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猫霧捒社的語言
第二節 Papora 語料提供者（發音人）的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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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上述各家的說法可知，不管是語言學、歷史學或是民族學／人類學，介於 Papora 與 Babuza 中間的「猫霧捒」一直是疑點所在，它究竟是「族名」？或是
「社名」？「猫霧捒」游走於Papora 和 Babuza 之間，它應該納入 Papora 之中？
或者，它根本就是屬於Babuza 的成份？這個問題實有釐清的必要。
第二節 Papora 語料提供者（發音人）的背景
爬梳日治以來的文獻，曾經做過Papora 語言調查的學者有：伊能嘉矩、杉 山文悟、小川尚義、淺井惠倫、劉枝萬、土田滋等人，其中早期的伊能嘉矩和杉 山文悟蒐集的語料並不多，合併納入「淺井文庫」小川的研究筆記之中，伊能嘉 矩並沒有留下發音人的資料，所以無法得知發音人的社群背景。
小川尚義的語料，很清楚的交代發音人是「潘英武，67 歲，四十年前從龍 目井附近遷來埔里。」235「潘英武」應該是「毒英武」的誤寫。淺井惠倫一共四 次在埔里鎮的大肚城聚落，做語言學的調查工作，時間分別是1936 年 8 月、1937 年1 月、2361938 年 1 月、1938 年 2 月，237一共四次造訪大肚城採集語料。由他 自己執筆，發表在《南方土俗》雜誌中的報導說：
大肚城有幾名會說這個語言的人，所以預料將可在語言學上得到某種程度 的調查。……發現有才能的傳承者阿緞，該部落高阿月所藏的猫霧捒蕃曲
（稿本）的音譯和詞彚之解釋是由阿緞所做。……猫霧捒語唯一的傳承者 阿緞則感染上肺結核，生命難保，為了要在她生存中盡可能地收集詞彚，
調查者非常的努力。
很清楚的交代了他的發音人是大肚城的阿緞、高阿月二人。
戰後，劉枝萬於民國37 年（1948）八、九月間，偕同陳金河在埔里鎮大肚 城做民族學的調查，於報導人毒阿火的家中，發現標題為〈猫霧捒社番曲〉的歌 冊，係以台灣閩南語音讀標記番曲歌詞的歌冊，毒阿火的背景為：
解釋者毒氏名阿火，男，光緒十六年生，係純粹的猫霧捒族，為該城現存 的唯一番曲傳承者。……其父高阿月（贅婿已故），為屯番午長，祖父毒英 武曾任猫霧捒社番社長，毒氏家現藏一方土目印信……刻有「猫霧捒社番 社長兼管通事毒英武記」字樣。238
土田滋是在Raleigh Ferrell（費羅禮）教授將劉枝萬的「Papora 詞彚表」轉贈之 後，跟隨著劉枝萬提供的田野線索，再到大肚城作Papora 的語料採集，當時他
235 小川筆記，收藏於東京外國語大學淺井文庫，【OA045(6)】AA 研典藏。
236 見於《南方土俗》第 4 卷 3 期，1937，頁 55-56。
237 《南方土俗》第 4 卷 4 期，1938，頁 35。
238 劉枝萬，〈猫霧捒社番曲〉，《臺灣文獻專刊》第 3 卷第 1 期，頁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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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發音人是蒲阿香，一位七十一歲的老太太：
我在翻譯者的陪伴之下造訪了大肚城，這是埔里鎮的一個小社區，現在仍 然有Papora 的後裔居住在這裡，我拜訪的是一個叫做蒲阿香的 71 歲老太太
（西元1898 年生），我被告知她很可能是這個村子裡還記得最多他們自己 原有語言的人。239
總計曾經為學者們提供過語料的發音人共有五位：毒英武、高阿月、阿緞、
毒阿火、蒲阿香。這些發音人除了阿緞之外，姓名都很明確，「阿緞」是什麼人 呢？淺井惠倫在他的筆記卡片裡，對他的發音人偶而會有些身世的註記，淺井文 庫檔名為AA 研【OA43(10)】的筆記資料記載：「熟、歷史、大肚城、大肚城頭 目是都杞，他死於50 年前，阿緞是其女兒。（昭 13, 1）」，經查大肚城「都家」
戶籍資料，都家的歷祖中有「都氏市」者，為都阿己（又名都阿杞、都舉旺）的 長女，都阿已只有一個女兒（長女），故而知道淺井惠倫的發音人阿緞就是「都 氏市」，都氏族譜中記載為「都阿市」。如此，則所有發音人的姓氏、名字都已清 楚，他們分屬於大肚城「都家」、和「毒家」二個家族，根據他們的後人所提供 的家譜，和戶政事務所裡日治時代的戶籍資料，將兩家的系譜簡單整理如下：
圖33. 大肚城-猫霧捒社-都家系譜（報導人為都銘源）
239 most persistent word in vanishing languages: the case of Papora (Taiwan), 發表於 GAVA，頁 4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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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34. 大肚城-猫霧捒社-毒家系譜（報導人為毒龍傑）
