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朱熹的治經忖量論《四書章句集注》的形制與意義
陳志信
摘 要
朱熹(1130-1200 年)遺留的經學資產,不僅提供質量可觀的經注著作, 更因包涵豐富的治經情狀資料,使吾人得窺探注經活動進行的生動場景。 本文的研究,即鎖定觀察朱熹釋經力作《四書章句集注》,配合相關論學書 信、注經說明、話語記錄和生平側寫,試圖體察其治經關切所在,以解讀 該經注的形制及意義。我們發現:朱熹深深領會到,儒者體道進德的修持 大抵落實於誦習涵泳經旨的過程中,誦讀體味經典的日益純熟終將促使道 德生命的日趨圓熟;由是,對《四書》章句辭意的妥適誦讀,遂成終其一 生不輟亦未止的活動,而《四書章句集注》非但成為朱熹畢生玩索涵養經 義的精粹心得,亦成為其汲汲引領後進誦習《四書》篇章字句的精要指南。 這個發生在宋代,著意妥切覽觀經文、適恰拿捏經旨的治經案例,或者透 露出經學傳統和文藝素養間具某種不容忽視的關聯。 關鍵詞:經學、文藝素養、注解形式、朱熹、四書章句集注2011/01/13 投稿,2011/08/22 審查通過,2012/02/24 修訂稿收件。 * 本文獲得國立臺灣大學文學院中國文學系「文學典範的建立與轉化」研究計畫補助,初 稿並於2010 年 9 月 24、25 日,發表於國立臺灣大學中國文學系主辦之「文學典範的建 立與轉化國際學術研討會」,特此聲明致謝。 * 陳志信現職為國立臺灣大學中國文學系副教授。
On the Formation and the Meaning
of Sishu zhangju jizhu:
Starting from Zhuxi’s Deliberate Consideration
of Chinese Classics
Chen Chih-hsin
Abstract
Zhu Xi’s studies on Chinese classic texts provide researchers with bountiful high quality commentaries and numerous documents that record his annotating process. In order to discover what Zhu concerns when he annotates Chinese classics and to utilize it to understand his most famous commentary Sishu zhangju jizhu (四書章句集注) this article studies profiles of him, quotations from him, his letters discussing studies on Chinese classics and his statements about Chinese classic commentaries. Zhu realizes that one’s morality is cultivated extensively in the process of analyzing and comprehending Chinese classics; this causes him to study the sentence structures and the word meanings of Sishu (四書) throughout his life. His Sishu zhangju jizhu is not only his reading report but an excellent guidebook that give directions to later scholars studying the words and sentences of Sishu. Zhu Xi’s studies imply an evident connection between literary cultivation the tradition of Chinese classic studies.
