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悟族造舟民族植物知識之內涵

本節回應本研究的第一個研究目的，即希望瞭解蘭嶼達悟族造舟民族植物知 識的內涵與所涵蓋的內容為何。

拼板舟是達悟人生活的重心，被達悟人視為文化的延伸。拼板舟不僅僅是漁 獵生產之工具，拼板舟的建造更牽動著整體部落的社會運作；透過森林資源利用 知識與造舟知識的實踐，以及傳統習慣與規範、漁團組織制度、信仰儀式的展現 與運作，拼板舟才得以完成建造，航向海洋，拼板舟是達悟人連結陸地與海洋的 媒介(鄭漢文，2004)。拼板舟的建造可以說是一連串從山林陸地延伸至海洋的生 產過程。

研究者以田野訪談與觀察記錄、相關研究與紀錄文件為分析資料，透過 Berkes(1999)傳統生態知識分析架構下所涵蓋的四個層次，即基本的在地知識(包 含對於動植物、土地等自然資源的知識)、自然資源的經營管理系統、社會制度、

世界觀等層次，對達悟族造舟相關的民族植物知識與傳統生態知識進行歸納與分 析，並與文獻相互應證。分析結果與討論陳述如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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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植物資源與山林環境知識

此部分對應至 Berkes(1999)傳統生態知識分析架構的第一個層次：關於在地 土地資源與生物資源的知識。關於在地動植物資源、土地資源的知識，為傳統生 態知識的基礎，為長期以來在原住民族或地居民透過物種與自然現象的觀察所獲 得的知識，包括了物種的分類與辨識、物種的特性與分佈等(Berkes, 1999)。

達悟族人對於不同種類的植物資源，有不同的利用方式以及經營管理模式，

而這些資源利用方式與經營管理模式的運作，都仰賴族人對於植物物種資源的瞭 解；此外，為了能夠順利地利用與經營山林資源，對於山林環境特性的熟悉，也 是達悟人必備的基礎知識。

(一) 山林環境的熟悉

認識並熟悉身處的山林、田野環境，是達悟人學習傳統生態知識、從事傳統 生產活動的過程中不可或缺的重要部分，對於環境的熟悉，包括熟知各個地區的 位置與名稱，瞭解山川地形、方位等，對達悟人而言，熟悉環境是學習並實踐傳 統生態知識的基礎。如受訪者 A 所言：

你要上山的時候，必須要認識山裡的地形，大山小山河流，或地區的名稱，

都要知道，如果你不知道，你就要請問父母親，祖父，叔叔，他們會告訴 你，樹木雜草的名稱也要知道，瞭解更多，擁有豐富的山林知識，必能成 為真正的達悟的男人。(A_20140605_31-1)

熟悉山林的環境，使達悟的男人能夠更有效率地於山林中經營森林、砍伐木 材，使生活與生產活動能夠更順利的進行，此外，在山林間活動的過程中，也能 盡量避免可能發生的危險與危害。

(二) 植物資源的分類、辨識

達悟族人對於植物資源的分類方式，有別於西方植物分類學以植物的種屬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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統、遺傳演化特性等進行分類，達悟人重視的是植物在生活上的應用，以及植物 資源與人的互動關係(鄭漢文等，2000)，最常見的是族人以植物資源的利用價值 或品質進行分類，時常聽到族人以「這棵樹好不好」這樣的判別方式將植物資源 做分類。如受訪者 A 在山林裡解說樹木資源時，指著一棵蘭嶼赤楠解釋道：

這個蘭嶼赤楠，好的地方，它的硬度跟番龍眼一樣的硬，這個可以做船板、

家裡的板子、家裡的睡板，非常好用，這種樹很好，很直，我們很喜歡，

非常好的樹，我們小孩子也很喜歡找這種樹，因為它有很多果子，那個果 子是黑黑的，非常好吃。(A_20140605_5-1)

夏曼‧藍波安(2007)也在其著作中提到，達悟人將山裡的樹木分為高級的、

一般的，以及低等的，所謂高級的樹種，是指材質堅硬，適合用來造船建屋的樹 種。

達悟人稱利用價值高、材質耐用、品質好的植物為「好樹」，如番龍眼、欖 仁舅、蘭嶼赤楠、大葉山欖、麵包樹等，不僅是造舟、建築良好的用材，也是日 常生活中重要的果樹，被達悟人賦予較高的價值。其中，拼板舟為達悟人從事生 產的主要工具，也富有文化及精神上的內涵，在達悟人的生活與社會運作中扮演 重要的角色，因此，達悟人怎麼判斷分辨造舟用途植物中的「好樹」便顯得十分 重要。

夏曼‧藍波安(2003)於其研究中提到，達悟人會透過觀察氣候變化對於樹木 的影響、樹木成長的狀況，或是經由實際利用的經驗以及成效，來檢驗該植物的 品質好壞，例如，經過豐沛的降雨之後，觀察樹木是否容易潮濕腐爛，並觀察植 物的外貌(外型、側枝多寡、材質軟硬、含水量等)，來判定那些植物為適合造舟 的「好樹」，通常材質堅固耐用不易腐壞的樹木，為達悟人眼中價值較高的樹種，

其中，颱風過境後仍屹立不搖者，更是被達悟人評定為「上等的好樹」；另外，

植物成為造舟材料，成為舟體的一部分後，經過不斷地出海與停泊，以及長時間 於灘頭上接受陽光的曝曬，觀察其變化及耗損程度，更是達悟人檢視木材品質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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耐用程度的重要依據。

