類博物館召喚的文化觀光

文化資產的參與與文化觀光二者是文化景觀的一體兩面；文化資產是國家的 容顏，城市的風貌，為延續歷史敘事與言說所定位的位址，如何有效的經營與再 利用是文化事業主要的課題。二十一世紀全球的博物館界面臨必須自給自足的處 境，為考量營收以「生產力」作為主要營運的項目之一，以因應財務變局。但除 了宗教信仰與廟宇本質上就具有強大的募款能力之外，文化資產領域均無法不思 考改以觀光為本業思考的求生之道，同時還要維護具有標誌民族和共同記憶的公 共財；而古蹟再生與活化的工作，因此也須顧慮到構成文化環境的所有元素，避 免因過度的觀光思維與政府為文化績效而介入等變數，而挑戰到民俗文化的符號 意義，導致改變文化資產表達上的歷史結構及品質下降。

為此，本文重提於第三章尚未完整表述，類博物館思維在建構敘事時從物件 訊息表達的「召喚術」，它是類博物館重塑語義、敘事的關鍵能力，亦即從實際 的文化與博物館現實的「物」衍生的資源，如寓意、記憶、懷舊、歷史等符號，

這些藏匿在物質對象的「靈魂托生」裡，從中尋找被「召喚」的元素，以為類博 物館語義建構的敘事。召喚術有一個與博物館工作極為相關的前身，就是策展人 的角色，它的任務除了在管理與調度展出、提供敘事主軸、運用文化資源等方面，

更重要的是從社會處境中尋找與這些符號的最大公約數，與為社會問題提出具有 辯證質疑的議題，以這樣肇因於社會議題的文化資源，才能產生影響力與社會意 義。理想中策展人的角色，應具備能提出與社會議題相關的文化論述、批判與預 言的能力，他要觀察社會、國際、文化、經濟、科技、次文化等脈動，還要從這 些訊息中透析出全球的意識狀態與在地、本土牽動的關係，結合策展美學與這些 批判力道形成具有敘事態度的社會預言，提出問題或主張；也就是說，策展人主 要的任務是以洞察的能力提出敘事性的主軸，而不單純只是為展示表達、空間規 劃的工作，應是以針貶洞察的能力將展示表達化身為關乎痛癢的敘事議題。

舉個從既有現實的符號創建敘事的簡單例子。城鎮中一棵老樹已屆百年，有 人認為它影響都市開發，建商對此樹特別不滿意，但居民要為它發起慶祝活動，

因為這老樹見證過鄰里間的興衰消長，與居民間的關係如鄰里，有共同的回憶與 情感。類博物館式的召喚思維在此介入為百年老樹說故事成為代言者，試擬可能

的敘事方式如下。樹木可以挖掘的題材就在如何召喚與此樹有關的故事精華，例 如從老樹與社區的關係到環保意識，或它與社區內世代的關係，到植物品種本身 等，而作為一個工業開發必須被犧牲的百年老樹來說，不要忘記樹有樹靈，與人 們拜樹頭不忘本的感恩之情，可以啟發人們飲水思源與重視環保等議題。

類博物館理念為此創建一個以「拜樹頭，惜恩澤」為標題的老樹故事，可資 建構的實體資料包括老樹的品種，在植物界的排序，與之有親戚關係的樹種，與 它在不同季節的風貌，樹種在世界分布的情形等；其次，與老樹的形上記憶則包 括與社區間的關係，它見證過居民的興衰，它也可能具有石敢當性質地靈結界的 用途，在這個紮根的位址上，它完成的是過去與現在「活」的連結，並且還在對 未來生成新的敘事；樹木還具有調節城市溫度與水利的功能，植栽的應用也利於 水土保持，如生長在沙漠中世界上最巨型的猴麵包樹屬的樹種，可以在乾旱時節 儲存十二萬公升的水於樹幹中，¹²⁵值得借之推廣環保意識。人們到這裡一睹百年 老樹，本地人是回鄉，外地人是觀光，老樹的敘事性改變了原本「只是棵老樹」

的絕大意義。

阿里山過去就有以「神木」為敘事之名的大樹，樹齡超過三千年的歷史，它 一直是阿里山聞名海內外觀光重要的特色招牌之一，直到1997 年因不敵連日大 雨沖刷而傾倒告終，但阿里山風景區管理處與縣市政府後續也因此神木之故，為 延續阿里山的神木群，籌劃保護其他巨型神木區為新的旅遊地標。¹²⁶在台東池上 鄉的「金城武樹」也因一支廣告的敘事效果而聲名大噪，造訪者因為一棵樹而從 遠處到來，為體驗廣告氛圍中的意境，或慕名而來參與廣告中的名人金城武駐足 的地方。造訪者的行程在自我建構的敘事裡，不一定為了吸取多少樹木靈氣或位 址的氛圍，重要的是身體「到此一遊」的體驗價值與連帶的觀光記憶；而同樣都 是觀光客，文青們與家庭的體驗必定有不同的感受與敘事。感受是本，物質是末，