Keywords: jingxue (studies on Chinese classic texts), literary cultivation,
commentary form, Zhu Xi, Sishu zhangju jizhu (collected annotations on the Four Books)
一、前言:治經場景與經注文本
文章開端,且讓我們讀一段文字: 經學在中國學術文化中占據中心位置的時代早已過去了。清 代已有學者提出「六經皆史」,可是經在中國學術史上的重大 影響作用是永遠不可抹殺的,完全「夷經為史」,也非正確。 研究中國傳統學術文化,必須歷史地看待經和經學。我願在 這裡重述復旦大學周予同先生一九六一年在〈經、經學、經 學史〉文中所說:「『經學』退出了歷史舞台,但『經學史』 的研究卻急待開展。」1 這段談話,乃1999 年底李學勤為《十三經注疏.整理本》的問世寫的序。 話語平實,讀來實有耐咀嚼深意─曩昔經學獨尊之勢縱已潰散消退,然 吾輩治經,仍必須承認(乃至體認)經學傳統在過去擁有的重大意義;唯 秉持符應史實態度,才能展開對古代典籍和過往經學公允評述。2 本研究即立基尊重傳統經學本來情狀立場。相較研討某儒者於經注裡 表述、申揚了甚麼意見,且與所處時空環境有何互動牽連一類經學史研究, 筆者更感興趣的,是注經形式和意義這類關乎治經活動自身的議題。我們 的預想是:對代代先儒而言,包藏要言妙道的往聖遺經,可謂尤引人慕思 神往的珍貴寶藏;是以其反覆摩娑典籍章節字句,悉心傾力寫成的諸多樣 態注疏,正忠實反映他們面對經籍的獨到態度,及相應的對待方式,甚至1 李學勤 Li Xueqin:〈序〉,收錄於[魏]Wei 王弼 Wang Bi 注,[唐]Tang 孔穎達 Kong Yingda
疏:《周易正義》Zhouyi zhengyi(臺北[Taipei]:台灣古籍出版有限公司[Taiwan guji chuban
youxian gongsi],2001 年),頁 3-4。 2 經歷重力抨擊、戮力夷平傳統經學地位的古史辨時代,李先生樸質懇切的談話尤發人省 思。故我們看到,署名「《十三經注疏》整理工作委員會」的〈整理說明〉裡(李先生即 掛名主編),乃有這樣的論述:「儒家的十三經是中國古代傳統社會的『聖經』,中華民族 傳統文化的主體和核心。它們主導和影響了中華民族文化的發展達數千年之久,中國傳 統的哲學、文學、教育、倫理等一切學術思想以及政治、經濟、文化活動和社會風尚, 無不以之為圭臬。經學是中國的『國學』,統治者奉它們為治國安邦的法寶,士大夫以通 經致用為自己的終身抱負,平民百姓也以它們為修身行事的彝訓。」(《十三經注疏》整 理工作委員會 Shisanjing zhushu zhengli gongzuo weiyuanhui :〈整理說明〉“Zhengli
shuoming”,收錄於[魏]Wei 王弼 Wang Bi 注,[唐]Tang 孔穎達 Kong Yingda 疏:《周 易正義》Zhouyi zhengyi,頁 5)如是評述,當即「歷史地看待經和經學」所見。
