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崩解的歷程

學校的危機，來自衝突事件逐步堆疊的過程。一九九八年初發生的衝突事 件，不斷展示了師、生的文化衝突，並且教師對每一次事件的回應，並未消弭衝 突，反強化了兩者的對立。例如一九九七年末期發生的「卓蘭鎮偷車事件」，就 開啟了這個複雜過程的起點。 

「卓蘭鎮偷車事件」起因於黑幫下山打電動、偷腳踏車去豐原，尋求「好玩」

價值系統的行為總體，首度違背了校規、觸犯了法律，挑戰了教師根深蒂固的社 會道德，藐視了教師所捍衛的公權力。可是，事件在教師擱置好、壞的價值判斷，

165 2008/12/04 俊雄訪談。

166 2002/01/23 浣浣訪談，訪談者成虹飛助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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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學生討論違規行為，讓學生承認錯誤，並承擔錯誤的道歉、討論、賠償後結束。

教師並未瓦解支撐黑幫「好玩」價值系統背後的次群體，相反的，黑幫津津樂道 他們的功績，反藉由這個戲劇性的事件，強化了小群體的內聚力。 

這個戲劇性事件的處置，彰顯了校內強調「規範的內化」至「規範的外化」

這一行使教育的邏輯，必然經歷的「確立行為準則的不定狀態」的中介過程。每 一次事件中，教師刻意擱置立即性的價值判斷，以「違規―談―懲罰」來替代「違 規—懲罰」的作法，使「談」成為教師行使教育最重要的中介，而非「懲罰」的 終點。而談的過程中，教師可能說服學生，學生也可能說服教師，在如何確立行 為準則的不確定性之間，他們協商價值。 

可想而知，黑幫並沒有被貼上壞學生的標籤，他們為教師所寬容。但「被寬 容」無法替違規事件劃下句點，一次性的談話也無法嚇阻學生的違規行為。反而 開啟了一系列更為嚴重的違規事件。下文中，我們要接續前一章的分析，描繪同 儕社會的分化、以及同儕社會所形構出的叢林法則，如何取代了這個界定行為準 則的「不確定狀態」，導致生活次系統的失序。 

（一） 同儕社會的生態結構 1. 投靠惡勢力─黑幫的傳承與擴張

定義上來說，「失序」意味著教師無法有效的教育學生、無法達成預期的教 育過程，這個失序的前兆，自一九九八年初已見端倪。教師搬離宿舍後，同儕社 會分化為白道、黑幫兩種分庭抗禮的「轉大人」路徑，某程度意味著，教師所欲 教育的「自治能力」，此後只能藉由白道來傳承。 

白道的傳承，始終不如往常順利。因為面對自治這回事，黑幫有另一套分化 的邏輯，他們發展出與「自治能力」對立的「叢林法則」，藉由招募新成員的儀 式，擴張自己的人際權力。並且細緻的操作欺負、惡作劇、違規這些招募儀式，

讓白道無法傳承自治能力。 

我們這一群惡勢力，裡面有我，連恩、小刀、爆走、鐵仔，還有小賢阿，

那時候他們很想進來我們的幫派，我們就說你必須扛一件大事情才能進 來，像是整人之類的，一定要把誰丟到大水池，才能進來我們這個幫派，

或是為這個幫派犧牲一些事情，只是一個好玩的名詞而已。我們是學校 的惡勢力，我們不管會不會被告的問題，我們自己有一套規則。¹⁶⁷

        拼湊另一位年幼學生的口述與上述引文，我們得以觀察這些細膩的儀式性操 作，如何讓黑幫的「轉大人」，化消了白道的「轉大人」。想進入黑幫的年幼學生 崇拜年長學生，而年長學生教他們偷竊、抽煙、破壞公物等「好玩」的舉止，他 們以「欺負」來展示陽剛氣概，威嚇那些與教師友好，私底下卻嘴賤的同儕。欺 負是一種忠於次群體的行為，並且這種效忠兄弟情誼，甚或為了次群體的自我犧 牲，與白道那種管家婆式的正義，恰好呈現兩種反差。於是，欺負作為入幫儀式，

167 2007/09/19 教父訪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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嚇阻了白道的「帶」，讓同儕社會看見，展現正義的小天使會被欺凌。 

        黑幫藉由「欺負」來坐大，而他們的坐大，讓跟他們友好的另一群「大姊頭」， 取代了白道展現的「好姊姊」模範。同樣在競逐「性魅力」，但叛逆、強勢的大 姊頭，善用人際關係的分化來排除異己。從校內一位女生持續被欺負的案例，可 見這樣露骨的過程。 

        心慈被許多男生喜歡，卻因此招惹了女王，因為她甩了女王喜歡的男生，威 脅到大姊頭受眾人寵愛的地位。於是，女王開始排除異己，舉凡不讓男生去心慈 寢室、藏鞋子、弄亂私人物品、丟雞蛋等空間上的排擠、言語上的分化、都是她 彰顯權力的種種手段。這些赤裸裸的事件，昭示了心慈被欺負的事實，將欺負「公 開化」，為宿舍所有人看見。最重要的是，欺負達到了女王想要的效果，其他人 因為不想切斷人際關係，而孤立心慈。 

        大姊頭的欺負事件，以令人畏懼的承認，反向強化了陽剛氣概，對大姊頭來 說，她們恰恰是以要求男性替己主持正義的陽剛氣概，將別人視為可貶抑的異 己，來展演自己的權威。可是，欺負事件卻也源於她們爭奪性魅力，尋求男性認 同的起點。這些接二連三發生的事件，間接導致大家迴避白道「替人說話」、「關 心、同理他人」的公義特徵，擔憂自己也成為欺負的對象。¹⁶⁸ 

