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新的意義與理解:臺灣社會團體工作專業發展的圖像
第二節 默會致知與社會團體工作
社會工作的第一門課,明確揭示了「社會工作是一門科學,也是一門藝術」。 當社會工作被視為一種應用科學,其合法性及專業性地位大大提升,也讓社會工 作越來越向知識理性靠攏。至於社會工作的藝術本質呢?藝術無法精確界定,只 能依靠體現它的實踐範例來學習與傳承,新手經過訓練而具有與師輩相同的立足 之地,並且根據這立足點確定自己在專業位置的獨立性,由摹仿師輩而學會堅持 自己的原創性,這是承襲社會工作這門藝術的信念、精神與傳統,也深深影響團 體工作。
正如Nonaka 和 Takeuchi 在探討日本松下家電公司(Matsushita)發展家用麵 包機時,為解決原有機型僅能做出外焦內生麵包的問題,乃由軟體設計師以學徒 身分向麵包師傅學習製作麵包的技巧,在這學習過程中,發現學徒和師傅使用一 樣的材料,但做出來的麵包卻大不相同,Nonaka 和 Takeuchi 認為這是因為隱藏在 麵包師傅身上的「默會知識」(tacit knowledge),僅能透過實際操作與概念比喻方 式傳達給學習者。這就如同一個優秀的廚師可以將每一道菜的食材和做法、步驟 寫成食譜,即是每個人都照著食譜所做的菜,口味卻無法完全一樣,因為人們看
到的食譜往往是外顯的知識,但是真正關鍵卻是「默會知識」(劉淑芬,2005)。
社會團體工作的訓練強調經驗式學習,學習者通過實踐的方式或以親身體驗以獲 取言語難以盡述的知識,如同日本企業以譬喻和類比顯現直覺和洞察力等默會知 識,團體工作也強調運用象徵是意義的輸送,將象徵連結理論,以擴展對團體默 會層面的了解。因此,社會團體工作這門藝術的傳承同樣需要有師傅與督導近身 式地傳授與指導,經由做中學、學中做的過程,對團體工作的本質運作的方式有 更深刻的認識,並把它體現出來,而達到個人專業的成長。
在社會團體工作實踐知識的範疇裡,默會知識向度的掌握是如此重要。那麼,
什麽是默會知識?默會過程如何作用而達到致知?本節將以默會致知的基本概念、
運作歷程為理解基礎,來闡述與討論默會致知與社會團體工作的關係。
壹、默會致知的發展與基本概念
近代科學典範發展變遷的過程,不斷出現新的科學研究方法、觀念和知識,
尤其在歷經啓蒙運動理性主義及現代實證主義的影響,19 世紀末期到 20 世紀初期 強調客觀主義的科學觀和知識觀逐漸成爲人類看待知識與真理的主流觀點(郁振 華,2001)。而在這標誌著客觀、理性、邏輯及實證理想的時代裡,Polanyi(Michael Polanyi)提出後批判的哲學觀點,認為在科學研究的具體實踐中,存在著不確定 的、難以用明確方式表達的成份。Polanyi 在考察科學探索的根據時,闡釋科學在 每一階段上的進展都是由難以界定的思想所決定的,且沒有規則能夠解釋如何發 現以開始某項探究或驗證某個問題解決方案的創意,科學發現不是通過明確的推 論所獲得的,其主張也不能明確地加以陳述,科學發現只能由思想的默會能力來 達到並加以認識(Polanyi, 1964)。也就是知識之所以能運作主要是因為知識的默 會成分(the tacit dimension)之作用,知識的默會向度具有優位性,若不是默會知 識,就是根植於默會知識(Polanyi, 1959)。因此,Polanyi 默會知識的論述為人類 開啟了一個迥異於實證主義觀點的知識圖像。
Polanyi(1891-1976)在 1958 年發表的「個人知識」(Personal Knowledge)
及1966 年出版的「默會向度」(The Tacit Dimension),對於啟蒙運動以來所標舉 的客觀主義提出嚴厲的批判,發展了默會認識論,並被被公認爲是他對哲學的最 重要的貢獻(郁振華,2001)。Polanyi 認爲人類的知識有兩種:名言知識(articulate knowledge )與默會知識(tacit knowledge),名言知識是以書面文字、圖表和數學 公式加以表述的,而未被表述的知識,是指那種我們知道但難以言傳的知識,則 是默會知識,也稱爲非名言知識(inarticulate knowledge)(Polanyi,1959)。對於默 會知識,也有學者(如美國心理學家A.S.Reber 及日本學者 Nonaka &Takeuchi)稱 作「內隱知識」,並將名言知識稱為「外顯知識」(張衛,2001;楊子江、王美 音譯,1997)。Polanyi 指出心靈的默會能力在人類認識的各個層次上都起著主導 性的、決定性的作用,亦即默會維度相對於明確知識具有理論上的優先性,也就 是人們對於名言知識的理解是由致知者的默會認識所賦予的,所有的知識不是默 會知識就是植根於默會知識。因此,Polanyi 的默會認識論揭露了完全的明確知識 的理想之虛妄,看不到人類認識的默會維度,看不到明確知識的默會根源,認識 論研究必然陷入狹隘的有限性(郁振華,2001)。
其次,Polanyi 默會致知過程是無法以名言知識所能闡明的,而是在實踐過程 中才具體展現出來的,甚至連實踐者自己對於其過程也無法明白知曉,正如Polanyi 的名言:「我們知道的會遠比所能說出還要多」。當我們真正學到了一種知識時,
