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話故事與女性之間連結著一條看似無形卻又交纏緊密的繫帶。首 先,童話的口述傳統始於女性,童話故事因為透過女性的思維感受、言語 表達才得以廣泛流傳,「因此這個文類似乎隱含著某種女性特質,它們源自 於口述傳統的深遠力量,象徵著女性透過歷史來表達自己的過程。166」其 次,童話故事中的女性角色形象往往較男性角色突出醒目,不論是正派或 反派角色,童話故事中充滿著女性對自我的觀看,如〈白雪公主〉中處理 的虛榮與嫉妒課題,類似的童話情節經常誘使甚至引發女性的「自我符碼 化」(self-encodement)。167
女性在閱讀童話的過程中,不僅可以發現曾有的歷史定位,也能夠從 當中捕捉到自己的形象,並進而認識自己的面貌。也有許多人認為,童話 故事呈現的女性形象是極為負面的:有些女性美麗卻柔弱得不堪一擊,附 屬品是她們實際的身分,等待救援是她們唯一的宿命;有些女性不僅外貌 醜陋,內心更盈滿了邪惡的思想、不當的慾望,她們明確知道自己要的是 什麼,毀滅卻是她們最終的歸途。童話故事中,書寫了女性的前世今生,
遺留了女性的愛恨情仇。
若欲將童話故事中的女性角色做個風雲人物排行榜的話,公主與女巫 這兩大名角無疑是盤據榜首的熱門人選。仙女,站在童話故事眾多女性角 色之間,她既不像公主也不像女巫:她,不似公主那般被人人捧在手心;
她,不像女巫一樣擁有濃烈的反叛色彩。有趣的是,仙女有時也既似公主 又似女巫:她,有時像公主一般優雅高貴、受人尊崇;她,有時也似女巫 般喜怒無常,讓人動輒得咎。仙女真是個奇妙的人物,筆者與仙女朝夕共
166《魔鏡魔鏡告訴我:當代女性作家探索經典童話(輯二)》,頁 15-7。
167 同上註,頁 12。
處一段時日,不禁想替她們問問為什麼──
為什麼是仙女?
為什麼不是仙女?
為什麼那個早晚奔波,庸庸碌碌,總是為他人作嫁的是仙女?
為什麼那個光鮮亮麗,神采飛揚,擔任故事主角的不是仙女?
童話裡的仙女,縈繞在多數人們內心的鮮明印象是「神奇的助手」,沒 有受助者的角色(通常是主人公),她們幾乎難以單獨存在。即使不擔任主 角,仙女卻往往是童話情節關鍵轉捩點的幕後推手。不論是伸出援手、試 煉或教育主人公,亦或身為人母,仙女似乎總能在合適的時間、合適的地 點出現,她們在給予主人公成長助力與心理支持的同時,也靜悄悄的投射 出社會時代的期待。
關於仙女的兩個為什麼,乍看之下似是兩個性質各異、互不相干的問 題,事實上卻是殊途同歸,一齊匯集至相同的答案。這得先從父權文化與 女性形象的關係談起,得遠遠追溯至童話誕生前的年代。
早在童話發跡以前,各民族的神話故事中已經隱約透露出女性弱勢形 象與父權文化傳統的強烈對比。人,是從母體中生出,此乃不爭的事實。
可是許多古民族流傳的,卻不乏由男神獨自創造萬物的神話。埃及神話中,
最早的天神名叫「努」,努自己生了一個兒子,就是太陽神「拉」,而拉也 可以按照自己的意願生出神來。在印度神話中,宇宙萬物最初的神叫做「梵 天」,梵天的六個兒子分別從他的心靈、眼睛、嘴巴、兩耳及鼻孔中生出。
在印加神話中,「帕查卡馬克」意即「賦予世界生命的人」,他心血來潮,
隨手造出了第一批人類及飛禽走獸。舊約《創世紀》中,耶和華神用地上 的塵土造人,坎伯指出:「在舊約中,上帝創造了一個沒有女神的世界。168」 從以上神話當中,不難瞧出一些民族父權觀念的肇始:人是神造的,而且
168 Joseph Campbell&Bill Moyers,朱侃如譯,《神話》(The Power of Myth)(台北縣:
立緒文化,1995 年),頁 296。
是男神造的,而且男神先造了男人--男權文化便是這樣一脈貫通的169。 說法,其心理依據可引吳爾芙(Virginia Woolf)所言做為註解:「何以女子 常是對男子如此重要,因其有襯托之功也。173」
畏懼,反映在獵殺手段的殘忍,對女性而言,這不啻為歷史上的黑暗時代,
影響女性地位甚鉅。安‧勒維琳‧巴斯托(Anne Llewellyn Barstow)指出:
搜捕女巫影響到歐洲社會中女人的傳統形象。女巫迫害的戲劇 性事件加強了厭女主義傳統的傳承與父權的控制,貶抑了女人 的地位,把女人的形象與魔鬼相提並論,遺害無窮。女人首次 被以女巫的名義入罪,影響深遠。搜捕女巫之後,西方女人的 地位一直到十九世紀中才開始恢復。甚至可以說,我們從那以 後始終沒有完全恢復過來。174
父權文化容不下「女巫」──那些能力地位足以威脅到男性,存在干 擾了男性的女性。父權社會所希冀期盼的,是「家庭天使」(Angel in the House)
──那些「爲家庭注入甜蜜、歡欣、崇尚上帝、愛國的氛圍175」的女性。
即使是十七世紀末、十八世紀初沙龍女性貴族寫作風氣盛行的法國宮廷,
仍有諸多貶抑聲浪,反對女性成為文化生產者,認定女性缺乏理性,才學 不足,無法從事嚴肅的創作或進行深入的思考。176