        當時，白道作為官方榜樣，他們的傳承、權力，不斷為頻繁發生的欺負事件 削弱。連帶的，令人喜愛的承認，以「談」來解決衝突的自治能力，為一連串欺 負事件中，令人畏懼的承認取代。以身體力行的「做」來解決衝突的「叢林法則」， 在欺負與被欺負的循環中，不斷的傳承下來。女生們迴避大姊頭所不認同的行 為，男生們因為如此被對待的經歷，學會了以牙還牙的叢林法則。 

        舉凡燒棉被、偷竊、入侵私人床鋪、倒麥片、在音響裡頭倒水、丟雞蛋、藏 鞋子、破壞個人物品等各類不同形式的「做」，都是叢林法則的展現。同儕社會 開始慣用這種方式來解決衝突，表達我不喜歡你的情緒。更甚者，這種傳承強化 同儕社會的階層結構，被欺負的中生代，會轉而欺負弱小學生，而弱小學生，又 轉而欺負更弱小的學生。「欺負」是一種會蔓延的症狀，循著年齡階序的同儕社 會由上往下擴散。一旦衝突發生，以牙還牙，以暴制暴就一再循環，這種衝突本 身沒有終點，唯一終止的一天，只有你比他強才可能達成恐怖平衡。¹⁶⁹

        叢林法則以欺負作為儀式，快速擴張至整個同儕社會，令人畏懼的承認，以 及分化的同儕結構是欺負的幫兇，也是欺負的結果。這種畏懼透過「八卦」傳述。

快速以叢林法則取代了日常生活的自治能力，成為同儕社會解決衝突的「主流」

策略。 

168 這種擔憂切斷人際關係而間接導致的孤立效應，可從一位女生的訪談中得知：「你原本比較熟 的 是 欺 負 人 的 這 群 ， 那 你 要 幫 他 講 話 勢 必 會 切 斷 很 多 關 係 ， 對 阿 我 不 想 切 斷 這 個 關 係

（2007/12/07 阿妹訪談）。」

169 欺負、被欺負的循環，所傳承下來的叢林法則，可在《1997~1999 校務會議記錄》中發現，

一位教師在校務會議中，討論到新生對偷竊的看法：「新生覺得在全人生存之道，是將來技巧成 熟時，把錢偷回來。」透過這種以牙還牙的循環，傳承了叢林法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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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公、私領域的銜接：「告」的失效

次群體的傳承、擴張，使學校生活呈現大規模的騷亂，無論是違規事件，或 此起彼落的儀式性作為，其強度、頻率都遠勝於學校的烏托邦後期。學生以叢林 法則的「做」反制教師欲行使的「談」，這個教育過程的逆反狀態，讓我們產生 了一個錯覺：似乎不是教師在教育學生，而是學生在教育教師。 

從吃麵包不劃，拿牛奶不劃，洗衣服不投錢開始，大家開始去挑戰規則，

慢慢你什麼都訴諸於自我監督的時候，沒有人在看多吃一個麵包。看到 別人在做沒有被怎麼樣，你發現原來你覺得什麼可以做什麼不能做，什 麼是對什麼是錯，跟有沒有被懲罰有那麼巨大的關係，它不是說「好，

大家說我們一起來挑戰規則」。可是都表達一種集體的意識跟潛意識，

開始偷錢玩火合宿抽菸。¹⁷⁰

大規模的騷亂，直接衝擊了自治系統中「告」的有效與否，從學生對這些此 起彼落的騷亂事件的描繪，點出騷亂如何作為一種教育後果而存在。一旦自治會 以學生的生活為教材，其利用公、私領域重疊來行使教育的組織特徵，使得生活 上每一次的反抗，都牽動學生對自治的看法。每一次的「告」，都象徵公、私領 域的轉換，象徵「生活」轉為「自治」。 

一次次違規而不受懲罰的夜生活，在違規者不被「告」的時候，好玩的行為，

就凌駕了「告」所欲鞏固的道德。舉例而言，晚上是小雷與朋友的社交時間，他 們流行半夜先去廚房，把食物拿來料理一番，等大家都吃飽以後，才開始討論最 近看誰很肚爛，決定惡整的目標。決定目標後，可能惡整他，或去校區下面的果 園玩，砸雞蛋等等，玩夠了才回寢室睡覺。 

對小雷和他的朋友們來說，他們或許並未思考行動本身是否帶有「反權威」

意涵。但他們半夜將廚房的食物拿來玩耍，用蕃茄醬製造出他們號稱的藝術品，

在眾人的喝采聲中離開廚房後，這種夜晚所舉行的儀式，確實形塑一種好玩的氛 圍，使「不能偷竊」不再是最高順位的價值，滿足次群體的「好玩」比較重要。

學生並非不知道成人世界的道德準則，而是此時此刻，小群體是他們世界的中 心，成人則被擱置在一旁。 

另一樁破壞電腦室的事件，也反映了類似的狀況。同樣在夜晚十一、二點，

欽宇等人想打電動，使盡各種方法要進入電腦室。他們從窗戶爬進電腦室，學校 裝鐵窗之後，他們叫小孩子鑽進去。大人開始鎖電腦室，他們發現門旁邊的開關

欽宇等人想打電動，使盡各種方法要進入電腦室。他們從窗戶爬進電腦室，學校 裝鐵窗之後，他們叫小孩子鑽進去。大人開始鎖電腦室，他們發現門旁邊的開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