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美/達悟語與華語的語言接觸

國民政府領台(1945)後，旋即以華語作為台灣標準語。為有效推展華語，政府 規定自三十六學年度起實施六年制國民義務教育，同時大力推行國語運動，以落 實國家的語言政策。

就蘭嶼而言，國民政府領台到民國六○年代期間，因政府實施山地管制法之 故，語言社群成員極少與外界互動。在此情形下，學校教育依然是傳播華語的主 要管道。因此，以下同樣先從國民政府領台以來，蘭嶼的學校教育談起。

在以國民教育落實語言政策的思考下，省政府明令省立各級學校自民國三十 六年(1947)年起，一律使用華語教學，華語文與中國史地、公民訓練等並列為教學 的重點科目。

雖然政府亟欲透過教育體制推展華語文教育，但在合格師短缺情況下，延用 代課教師的情形十分普遍，嚴重影響學生學習成效。⁵⁶受訪者表示，學校師資良莠 不齊，導致多數學童在入學之初便遭遇學習上的困難，多數同學要到二、三年級 才能真正進入狀況。

早期的老師大多是外省人，說話的時候都帶有各省份的口音，老師 常問學生：「請問這是第幾聲啊？」很多學生都不知道怎麼選。一 些比較不認真的同學學習狀況很差，跟老師講話時結結巴巴的很吃 力，老師也聽不懂這些學生到底要表達什麼，就覺得這些學生很 笨。所以學生一年級的時候都是半懂半不懂，一直要到二、三年級 才會進入狀況。 （詳見附錄一）

56 李園會(1984:205-206)指出，國民政府領台後，一律將日籍國小教師遷送回國，一時國小師資嚴 重缺乏，為解決此問題，教育部不得不大量延用代用教師。以三十四年度為例，全省14914 名國小 教師中，合格者僅佔26.7%，到民國五十一年(1962)暑期，本省國小代用教師才全部由合格的教師 接替。

政府在推展華語文教育的同時，也對校園裡的語言使用加以限制，例如：民 國五十五年(1966)，台灣省政府頒布的〈各縣市政府各級學校加強推行國語計畫〉

明訂：「

各級學校師生必須隨時隨地使用國語；學生違犯者依獎懲辦法辦 理。

小學的時候，老師嚴格要求學生在學校裡只准說華語，可是剛入學 的時候會講的華語有限，學生常不小心講雅美/達悟語，老師一聽 到學生講雅美/達悟語會就會打學生，甚至用髒話罵學生。後來老 師比較少打人，改要學生罰寫「請說國語」或者處罰說雅美/達悟 語的人掛牌子。老師通常會準備好幾個牌子，要同學互相檢舉，被 舉發的同學脖子上要掛「請說國語」的紙牌。被處罰超過三次的同 學就會被叫到辦公室罵，長期下來同學們漸漸不敢說雅美/達悟 語，因為覺得掛牌子很不好意思。 （詳見附錄一）

當部分學生對於說自己的語言而會被處罰這件事感到疑惑時，老師會向學生 解釋，學習華語是為了促進當地居民與外界的溝通。

小學的時候覺得講自己的話有錯嗎？為什麼講自己的話要被禁 止？但是根本沒有人敢提出質疑，後來一些比較好的老師會向學生 解釋，因為他們聽不懂我們在說什麼，他們希望知道我們在講什麼 事，一起加入我們的話題；另一方面是希望我們在語言上能夠跟其 他人互通，所以鼓勵我們講華語。 （詳見附錄一）

雖然多數受訪者不解何以說雅美/達悟語會被處罰，但也有受訪者認為，嚴格 的語言規範不但能夠提升語言學習成效，也有助於當地居民適應現代生活。

老師嚴格要求學生講華語其實也是出於好意，國民教育目的就是要

學生聽得懂、看得懂華語，因為以前能繼續升學的人很少，所以一

定要在國民教育階段把學生教會；學生也一定要學會華語才能更快 適應現代生活。 （詳見附錄一）

就蘭嶼語言社群的語言使用情形而言，國民政府領台後雖禁止民眾使用日 語，但這項規定在現實生活中顯然有執行上的困難。受訪者表示，國民政府領台 初期，語言社群裡的華語者僅限於學齡兒童，一般成人則只會雅美/達悟語跟簡單 日語，所以民眾到公家機關洽公時，仍是以日語和來自台灣的公務員交談。因此，