十九世紀維多利亞時期,在當時的宗教與文化意識形態交織引導之 下,女人被設定為如天使般純潔的人物,是溫柔又聖潔的聖母瑪利亞;她 們從屬於男性,被要求將自己全然的奉獻給自己的另一半及家庭,另一半 及家庭的成就就是自己的成就。成為母親之後,父權文化接著一以貫之,
再將「好」母親的條件加諸雌性動物,他們假定女人「天生」就會成為父 權社會模子所塑造的那樣謙卑、隨和、不喜競爭、性慾矜持。177於是,女 人理所當然成了父權文化之下男性的附屬品,她是男性身邊亦步亦趨的影
174安‧勒維琳‧巴斯托(Anne Llewellyn Barstow),嚴韻譯。《獵‧殺‧女巫》(Witchcraze:
a new history of the European witch hunts)(台北市:女書文化,2001 年),頁 33。
175《太太的歷史》,頁 142-3。
176〈鵝媽媽與仙女:法國民間故事 1690-1715〉,《中外文學,32 卷,5 期》頁 34。
177《母性》,頁 16。
子,很難擁有屬於自己的實體存在。男性是「他」,而女性是「他者」(the other),她的存在必須像面鏡子,永遠反射男性的完整主體。西蒙‧波娃有 句名言堪稱貼切的表述:
女人並不是生就的,而寧可說是逐漸形成的。在生理上、心理或 經濟上,沒有任何命運能決定人類女性在社會的表現形象。決定 這種介於男性與閹人之間的、所謂具有女性氣質的人的,是整個 文明。只有另一個人的干預,才能把另一個人樹為他者。178
真實世界如此,映照在童話世界裡也是相同的風景。仙女雖列歸仙班,
屬於超自然人物,但她終究是女性。不僅如此,仙女和年輕嬌貴、不解世 事的公主不同,也和一意孤行、只求自己痛快的女巫有異,她總以他人的 喜憂成長、世界的公平正義為己任,她似乎總站在他人的身後,隨侍在側,
觀察著自己何時會被需要。她宛若溫柔、純淨、並且忠實扮演父權文化所 安排的角色──「家庭天使」。仙女被當成配角實屬理所當然,因為她自始 至終都被界定為「他者」,她是好妻子,她是好母親,她是完美女性的化 身……更重要的是,她也是父權文化體系籠罩之下的產物。
仙女在童話故事中,恰如其分、盡其所能的扮演著完美女配角,一如 在真實世界中,父權文化所渴求「家庭天使」。仙女扮演著關鍵的角色,卻 總在故事中顯得無關緊要。童話故事成為真實世界的共謀,協助將父權文 化合理化,仙女的角色形象與功能就是絕佳的證明。
178《第二性》,頁 274。
第伍章 童話與真實世界中的仙女
話這個文類在十九世紀大受歡迎,尤其是格林兄弟(Jacob and Wilhelm Grimm)、安徒生(Hans Christian Anderson)與蘭格。即使經過文學性 的包裝,這類借用口傳文化創作的童話故事中,普遍出現「想像力的 馴化179」(domestication of the imagination)的情況,基督教教義及父權 文化便藉由童話故事,達到教化人心的目的。時間挪移至二十世紀初期,童話的傳播方式呈現了更多的可能 性,最具有劃時代指標的不外乎美國迪士尼公司推出的首部動畫電 影:《白雪公主》(1937,Snow White and the Seven Dwarfs)。坎伯曾說:
「在現代社會,要找到一個再度呈現神話的東西,便是電影了。180」《白
179由十九世紀初期的呂迪格‧史戴萊恩(Rüdiger Steinlein)提出,意指敘述性故事的 策略,尤其在童話故事中制定出一種秩序,小孩就會妥協於他們日常生活的階級結構並 且接受權威性的社會安排。見《童話‧兒童‧文化產業》,頁 90。
180《神話》,頁 147。
181 同上註,頁 148。
182《童話‧兒童‧文化產業》,頁 20。
童話故事歷經了口傳、書寫及影像等不同的傳播方式,隨著數位化時 代的來臨,童話投身虛擬世界亦不足為怪。隨著時代更迭,童話的傳播方 式深深影響了閱聽者認定「童話是什麼」的定義,任憑時空變換挪移,童 話對活在真實世界的人們仍有其存在的價值與意義。筆者認同艾莉森‧盧 瑞(Alison Lurie)所言:
今天,童話經常被當做過時、感傷、無聊的東西,而予以摒棄;
不過是一種文學的附屬類型,只適合兒童閱讀。對於過度暴露在 經過刪節與粉飾的卡通版經典故事的讀者,這個批判可能看似公 道。然而,凡知曉原汁原味的傳統故事,或許多就這些主題加以 改寫的精采現代版的讀者,會理解童話不只是將場景設在不真實 與不相關的宇宙裡的幼稚娛樂。即便它們能夠娛樂孩子,也確實 帶給孩子歡樂,但我們也將盡心、認真傾聽這些關於我們生活的 真實世界,所要告訴我們的話。183
童話,不僅僅發生在遙遠的從前、未知的國度,它早已與真實世界連 成一線,互通聲氣。當我們認真傾聽童話,我們同時也專注傾聽著這個真
童話,不僅僅發生在遙遠的從前、未知的國度,它早已與真實世界連 成一線,互通聲氣。當我們認真傾聽童話,我們同時也專注傾聽著這個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