還可能透露所以辛勤評注的緣由。簡言之,治經活動何以發生、又將如何 推展,即筆者關注的經學史課題。 聚焦先儒治經活動,進行研究時明顯有困窘處,那就是我們手中除握 有經注文本,關於儒者自述、或旁人側寫的文獻往往匱乏;某些經注尚保 有一、二篇序文,史書〈儒林傳〉、〈儒學傳〉或還檢閱的到一、兩段注疏 者言行載記,但憑此想要重構某治經行動活生生場景以與經注文本參照映 襯,教其意義得立體、深刻呈現,大抵具一定難度。然若將視線挪至朱熹 (1130-1200 年)身上,窘況頓時紓解:配合他留下的質量均可觀的經注論 著,像《朱子文集》、《朱子語類》,以及《朱子年譜》、《朱子行狀》等文獻, 大量留存其自身娓娓訴說、或他人紀錄描繪的資料;信息量之大,非但讓 吾人得清楚勾勒其治經背景輪廓,甚至還細緻到可對應某注所以如是背後 斟酌考量。由是,對研治治經活動的我們來說,朱熹經學遺產可謂提供了 堪稱完備的材料,得支撐某典型案例論證的推進。 於是,本文探索即將啟程。鎖定朱熹經注力作《四書章句集注》,一面 援引豐富相關資料,試圖建構該鉅儒治經場景情狀,一面對照審視該注製 作形式,嘗試解讀所以「章句」、所以「集注」意義所在。期待透過此番討 論,得促使吾人對經學傳統面貌有更深度認識。
二、諸文獻反映的朱熹治經實錄
一埋首朱熹相關載記,我們即刻被捲入瀰漫君子明道修為氛圍的,還 有儒師引領後學修持的特殊情境中。朱熹治經活動,粗說包括讀經以及注 經,即於儒者自明明人、自達達人狀況中開展;是以像讀經何以重要?其 要旨何在?注經根本用意為何?進行要領又是甚麼一連串課題,也都得擺 在如是格局審度忖量。 先論讀經。作為朱門成員,與其師互動亦頻繁,對朱學有相當領會的 李方子,3於業師棄世後編纂《朱子年譜》。其中,他對朱子入道進路作出 縝密且層次分明的追述。該文篇幅頗長,首先是總括性的提綱:3 陳榮捷對李方子作過考述:「據宋史,『初見朱熹。謂曰,觀公為人,自是寡過。但寬大 中要規矩。和緩中要果決。遂以果名齋……。』統譜七二33 以為朱子高弟……方子曾錄 語類戊申(一一八八)以後所聞二百餘條。其問答共有十餘條。二五 992 第五九條問禘 之說。一一四4390 第十一十二訓方子兩條,戒勿急迫並教養氣。語類六二 2370 第六三 『問天命』條為楊至癸丑(一一九三)或甲寅(一一九四)所錄。註評方子討論楊至之 問……學案四九23 列入朱子門人滄州諸儒……世傳方子作朱子年譜三卷,其本不傳。明
先生之道之至,原其所以臻斯閾者,無他焉,亦曰:主敬以立其 本,窮理以致其知,反躬以踐其實,而敬者又貫通乎三者之間, 所以成始而成終者也。 其次,即針對「主敬」作了鋪敘: 故其立敬也,一其內以制乎外,齊其外以養其內。內則無二無適, 寂然不動,以為酬酢萬變之主;外則儼然肅然,終日若對神明, 而有以保固其中心之所存。及其久也,靜虛動直,中一外融,而 人不見其持守之力,則篤敬之驗也。 緊接著,是大段關乎「窮理」的論述: 其窮理也,虛其心,平其氣,字求其訓,句索其旨,未得乎前, 則不敢求乎後;未通乎此,則不敢志乎彼。使之意定理明,而無 躁易凌躐之患;心專慮一,而無貪多欲速之蔽。始以熟讀,使其 言皆若出於吾之口;繼以精思,使其意皆若出於吾之心。自表而 究裏,自流而遡源,索其精微若別黑白,辨其節目若數一二,而 又反復以涵泳之,切己以體察之,必若先儒所謂沛然若河海之 浸,膏澤之潤,渙然冰釋,怡然理順,而後為有得焉。若乃立論 以驅率聖言,鑿說以妄求新意,或援引以相糾紛,或假借以相溷 惑,麤心浮氣,意象匆匆,常若有所迫逐,而未嘗徘徊顧戀如不 忍去,以待其浹洽貫通之功,深以為學者之大病。不痛絕乎此, 則終無入德之期。蓋自孔孟以降,千五百年間讀書者眾矣,未有 窮理若此其精者也。 再來,則發明「反躬」內涵道: 其反躬也,不睹不聞之前,所以戒懼者愈嚴愈敬;隱微幽獨之際, 所以省察者愈精愈密。思慮未萌,而知覺不昧;事物既接,而品 節不差。視聽言動,非禮不為;意必固我,與迹俱冺。無所容乎