物質再簡單些也並不足以影響所要傳遞的感受價值，但如果物質滿滿卻沒有感受，

這種物質的存在就失去了意義。

創建語義如果運用類似商品行銷的手法鼓勵消費，企圖引導人們購得的物品 並非真正有用途或想要的，而只是在實踐一種幻想的自己，這就是說故事的本領，

125 維基百科，〈猢猻木屬〉 <https://zh.wikipedia.org/wiki/猴面包树属> （檢索日期：2019/8/13）

126 維基百科，〈阿里山神木群〉

<https://zh.wikipedia.org/wiki/%E9%98%BF%E9%87%8C%E5%B1%B1%E7%A5%9E%E6%9C%A 8%E7%BE%A4> （檢索日期：2019/3/30）

如里澤（G. Ritzer）所言，上個世紀下半期全球的消費趨勢，是在將原不具幻想 魅力的事物轉變為令人著迷心嚮往之的世界，誘發出一種新的「朝聖式」消費

（cathedrals of consumption）趨勢，已為事物製造出「想要」但不「必要」的消 費慾望。¹²⁷而作為文化事業的行銷模式將文化作為敘事商品，目的在為誘發文化 教育與服務文化參與的人口，邀請參與者透過浸潤、體驗的異托邦經驗，可能觸 及的影響是人生觀、時光切片的隱遁、異文化的衝撞、興趣的開啟等，與複雜的 文化介面產生聯繫的敘事方式。民間自主經營的文化機構因為自由度高，因此較 能以奇異、新鮮事件的思維刺激文化觀光；博物館界「向迪士尼學習」的風潮自 上個世紀的九〇年代以來，已經預告了大型博物館基本的改變，都指出歡樂、遊 戲與奇幻景象能為博物館的求生之道，提示了持續經營不墜的方向，反映出博物 館題材擴大的趨勢就愈來愈趨類博物館的寬廣與無限可能。

以過去較忌諱的死亡題材為例，當代社會在處理死亡的世俗化過程，幾乎已 從熟悉的家庭生活和社區周圍，轉移到醫療和殯葬專業的隱密區域裡。¹²⁸對於死 亡的議題，人們總是基於倫理或忌諱的因素沈重與慎重的對待，不輕易在公眾場 合坦然的公開討論暢所欲言，但後現代博物館直接面對處理記憶、紀念這些議題 後，直接挑戰到敏感的死亡與人體解剖的倫理問題。試問，古代千年墓葬開挖後 的物證往往足以翻新證明學術的研究與重審歷史的記載，而當代墓園為何必須隱 匿在私人記憶中成為忌諱？動物解剖可以在自然博物館中展示，或以動物解剖作 為藝術創作，¹²⁹人體解剖之為一種對人體認識的知識，為何只能發生在醫學院的 實習或法醫的鑑定中而不被外界了解？後現代博物館挑戰美學價值翻新博物館 的美感哲學（如本文第三章囤積與蒐藏觀念的轉變），也更因為敞開新的類博物 館觀念挑戰到倫理議題，而觸發了另類題材的文化治理，重新思考文化倫理的適 應性議題。

台灣近年墓園觀光在企業化經營下，為不同於娛樂休閒的觀光體驗帶來另類

127 George Ritzer, Enchanting a disenchanted world: Revolutionizing the means of consumption (California: Pine Forge Press, Sage Publication, 1999), preface and chapter 1.

128 菲利浦．史東（Philip Stone），〈當代社會的黑暗觀光：中介生死之敘事〉（’Dark tourism in contemporary society: Mediating life and death narratives’）《幽暗記憶與觀光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

Proceedings of Twilight Memory and Tourism International Symposium，張婉真主編，國立臺灣藝術 大學藝術與文化政策管理研究所，2010，頁 82。

129 如 Damien Hurst 曾以幾種大型動物屍體浸泡福馬林為創作題材，1996 年的著名作品〈因得知 萬物與生俱來的內在後而感到欣慰〉（’Some Comfort Gained from the Acceptance of the Inherent Lies in Everything’）由倫敦著名的當代藝術館薩奇藝廊（Saatchi Gallery）典藏。

的選擇，作為緬懷先人的特定場所，它可以包含族譜、家族史、喪葬儀式、喪葬 禮節、風水鑑識與宗教介入關係等多元複雜的事件與訊息，這些都並非平日生活 中的建制所能熟悉與接觸的特殊題材。此「黑暗觀光」能讓參與者與被參觀者之 間產生對應，「不全是膚淺過眼雲煙，而是深刻理解的反思」，¹³⁰它觸及的人生層 面，與不同文化處理死亡的方式有很大的不同。台灣的墓園多在郊區與山坡，一 直以來主要的目的僅是專門為安置死亡與家屬相應的敘事關係間，所規劃的管理 場所，除了公有墓地、私人土地與宗教團體的經營之外，近年又因私人企業的經 營與名人安葬處所的加持，為墓園設立公共藝術裝飾、景觀設計、休憩庭園和餐 飲服務等，使墓園成為一個除了只在清明時節或冥誕忌日掃墓的位址外，已進階 為具有休閒與追念名人功能的觀光場所，來訪者已不只是為單一目的而匆匆來去，

人們駐足的時間加長，也如同一般觀光景點相應增強了對該位址「墓仔埔也敢去」

的記憶，在觀光墓園中消費與消磨時間的特殊體驗。

歐洲的大都會中也有著名的大墓園，倫敦就有七大歷史墓園，如北郊的海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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