如受訪者 G 提到，族人時常藉由觀察樹木的樹皮，判斷木材的含水量，木 材的含水量即代表木材的結實度與其易腐壞的程度：

這種樹都是很年輕的龍眼樹，這種樹皮長得很光滑的，還很年輕，裡面太多 水分，它很容易腐爛，像那種樹皮長得不好的，那個才是真正的好樹。

(G_20140606_43-1)

「好樹」與否的分辨與分類方式，是達悟族人長久以來從生活中經驗所累積 的知識，是造舟工程的先備知識，更是達悟人從事海洋漁獵活動的基礎。因此，

植物的辨識與辨認，包括辨識不同用途的植物資源，以及判別植物資源的品質，

是達悟人自幼就必須學習的基本技能。如受訪者 C 提到，許多族人童年的生活 經驗裡，時常跟著長輩至山林裡學習辨識植物：

在我們從小成長的過程當中，都會跟自己的父親去山林裡辨認植物，辨認 植物完之後，我們可瞭解到有那些樹是可以用的。(C_20140212_1-2) 受訪者 A 也提到其童年時跟隨長輩上山的情形，長輩在山林裡工作的同時，

會直接指出植物的實體，不斷地告訴孩童關於植物的知識，過程中孩童除了學習 如何辨識植物，熟悉植物的名稱與用途之外，也會瞭解哪些植物是應該避免接觸 的危險植物或禁忌植物，並對這些植物有所警覺：

就是跟他們去，陪著他們，他們也是很高興，可以帶著我們，做一個教育，

因為我們跟父母親在一起的時候，他們都會教育我們，都會說，這個草什 麼名字，這個樹是什麼名字，他會告訴我，以後你長大以後，這個草不要 去動他，這個樹也不要去碰他，這個樹可以拿來做柴火，這些東西都是在 路上跟父母親學的。(A_20140522_2-1)

受訪者 E 則是分享了童年時隨父親上山時與父親互動的經驗，E 觀察父親作 業的過程，提出詢問並得到答案，這樣的互動過程中，E 認識了重要的樹木種類，

也瞭解了各種樹木的用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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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不跟我講說這個樹是什麼，我就自己看，有時候爸爸會一直看樹，我 就想說他在幹什麼，我就問說：「爸爸，你一直看這個樹幹什麼？」他就說：

「 這 個 樹 是 好 的 樹 ， 可 以 做 地 下 屋 、 工 作 房 ， 拼 板 舟 也 可 以 。 」 (E_20140520_5-1)

除了從長輩的經驗分享與教導中習得辨識植物的技能，達悟孩童在也會在從 事採果、收集薪柴等工作的過程中，藉由自身實際利用植物資源的經驗，學習認 識與辨識山林裡可以利用的植物資源。如受訪者 C 提到其童年時期從採果活動 中學習辨識植物的經驗：

其實我們小時候暑假，最常去的地方就是山上，去山上要做什麼？就是採果，

因為肚子餓，我們在社區裡面其實沒有吃的東西，就去山上採一些，比如說 台東番龍眼的果實，或者是賽赤楠的果實，或者是其他會在暑假結果的那些，

像毛柿，這些，透過這些可以吃的去辨認植物。(C_20140212_1-3)

受訪者 H 也說明，達悟孩童藉由收集與使用薪材的過程中，認識木材，並 瞭解各種木材的特性，也學習如何辨識這些可以做為薪材的植物資源：

辨識植物的話，因為以前我們有撿木材燒飯，所以大概就是，哪些樹種是比 較 耐 燒 的 ， 就 是 先 從 可 以 燒 的 ， 當 柴 火 的 植 物 開 始 學 習 認 識 。 (H_20140606_13-1)

透過與個人的觀察、與他人的互動交流，以及自身利用植物的經驗，達悟人 學習藉由植物的外觀、特性、用途來辨認植物的技能，也瞭解如何分辨耐用、利 用價值高的「好樹」，對於與山林互動關係十分密切並依賴山林植物資源的達悟 人而言，這些關於植物的基本知識與技能，是達悟人實踐傳統生態知識內涵的基 礎。

達悟人所謂是「好樹」的樹種，包括了番龍眼、欖仁舅、蘭嶼赤楠等，以植 物學與木材科學的觀點而言，這些樹種皆是屬於質地比較堅硬、強韌的樹木，為 的是要應付拼板舟長期與海浪中航行所承受的壓力，以及與海灘上拖行可能產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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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毀損；大葉山欖與麵包樹雖然是質地較軟的樹木，但因為其特殊的板根構造，

為製作拼板舟側舷板最合適的材料，因此也被達悟人視為「好樹」。這些樹木的 利用習慣，皆是達悟人長久以來與環境支援互動，透過觀察與試驗所累積的知識 經驗。

(三) 植物資源的分布與特性

蘭嶼島為台灣、琉球列島、菲律賓等植物區系的匯合地點，同時位於東南亞 熱帶雨林生態系的北界，島上的植群既有雨林相，同時兼具海岸植群的特徵，島 上的植物相豐富，植物種類繁多(李政諦，2010；柳榗等，1974；董景生等，2013；

蘭嶼島為台灣、琉球列島、菲律賓等植物區系的匯合地點，同時位於東南亞 熱帶雨林生態系的北界，島上的植群既有雨林相，同時兼具海岸植群的特徵，島 上的植物相豐富，植物種類繁多(李政諦，2010；柳榗等，1974；董景生等，20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