嘉靖壬子(一五五三)建陽李默重編年譜五卷。自謂削舊本而存者十七……王懋竑(一 六六八-一七四一)著朱子年譜與考異,參考之,而多所訂正。」(陳榮捷 Chen Rongjie: 《朱子門人》Zhuzi menren,臺北[Taipei]:臺灣學生書局[Taiwan xuesheng shuju],1982
年,頁113-114)可見方子親炙朱子,特別在朱熹晚年。他與老師、門人請益論學,還有 對其師的欽服、追念,都顯示方子浸淫朱學有一定深度。
人欲之私,而有以全夫天理之正。蓋語默云為之際,周旋出入之 頃,無往而非斯道之流行矣。 末了,如斯簡潔結語: 合是三者,而一以貫之,其惟敬乎。4 整篇覽讀,李氏意謂:朱子道德至境乃「主敬」、「窮理」及「反躬」 三面功夫齊臻圓熟所致;各項功夫又各有操演次第─包括內心虛靜、外 貌肅恭以至「靜虛動直,中一外融」的主敬修持,虛心、平氣以至「反復 以涵泳,切己以體察」的窮理進程,還有未發時戒懼、已發後省察,臻至 「視聽言動,非禮不為;意必固我,與迹俱 」「語默云為之際,周旋出入 之頃,無往而非斯道之流行」境地的反躬踐履。值得注意的是,李方子開 宗明義云:「主敬以立其本,窮理以致其知,反躬以踐其實,而敬者又貫通 乎三者之間,所以成始而成終者也」,那麼,主敬、窮理和反躬間顯具次第 關聯;且雖說持敬是必須一路執持的,然體道修德之路所以圓成,得自「一 其內以制乎外,齊其外以養其內」,漸次落實日用間「語默云為之際,周旋 出入之頃」,關鍵實落在中間「窮理」環節,亦即從「虛其心,平其氣,字 求其訓,句索其旨」發端的「讀書」─就上下文準確說,李方子指的是 「讀經」─功夫是否順遂成功上了。5 以讀書、或讀經推展的窮理致知功夫,何以在修持進程中位據要津, 得以促發道德生命成長?李方子就此環節滔滔詳述(這也是他最花筆墨的 地方)。檢視前引窮理一節,我們不難發現,李氏追憶實一本先師日常教誨。 或者融會重述、或者裁剪業師話頭纂輯連接:
4 [清]Qing 王懋竑 Wang Maohong 纂訂:《朱子年譜》Zhuzi nianpu(臺北[Taipei]:華聯
出版社[Hualian chubanshe],1965 年影印《粵雅堂叢書》Yueyatang congshu 本)卷 4 下, 頁32 上-33 下。
5 於〈答林伯和〉“Da Lin Bohe”一書中,朱熹開示的為學入德之途,依次正是「日用之間
務以整齊嚴肅自持,常加警策」的「持敬」、「逐章熟讀,切己深思」《論語》、《孟子》等 經籍的「講學」,還有於「日用應接、思慮隱微之間每每加察,其善端之發,慊於吾心而 合於聖賢之言,則勉厲而力行之;其邪志之萌,愧於吾心而戾於聖賢之訓,則果決而速 去之」的「省察」這三功夫。([宋]Song 朱熹 Zhu Xi:《朱熹集》Zhu Xi ji,成都[Chengdou]: 四川教育出版社[Sichuan jiaoyu chubanshe],1996 年,卷 49,頁 2378-2379,)可見李方 子匯結先師修道進程的論述,各環節誠應和著朱子的意念和主張。
其一,「虛其心,平其氣」,乃朱子屢掛嘴邊叮嚀囑咐。《語類》、《文 集》多有紀錄。指的是始讀書時屏棄意氣成見,維持澄澈純淨心靈狀態。6 其二,「字求其訓,句索其旨」乃至「使之意定理明,而無躁易凌躐之 患」,節錄自〈讀書之要〉該文。7意指依典籍語文順序,按字循句步步紮 實理解,務求節節通透理會。 其三,「心專慮一,而無貪多欲速之蔽」該句,及後文「意象匆匆,常 若有所迫逐,而未嘗徘徊顧戀如不忍去,以待其浹洽貫通之功」云云,可 能改寫精煉自〈行宮便殿奏劄二〉中某段。8這仍是申言心慮沉穩,按部就 班從容讀書的重要。 其四,「始以熟讀,使其言皆若出於吾之口;繼以精思,使其意皆若出 於吾之心」二句,抄錄自《語類》。9發聲誦讀直到如出吾口,精審省思以 至若發吾心;熟讀、精思功夫此番標舉及實踐,或將促使自家心與書中理 漸次融攝。
