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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身分認同」的錯置:《驚蟄》分析

第二節 音樂家訪談內容分析

在筆者訪談林強的內容之中,可以看出林強對於透過聲音乘載身分認同議題 本身具有很強烈的企圖心,而他所認為的身分認同議題的核心在於台灣與中國之 間的關係。他對於這樣關係的認知存在矛盾性:他認為以政治層面而言,台灣是 一個主權獨立的國家;可是在文化層面上,台灣與中國之間的關係是具有密切關 係,而不能隨意切斷的。

以下林強將簡稱「林」,而筆者將簡稱「我」

在這段訪談中,林強特別強調他之所以選擇電子音樂的個人因素,與電子音 樂本身特質與表演形式有很大的關連性,他也拿了另外一種音樂形式-搖滾樂-

來進行對比。林強認為搖滾樂的特質是「站出來,然後有個態度」,而電子音樂 則是「不必站在台前去表現一個東西給人家看」,在這樣的對比之下,除了呈現 他個人的性格傾向外,也引出電子音樂「匿名性」的重要特質。

林:會選擇電子音樂,第一是因為比較適合我那個時候的狀態,比較低

調。用電子音樂來做是因為,你沒有樂隊,你也不必唱,就是說你不必 站在台前去表現一個東西給人家看。因為那個時候我對於站在舞台前表 演這件事已經厭煩了,因為我很討厭看到我自己站在電視鏡頭前面唱歌 的樣子,所以你自然又想跟音樂親近,又想躲起來。找一種音樂是,可 以躲在音樂裡面,遠遠的,然後不要當我是一個主體,因為搖滾樂你就 要站出來,然後有個態度,告訴大家什麼,要帶領大家對不對,可是我 那個時候就想說,我不想要這樣做,可能是跟我當時候當歌手的後遺症 有關係吧?

搖滾樂在表演形式方面,確實與電子音樂的DJ 差異甚大,因為同樣是 表演者,搖滾樂歌手/樂手在舞台上與聽眾之間的關係,以及整體互動、行 銷方式與聆聽方式,與電子音樂相較之下,搖滾樂歌手/樂手所受到的關注 都高出許多。這幾年也開始有學者進行電子音樂在表演方式上的「匿名性」

(anonymity)研究83,雖然由訪談看來,林強選擇此音樂類型去呈現「立體 音畫」是因為個人喜好,但是筆者認為原因不僅僅只是這樣,他的選擇本身 也與電子音樂的特性有關係,關於這個特性,筆者會在後文分析時進行更深 入的探討。

2. 我:所以當你用這些在台灣才聽得到的聲音的時候…

林:因為我想讓那些法國的朋友(對台灣)可以有一個想像嘛。

我:喔,就是去想像台灣是怎麼樣的地方…

林:對呀,我想說你們要在 MK2 發,那你們聽的都是法國當地,喜 歡台灣的電音的朋友嘛…基本上那些人還是喜歡電音。

83 關於電子舞曲的匿名性可參閱 2015 年甫發表的一篇博士論文,文章中對於電子舞曲不同層

面的匿名性均有深入的呈現:Daniel J. Cookney, Masked: depictions of anonymity in electronic dance music (Manchester: University of Salford Press, 2015).

3. 林:主要是 MK2 來找我的時候,他們有一個主題叫「Stereo Picture」,

立體的視覺的一種音樂,那我在想說,如果我要做這個「Stereo Picture」一系列的,我就要去找讓我有那個畫面的所有的這些素 材。生活上面我可以接觸到的一些聲音。

我:所以那是不是比較像環境音樂啊?

林:比如說我今天喜歡人家麻將那種西西簌簌的聲音,然後看能不 能夠把它融在我的音樂裡面,然後就會去找那些聲音的素材之 後,然後開始為了這些主題去編曲阿。

我:所以當你用這些在台灣才聽得到的聲音的時候…

林:因為我想讓那些法國的朋友(對台灣)可以有一個想像嘛。

我:所以做這張專輯,呃,最重要的目標是希望就是大家可以聽到這 是台灣的聲音嗎?

林:或是聽到我對我自己的反省,我對我自己身分的一種認同跟反省 哪。因為剛好是西方的唱片公司找我要合作嘛。那我想說我可以 用一種,也可以代表我自己是台灣人,自己有自己的文化,然後 你們要發行,就跟你們做交流啊。我那時候想的就是這樣啊。

我:所以那些聲音也是代表你對自己的認同…

林:當然,或是一種反省啊。

由這些訪談內容可以確定林強的意圖確實在藉由「聲音」去塑造一個「台灣 空間的想像」,而且這個想像就是希望透過聽眾方面的causal listening 來建立。

但是弔詭的是,聲音本身具有本文論述中所描述的「斷裂」特性,也就是聽眾會 針對聲音的來源進行重置,所以在這樣的狀況下,就會產生如同前述兩張專輯一 樣的錯置情形,而這個「錯置」除了是空間想像的層面之外,更是身分認同的錯

置,意義與詮釋的錯置,因此,林強在訪談中所說的「讓那些法國的朋友可以有 一個想像」中的「有一個想像」,所要求的雖然表面上是對於causal listening 的