語言社群在此過渡時期發展出較特殊的分語現象：華語，作為政府部門與教育場 域的標準語為高階語言；使用於家庭和朋友間的雅美/達悟語言則是低階語言；至 於到公家機關洽公時使用的日語，語言位階則位於華語和雅美/達悟語之間，形成 Fasold (1984: 45)所謂的交疊分語現象，詳見圖 5-5：

華語 (H)高階語言

日語 中介語

雅美/達悟語 (L)低階語言

圖5-5 國民政府領台初期雅美/達悟語與華語、日語的分語情形

華語普及率方面，國民政府領台以來至民國五○年代末，實施義務教育使雅 美/達悟－華語雙語者快速增加，語言社群已形成普遍的雅美/達悟－華語雙語現 象。但日常生活中，雅美/達悟語和華語的使用場合仍可明顯區隔。由此觀之，這 個時期的語言社群較接近Fishman (1971:293-295)所謂兼具分語和雙語現象

(diglossia with bilingualism)的狀態。

民國六○年代以來，在國民義務教育年限延長和華語人口遷入等因素的影響 下，語言社群成員的語言使用情況也產生轉變，受訪者表示：

政府規定一般公教人員必須以華語執行公務，加上戰後最早接觸華 語的人已經是社會的主幹了，所以公家機關大部分都改說華語，老 人家到公家機關洽公時，必須有人居中翻譯。（詳見附錄一）

此外，社會環境的變遷也提高雅美/達悟語與華語的接觸頻率。舉例來說，在 華語人口日多的情形下，部份長者因生活上的實際需要也開始學習華語，受訪者 表示：

小學時期學校以外的地方都講雅美/達悟語，後來來自台灣的公務 員和教師人數逐漸增多，講華語已經有它的必要性。例如：賣農產 品給來自台灣的公教人員時，必須會講一些華語，所以孩童敎家中 長輩講華語的時候，他們已經不會非常排斥。 （詳見附錄一）

日治時期以來，紅頭一直是蘭嶼的行政中心，鄉公所、衛生所、郵 局的辦公人員再加上學校老師和政府的駐軍，民國六十幾年的時 候，紅頭就有四、五十個漢人。因為在紅頭很常碰到漢人，使用華 語的機會較多，所以紅頭部落雅美/達悟語流失得比較快。 （詳見附 錄一）

從上述引言可知，民國六○年代以來，華語作為行政部門與校園的標準語，

仍然維持較高的語言位階；雅美/達悟語同樣為低階語言，昔日使用於行政機關的 日語也已經被華語取代，因此，語言社群的分語情形如圖5-6 所示：

華語 (H)高階語言 雅美/達悟語 (L)低階語言

圖5-6 民國六○年代以來雅美/達悟語與華語的分語情形

華語普及率方面，民國六○年代以來，語言社群的雅美/達悟－華語雙語現象 更加普遍，惟雅美/達悟語和華語的使用場域已不像早期互補分布，而是開始互相 滲透。特別是民國八○年代以來，向來被視為低階語言的雅美/達悟語成為學校的 教學科目之一，高階語言的華語更是大量滲透至家庭領域。由此看來，今日的語 言社群呈現Fishman (1971:288-293)所謂，有雙語但無分語現象(bilingualism without diglossia)的狀態。

綜合以上探討可知，清朝末年以來，蘭嶼語言社群依序經歷了單一語言、有 分語但無雙語現象、兼具分語與雙語現象以及有雙語但無分語現象四個階段，如 圖5-7 所示：

語言接觸 語言社群狀態

日治以前（清末） 單語社群

時 日治時期 日語 有分語但無雙語現象

期

國民政府領台至民

國五○年代末 華語 兼具分語與雙語現象

民國六○年代以來 華語 有雙語但無分語現象

圖5-7 蘭嶼語言社群發展概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