6 如〈答劉季章〉“Da Liu Jizhang”:「然讀書且要虛心平氣隨他文義體當,不可先立己意,
作勢硬說,只成杜撰,不見聖賢本意也。」([宋]Song 朱熹 Zhu Xi:《朱熹集》Zhu Xi ji 卷53,頁 2640)《朱子語類》有云:「讀書須將心貼在書冊上,逐句逐字,各有著落,方 始好商量。大凡學者須是收拾此心,令專靜純一,日用動靜間都無馳走散亂,方始看得 文字精審。如此,方是有本領。」([宋]Song 黎靖德 Li Jingde 編:《朱子語類》Zhuzi yulei,
北京[Beijing]:中華書局[Zhonghua shuju],1986 年,卷 11,頁 177)可見「虛心平氣」, 是一面強調讀書切忌憑先見一味強解,一面申言當維持心的沉靜澄明以照鑒篇章字句。
7 原文作:「以一書言之,則其篇章文句、首尾次第亦各有序而不可亂也。量力所至,約其
程課而謹守之。字求其訓,句索其旨,未得乎前,則不敢求其後;未通乎此,則不敢志 乎彼。如是循序而漸進焉,則意定理明而無疏易凌躐之患矣。」([宋]Song 朱熹 Zhu Xi: 《朱熹集》Zhu Xi ji 卷 74,頁 3889)此段朱子自設問答,答覆讀書「循序漸進」要法。 8 該段完整言論是:「若夫讀書,則其不好之者固怠忽間斷而無所成矣;其好之者又不免乎 貪多而務廣,往往未啟其端而遽已欲探其終,未究乎此而忽已志在乎彼,是以雖復終日 勤勞,不得休息,而意緒匆匆,常若有所奔趨迫逐,而無從容涵泳之樂,是又安能深信 自得,常久不厭,以異於彼之怠忽間斷而無所成者哉?孔子所謂欲速則不達,孟子所謂 進銳者退速,正謂此也。誠能鑒此而有以反之,則心潛於一,久而不移,而所讀之書文 意接連,血脈通貫,自然漸漬浹洽,心與理會,而善之為勸者深,惡之為戒者切矣。此 循序致精所以為讀書之法也。」([宋]Song 朱熹 Zhu Xi:《朱熹集》Zhu Xi ji 卷 14,頁 547-548)這是針對讀書貪多務廣欲速等躁進弊端,申論當回返「循序致精」、符應「從容 涵泳之樂」的讀書法。
9 該話語原是:「大抵觀書先須熟讀,使其言皆若出於吾之口;繼以精思,使其意皆若出於
吾之心,然後可以有得爾。然熟讀精思既曉得後,又須疑不只如此,庶幾有進。若以為 止如此矣,則終不復有進也。」([宋]Song 黎靖德 Li Jingde 編:《朱子語類》Zhuzi yulei 卷 10,頁 168)出聲熟讀、用心精思的要點,乃及往後的自疑和不輟的省思求索,在此 被闡述著。
其五,「必若先儒所謂沛然若河海之浸,膏澤之潤,渙然冰釋,怡然理 順,而後為有得焉」,同樣襲自《語類》著名紀錄。10得彷若水之浸、油之 潤或者冰之融,這對心、道交融的讀書至境的譬喻形容,殆尤教為學求道 者佇思嚮往。 當上述話頭綴聯成文,李方子闡揚了其師整全的讀書(或讀經)論述: 虛靜我心,循依節次,從容沉穩,伴隨章句辭意的戮力求索和口誦心省的 漸趨圓熟,經旨領會亦隨之深化、精微;終在「反復涵泳」、「切己體察」 這落實生命踐履功夫中,促成我心與道相滲俱化境地,圓融道德生命遂呼 之欲出!11於六十五歲上奏寧宗皇帝的〈行宮便殿奏劄二〉,朱子對讀書窮 理所以要緊作出如是敘說: 至論天下之理,則要妙精微,各有攸當,亘古亘今,不可移易。 唯古之聖人為能盡之,而其所行所言,無不可為天下後世不易之 大法。其餘則順之者為君子而吉,背之者為小人而凶。吉之大者, 則能保四海而可以為法;凶之甚者,則不能保其身而可以為戒。 是其粲然之跡,必然之效,蓋莫不具於經訓史冊之中。欲窮天下 之理而不即是而求之,則是正牆面而立爾。此窮理所以必在乎讀 書也。12
