓我確定自己沒有會錯意。其 實不只我聽見，我們都聽見了，然而似乎不只有甄甄想說故事，我提議用眼神找 出那位為我們說故事的人，宥嘉問：「可是可以看自己嗎」，是的當然可以！事 實上多數人的眼神投向了宥嘉（包括他自己和我），我們期待著他的故事，然後 孩子說的故事開始了。他開始說了 10 秒左右，侃恩說：「喔~三隻小豬」，宥嘉 繼續驅動著他口中的「三隻小豬」故事，他像是邊想邊說，像是進入了一股自我 述說的流域當中，其他的孩子有人被吸引著，有人看似分心，宥嘉：「我也可以 我 也可以說好笑的」，然後再度地將其他人的目光聚焦在他說的故事上，這個自我 推薦無疑是成功的，那麼又說了一個「好笑版的三隻小豬」，我想要試著提出一 個邀請：「涂宥嘉這個故事可不可以一邊演 可以嗎」，他婉拒了：「等一下 我
55 時間註記[00:28: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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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講完再 然後呢」然後故事繼續說了下去，是的，那就是他的敘事風格，有時 候開始說了，難以停止。
選朋友？
對於我們來說，誰都需要「聆聽」，在宥嘉說故事的後半段，有人不禁唱起 了歌，有人和旁邊的人談起了話，而我又不願為了管理秩序而中斷他的故事，我 選擇在宥嘉說完「好笑版的三隻小豬」後，在社群中對宥嘉拋出了這個問題，它 引起了這樣的討論：
34 T：你覺得你剛剛在講故事的時候 你有沒有很喜歡哪一位聽眾56 35 宥嘉：嗯 鄭伊境
36 T：很喜歡哪一位 宥嘉（及其他孩子）：鄭伊境 37 T：喔 為什麼 侃恩：她很安靜
38 宥嘉：她都沒有講話 跟嗯～王 牧海 39 侃恩：王牧海在你後面為什麼你都選你朋友 40 宥嘉：因為你剛才自己也有講話啊
41 侃恩：你都選你朋友 42 T：你是選你的朋友嗎
43 宥嘉：對啊 因為他們也有安靜阿 然後 然後呢～ （停5秒）
44 牧海：選朋友 選朋友還還是選乖的 (頭偏向宥嘉) 你到底是選朋友還 45 是選乖的啊
46 宥嘉：選乖的啊 （8_081212）
46 宥嘉：選乖的啊 （8_0812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