在整理猫霧捒社相關的古文書時，也發現上述這些發音人，都有非常特殊的 身世背景，在都家方面，都阿市（阿緞）是都阿杞（即都舉旺）的長女；都國楨 的長姊。都國楨是清末日治初埔里地區有名的代書人，都舉旺在清未擔任過「猫 霧捒社番社長」，資料顯示，都舉旺曾多次帶領社人回到原鄉（現今台中市南屯 區番社腳、山仔腳一帶），去處理祖遺社地的贌租問題。而都舉旺的祖父突牡丹，
則是乾隆末到嘉慶年間的「猫霧捒社番業主通事」，曾經為了猫霧捒社的社地租 佃問題，向官府遞案控訴，240爭取社人的利益。土田滋的發音人蒲阿香則是都阿 市的長孫女，都阿市招贅魏阿旺，但在姓氏上繼承其第二代祖先的「蒲姓」，因 此其後代有蒲姓出現。
240 嘉慶元年 9 月「猫霧捒社業主通事突牡丹再立給佃批字」，出自《清代臺灣大租調查書》頁 557-5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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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35. 光緒 14 年 5 月猫霧捒社番社長都阿杞立出永耕字 說明：本契由都阿杞（都舉旺）署名，代筆的都國楨是他的長子。
至於毒家人的身世也不遑多讓，依高月署名並蓋印戳的古文書所載，高月的 族名為「阿六萬高」，入贅於毒家，毒阿火為其獨子。高月曾擔任過「番屯」的 什長（即十人之長，約當現今軍隊裡的班長）。丈人毒英武（也就是毒阿火的祖 父）則是領有印戳的番社公職「北路屯猫霧捒社屯目」241及「猫霧捒社番社長兼 管通事」。
241 蓋用的職章為清代的「北路屯潘給猫霧捒社屯目毒阿武戳」，參見簡史朗《水沙連埔社古文書 選輯》第50 號契（頁 1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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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36. 北路屯潘給猫霧捒社屯目毒阿武戳 圖 37. 猫霧捒社番社長兼管通事毒英武記
圖38. 明治 36 年 2 月猫霧捒社番高月、味阿妹立杜賣盡根大租契 說明：本契的在場知見為毒英武，立契人是高月（族名阿六萬高），
毒英武的職稱為猫霧捒社番社長兼管通事（清國時代職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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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川尚義的發音人毒英武；淺井惠倫的發音人高月、都阿市；劉枝萬的發音 人毒阿火；土田滋的發音人蒲阿香，這些發音人分屬毒家和都家，從古文書及戶 籍資料、系譜的比對，可以知道他們都是正宗道地的猫霧捒社頭人家系，或許因 為本身家系屬於村社領導階層的背景，這些發音人掌握了比較豐富的本族語言和 文化的知識，因而，即便是處於近代非常嚴苛的文化環境當中，憑著頭人家系的 傳統背景，仍然為學者們提供了不少珍貴的語言和民族文化的資料。
現在的問題是：大肚城固然是由大肚南社和猫霧捒社所共同組成的村落，但 是，絕大部分的語料，很清楚的，都是得自於猫霧捒社的社人，沒有證據顯示大 肚南社的社人也有提供語料，既然如此，將得自於猫霧捒社的語言，畫歸為
「Papora（族）的語言」，而將語料提供者所屬的村社「猫霧捒社」納入「Babuza
（族）」的範疇裡面，甚至於將報導人村社的名稱「猫霧捒」當做Babuza（族）
的漢語「族名」，這不但是名實不相符合，而且也違背了根本的邏輯。
另外，由最早在大肚城調查研究的伊能嘉矩起，一直到小川尚義、淺井惠倫、
劉枝萬、土田滋等人的研究記錄裡，從來未曾提及在大肚城聚落內的居民有「語 言的差異」，亦即從未顯示在大肚城聚落裡面出現過不同的語言，這表示在大肚 城聚落內雖然住著來自大肚南社和猫霧捒社的居民，但是居民們所講的語言具有 普徧性、一致性、共同性──他們所講的都是同樣的語言，所以無需在聚落內做 語言的分辨。
屬於猫霧捒社背景的發音人，由於都具有村社領導階層的家世背景，所以提 供了一定品質的語料，這些語料都被當成是大肚城的語言，「大肚城」聚落係以
「大肚社」得名，在大肚城聚落內採得的語言因而被「名正言順」、「理所當然」
地當做是「Papora」的語言，卻忘了提供 Papora 語言資料的發音人，絕大部分都 是猫霧捒社的人。「猫霧捒社」卻因為社名的「猫霧捒」與「Babusa」、「Babuza」
的近似，而被歸納為是屬於Babuza（族）的村社之一，因此導出「Babuza 的分 布範圍越過大肚溪，到達台中的南屯一帶」這樣的結論，此結論與南屯的「猫霧 捒社」人所講的語言根本就是「Papora 語」的實際狀況完全牴觸，也突顯了近代 學術研究裡對台灣西部平埔族的分類中，Papora 與 Babuza 的既定觀念有再加討 論、修正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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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39. 都阿市全家福相片
說明：都阿市的後代（蒲姓）仍保留昭和12 年時所拍攝的全家福相片，此相片為當年淺井惠倫 所拍攝、贈送，中間戴頭巾的老太太就是淺井惠倫的發音人都阿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