10 該段完整話語是:「為學之道,聖賢教人,說得甚分曉。大抵學者讀書,務要窮究。『道 問學』是大事。要識得道理去做人。大凡看書,要看了又看,逐段、逐句、逐字理會, 仍參諸解、傳,說教通透,使道理與自家心相背,方得。讀書要自家道理浹洽透徹。杜 元凱云:『優而柔之,使自求之,厭而飫之,使自趨之。若江海之浸,膏澤之潤,渙然冰 釋,怡然理順,而後為得也。』」(〔宋〕Song 黎靖德 Li Jingde 編:《朱子語類》Zhuzi yulei 卷 10,頁 162)朱子於此全面談論讀書識道過程,即戮力參透書冊、參照前賢注解,力 圖臻至自家心和書中道理相融攝融合境地。
11 朱子於〈答陳師德〉“Da Chen Shide”信中云:「抑讀書之法要當循序而有常,致一而不懈,
從容乎句讀文義之間,而體驗乎操存踐履之實,然後心靜理明,漸見意味。」(〔宋〕Song 朱熹Zhu Xi:《朱熹集》Zhu Xi ji 卷 56,頁 2851)從「順序」、「致一」研讀,以至「從容 乎句讀文義」、「體驗乎操存踐履」,可謂五臟俱全精煉話語。將此讀書法舒展開來,當即 李方子剪輯先師話頭長篇論述。又案自家心與書中理的浹洽融攝,乃朱子標榜強調的讀書 至境;他除以前述水、油、冰的融滲來作說明形容外,亦屢以吃食咀嚼體味的譬喻描繪之。 這讀者和書籍往返互動、以至引發實踐動能的過程,多體現得與西方詮釋學(hermeneutics) 交相發明的深刻意義。是類研討,可參考拙著:《朱熹經學志業的形成與實踐》Zhu Xi jingxue zhiye de xingcheng yu shijian(臺北[Taipei]:臺灣學生書局[Taiwan xuesheng shuju],2003 年), 頁101-131,還有鄒其昌 Zou Qichang:《朱熹詩經詮釋學美學研究》Zhu Xi Shijing quanshixue meixue yanjiu(北京[Beijing]:商務印書館[Shangwu yinshuguan],2004 年),頁 124-138。 12 〔宋〕Song 朱熹 Zhu Xi:《朱熹集》Zhu Xi ji 卷 14,頁 547。
而對循序推展的讀書法程效果,該奏劄又做出如斯保證: 心潛於一,久而不移,而所讀之書文意接連,血脈通貫,自然漸 漬浹洽,心與理會,而善之為勸者深,惡之為戒者切矣。此循序 致精所以為讀書之法也。13 兩相對照,予人這樣印象:在朱熹體認裡,包囊世上亙常至理妙道的經籍, 誠吾人修道進德寶典,深具法效警戒大用;循次紮實誦讀領會的讀書程 序,終將促使自家方寸和書籍之理會通交融,興發勸善閎深、戒惡痛切的 踐履效果。要言之,圓融周備的經典確能涵育圓熟生命,一切唯當「循序 致精」讀書法鑿確推動,吾人得循「斂身正坐,緩視微吟,虛心涵泳,切 己審察」14過程,漸次周全地道掌握典籍要道之際。 明瞭了朱熹對讀經重要性的體認─讀書窮理實修德入道關鍵法門,還 有讀經要領所在的申論─經典篇章旨趣必須透過誦習涵泳之途以周全地 道掌握,我們可接著討論注經活動了。且看下面兩則文獻。〈答或人〉有云: 前賢之說雖或煩冗,反晦經旨,然其淵深流遠,氣象從容,實與 聖賢微意泯然默契。今雖務為簡潔,然細觀之,覺得卻有淺迫氣 象。而玩索未精,涵養不熟,言句之間,粗率而礙理處卻多有之。 尹和靖嘗言經雖以誦說而傳,亦以講解而陋,此言深有味也。近 方見此意思,若更得數年閑放未死,當更於閑靜中淘汰之,庶幾 內外俱進,不負平日師友之訓。但恐無復此日耳。15 〈記解經〉有謂: 凡解釋文字,不可令注腳成文,成文則注與經各為一事,人唯看 注而忘經。不然,則須各作一番理會,添卻一項功夫。竊謂須只 似漢儒毛、孔之流,略釋訓詁名物及文義理致尤難明者,而其易 明處更不須貼句相續,乃為得體。蓋如此則讀者看注即知其非經 外之文,卻須將注再就經上體會,自然思慮歸一,功力不分,而 其玩索之味亦益深長矣。16