必須有一個「個人化」及「內在傳遞」的過程(Polanyi, 1958),不論是理論型知 識或是應用型知識,都只能以「個人知識」的型態出現,都與知識的獲取者對該 知識的「個人的、熟練的技能掌握與能動領會」有密切關係(黃千芳,2010)。在 此觀點中,致知涉及一種具體展現在實踐活動中的、附著於個體身上的素養或能 力,學習者是在情境中學習知識、在實踐中學習知識。然而, Polanyi 如此強調默 會知識的個體特徵,是否落入了主觀主義的框架? Polanyi 對於個體的和主觀的區 分作了有力的回應,即主觀心理狀態係為個人的感受,而個體知識是認識者以普
遍的真理為目標,在接觸外在實在的基礎上獲得認識。因此,默會知識並非個人 隨心所欲的知識,不同於主觀的關鍵在於涵蓋了一個普遍的、外在的維度,亦即 致知者的行動是遵從著某些啟發性前兆(intimations),並與某種隱藏的現實建立 關聯(黃千芳,2010);這種致知者所建立起的聯繫即是致知者個人的認識,是 能夠得到他人的檢驗與認同(Polanyi,1959)。
此外,值得注意的是,Polanyi 提醒我們,不要把默會知識理解爲神秘經驗,
默會知識只是難以用語言來充分地表達,談論默會知識並非意味著不需要語言,
而是對於獲取和傳達這些知識而言,語言是不充分的。也就是說,在某些情況或 原則下,僅用語言是很難充分表達知識的存在;同時,認知者若是缺乏直接的經 驗,僅僅依靠名言知識,是難以獲得知識的。相對地,若高度個人化的洞察力抑 或是靈感無法轉換成與眾人分享的外顯知識,則缺乏成為知識的價值。因此,默 會過程不應被視為是神秘、非科學及需要革除的缺陷,而是知識建構與拓展的必 要基礎(蔡昌雄,2005),且默會知識和外顯知識更非分離的關係,而是相輔相成 的實體,是在人類創造性的活動中互動並相互轉換。如果把顯性知識比作是歌詞,
那麼隱性知識就可喻為音樂,兩者雖然是不同的,但是只有兩者結合才能成為完 整的歌曲,才能傳唱與分享。
貳、默會致知的歷程、運作的轉悟結構
Polanyi 對默會認識的基本結構的理解受到了完形心理學把知覺理解爲從整 體來理解部分、從綜合體來理解細節的啟發, Polanyi 對默會認識結構也是圍繞著 部分和整體、細節和綜合體的關係所展開的,亦即種種知識被視為整體來掌握的,
這個整體就是致知者聚焦的中心,而細節則成為致知者輔助關注的線索或工具。
但不同的是, Polanyi 不認同完形心理學把知覺理解爲被動的經驗(郁振華,2001),
Polanyi 的觀點為,認識者在追求知識的過程中主動地塑造其經驗並積極地發揮其 默會能力。Polanyi 為了分析個人知識的默會過程如何作用,提出默會致知的過程
涉及兩個層次的致知活動,以及兩者的結合(Polanyi,1958)。其中第一個層次是所 謂的「焦點意識」(focal awareness),第二個層次是所謂的「輔助意識」(subsidiary awareness),而兩者的結合則是所謂的「結合意義」(joint meaning),這成為默會 知識的三個中心:支援性的個別項目、焦點目標及將兩者環接起來的致知者。也 就是默會致知包括了一個支援性的「轉」與焦點性的「悟」,但是轉悟結構並不是 自動被連絡起來的,從支援意識到焦點意識之間的關係是由認識者的行動整合起 來的(蔡宏政,1994)。當我們在理解事物時,一開始時會將注意力的焦點置於尚 未瞭解的「細部」,認識細部之後,會將關注焦點逐漸轉移,並對各個「細部」結 合後賦予所瞭解之新的意義。而這種了解之後產生的新的意義或新的詮釋,又會 改變我們意識到之前細部的方式。
一、兩種意識
默會知識包括兩種意識:輔助意識(subsidiary awareness)及焦點意識(focal awareness),以鐵鎚敲擊釘入一根釘子為例來闡釋這兩種意識(Polanyi,1958)。當 我們以鐵錘敲擊釘子的活動中,我們既意識到釘子,也意識到鐵錘和握鐵錘的手 掌、手指中的感覺,但是同時以不同方式注意釘子和鐵鎚,也就是致知者對實踐 過程的整體與每個單一環節保有同樣的關注,但關注的方式卻不一樣。當我們開 始以鐵鎚敲打時,不覺得錘柄擊打著我們的手掌,而是感覺到鎚頭擊中釘子;然 而我們對手掌和手指握住了鐵鎚的感覺很敏銳,這引導我們有效實踐。因此,我 們注意的中心是釘子,對於釘子的意識是焦點意識,而對握鐵錘的手掌、手指中 的感覺的意識則是輔助意識,在用鐵錘敲釘子的活動中,這種對手掌中的感覺的
默會知識包括兩種意識:輔助意識(subsidiary awareness)及焦點意識(focal awareness),以鐵鎚敲擊釘入一根釘子為例來闡釋這兩種意識(Polanyi,1958)。當 我們以鐵錘敲擊釘子的活動中,我們既意識到釘子,也意識到鐵錘和握鐵錘的手 掌、手指中的感覺,但是同時以不同方式注意釘子和鐵鎚,也就是致知者對實踐 過程的整體與每個單一環節保有同樣的關注,但關注的方式卻不一樣。當我們開 始以鐵鎚敲打時,不覺得錘柄擊打著我們的手掌,而是感覺到鎚頭擊中釘子;然 而我們對手掌和手指握住了鐵鎚的感覺很敏銳,這引導我們有效實踐。因此,我 們注意的中心是釘子,對於釘子的意識是焦點意識,而對握鐵錘的手掌、手指中 的感覺的意識則是輔助意識,在用鐵錘敲釘子的活動中,這種對手掌中的感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