「正確」辨認,但是音樂家自己也非常清楚,這種「正確」的辨認在電子音樂之 中不但很困難(從筆者所訪談的對象看來,就算是台灣人,「錯誤」辨認的機率 依然非常高),而且根本就不是這個樂種所要求的特質。所以林強在描述時,所 使用的語句是「有一個想像」,而不是「有一個『我(林強)』對台灣的想像」, 由此可以看出林強所要求的並非藉由電子音樂去傳達一個和他認知中完全相同 的台灣,而是在創作時,就涵蓋了電子音樂中無止盡斷裂與重置的過程,從不同 聽眾的想像自然形成一個空間錯置的現象。

4. 林:其實我們從清朝那個時候開始,對自己文化或民族上的認同本來 就…有很大的…矛盾哪。這是每一個,我們這個時代,要面對的 啊。就是我們從西方裡面得到很多音樂上面的滋養,我們從西方 的美術、哲學的知識,然後你這麼的感動,這麼的…喜歡,可是 有一天想想,你說我如果跑去法國,跑去其他的一些,比如說跑 去瑞士,跟一些外國朋友聊天,他們有時候講一講說,文化交流 的真諦就是,你要把你們的文化和我們交流啊。那你不要一直在 談我們這邊的東西嘛。那我沒有話講啊。我不曉得要講什麼啊。

比如說我寫台語歌的時候,我就是因為討厭傳統的台語歌啊。因 為像以前的台語歌都是酒啊,哭啊,我都快瘋了!你不會在意它 的美,因為你受的是西方的完整的教育跟音樂的這些標準,你再 去聽台語歌的那些…我們有過得那麼慘嗎?然後每天一定要喝 酒嗎?不是酒啊,就是琴怎樣怎樣的,我都快受不了了,所以才 想說做一張那個比較不一樣的台語歌啊。所以很西方,我腦袋裡 面,超喜歡西方的這些所有的東西,電影啊,音樂啊。

5. 我:在那張專輯裡面,就是有很多,比如說,講話的片段是取自比如 說林懷民、侯孝賢的聲音…

林:我看紀錄片的時候把它的紀錄片的聲音錄下來,因為我看了感動 不用自己說嘛。我看了感動,別人都已經說了,我還要說什麼?

我就剪他們,可以感動我,我同意我認同的啊,然後把他們放在 音樂裡面,不是我要說。不是跟你講,我不想要做主角啦,我心 裡又沒話想要講,我又不想要唱,我又不想要寫詞,就是你一直 在逃避以前當歌手的一個樣子有沒有…就一直在逃避啊,但就找 到一種做音樂的方式是又自在,又不用自己跑去前面受到眾人的 矚目啊。

我:所以你剪的那些話,就是你想說的話?

林:當然當然!我認同的啊。

我:那裡面有一個片段是,就是我那個時候看是說,那個人,講話的 那個人是六四之後,從中國到英國生活的一個中國人,那為什麼 要剪它說話的片段?

林:因為他現在產生一些民族和認同上的一些矛盾嘛,他會說英文,

他又在那裡念書,應該他學習的也不錯吧?他極力的想要當一個 西方人啊,欸,後來發現好像有一些什麼問題。怎麼怪怪的?然 後他開始在反省這件事。

這兩段訪談中,透過筆者的確認,林強除了闡明當初的創作意圖之外,在這 些創作意圖的背後,他同時也對於自己的身分認同問題,有過自我覺察的過程與 思考。在這樣自我覺察的過程中,可以發現林強身為一個台灣電子音樂創作者,

他也強烈並且全面的受到西方的音樂、美學、藝術所影響,但是當他試圖與西方 的聽眾(也就是他訪談之中提及的「法國的朋友」)進行文化交流時,他卻開始

發現他沒有「自己的東西」(不論這東西是指音樂、美學、哲學或是文化等)可 以呈現給西方的聽眾。而且他對於「自己的東西」的感覺是非常矛盾的,他對於 那些「西方的東西」非常喜歡,可是同時他也必須要拿出「自己的東西」,才有 與之抗衡與建立主體性的機會,所以在這樣的狀況下,林強選擇了「聲音」而非

「歌詞」作為乘載這些自我覺察後的反思與意識,是跟一般歌手或創作者不同之 處。

如同前文所述,林強在第五段的訪談中,明確地告訴筆者他將這些話語片段 剪輯進音樂中的個人意圖。在這樣的框架下,前文中羅列的所有話語片段

,既不是為了美學或聲音的趣味,也不是為了製造空間想像,而是傳達自我意識 與詮釋的媒介。所以這些話語片段雖然同樣也是聲音的一種,但是斷裂的部分除 了來源追溯與空間想像之外,更多的意義與詮釋方面的斷裂。而在這樣的狀況下,

林強也沒有將每一個片段都譯成英文再放到音樂之中,而是直接使用原先的話語 片段(直接從紀錄片中剪下的)。這樣的方式,也再次證明了電子音樂這個樂種,

不但對於聲音來源的準確性與正確判別方面並不要求,甚至延伸到對於聲音所乘

不但對於聲音來源的準確性與正確判別方面並不要求,甚至延伸到對於聲音所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