13 [宋]Song 朱熹 Zhu Xi:《朱熹集》Zhu Xi ji 卷 14,頁 547-548。 14 [宋]Song 黎靖德 Li Jingde 編:《朱子語類》Zhuzi yulei 卷 11,頁 179。 15 [宋]Song 朱熹 Zhu Xi:《朱熹集》Zhu Xi ji 卷 64,頁 3394-3395。 16 同上註,卷 74,頁 3886。
前文源發深沉省思,後文出自清明洞察;二者在古今注解比較中,均回返 古來注疏精神,分別就注之緣起和作法,作出饒富意味的闡述:首先,若 將古今經注咀嚼細味,吾人發現先代注疏往往得與經旨默契相融;緣由無 他,殆因其乃先儒優游涵泳典籍篇章字句而來,故非後儒乍有所見即汲汲 說解能比。17其次,為使明道後進透過注解引領誦讀經文,教求索省察深味 的過程持續發生,朱熹棄絕時下盛行的注腳自成文章做法,自覺地返歸漢 儒「略釋訓詁名物及文義理致尤難明者,而其易明處更不須貼句相續」古 昔形制。值得留意的,是這兩段文字實將朱熹注經思維和盤托出,那就是: 注經活動當源出儒者涵泳體察經旨有得自然過程;因此經注主要意義,就 絕非暢言發揮自家甚麼獨到見地,而只是引導後學誦習之、體味之、涵養 之,教典籍奧義感發讀者情狀永續流傳。《語類》「論自注書」該卷卷首的 對答,說明了一切: 傅至叔言:「伊洛諸公文字,說得不恁分曉,至先生而後大明。」 先生曰:「他一時間都是英才,故撥著便轉,便只須恁地說。然 某於文字,卻只是依本分解注。」18 同卷又有: 每常解文字,諸先生有多少好說話,有時不敢載者,蓋他本文未 有這般意思在。19 《語類》又載: 程先生《經解》,理在解語內。某集注《論語》,只是發明其辭, 使人玩味經文,理皆在經文內。20
17 朱子另封書信也表述了相類意見。〈答江德功〉“Da Jiang Degong”:「所喻《易》《中庸》
之說足見用心之切,其間好處亦多。但聖賢之言意旨深遠,子細反覆,十年二十年尚未 見到一二分,豈可如此纔方撥冗看得一過,便敢遽然立論?似此恐不但解釋文義有所差 錯,且是氣象輕淺,直與道理不相似。願且放下此意思,將聖賢言語反覆玩味,直是有 不通處,方可權立疑義,與朋友商量,庶幾稍存沉浸醲郁氣象,所繫實不輕也。」([宋] Song 朱熹 Zhu Xi:《朱熹集》Zhu Xi ji 卷 44,頁 2125-2126)這段勸勉最有意思的地方, 乃朱子言及:倉卒講說經典不得旨意尚不是最嚴重的問題,更大弊病實是持輕薄淺迫態 度說經,這根本背離了讀經乃悠然涵泳生命之事的意義。故朱子所言「庶幾稍存沉浸醲 郁氣象」一語,蓋即迂曲傳達欲回返從前讀經說經精神的願望。
18 [宋]Song 黎靖德 Li Jingde 編:《朱子語類》Zhuzi yulei 卷 105,頁 2625。 19 同上註,頁 2626。
案弟子傅誠所以認為道理「至先生而後大明」,當即立身玩索涵泳經文特定 情境裡;朱熹的答覆,亦在注經乃為引領後學語境中,故從未否定前輩「撥 著便轉,便只須恁地說」創發價值。只因論及的是注經,要旨既歸本「只 是發明其辭,使人玩味經文」,那麼一切作為便僅是謙遜質樸地「依本分解 注」,儘可能復現經典本來周全地道樣貌而已。21注經行動的意旨及推演大 要,一切依止達道儒者自明且明人的道理,於此被明白宣示著。 論述至此,我們清楚看到,治經活動自誦讀以至講說注解之,所有過 程,都在在突顯掌握經籍周全地道原來模樣的重要。把握本來樣子,說來 無甚聳動希奇,但朴實樸質的事興許牽涉的是最精微的磨練。畢竟,觸發式 地發揚些感觸未必是難事,然欲恰如其分地把捉某文本意旨歸趣,從來就不 是容易的事;何況朱熹申言,呈現吾人眼前的乃「義理該貫,如絲髮相通」 的「聖賢言語」,豈容「心粗意廣」,「只恁大綱看過」歟!22 是該好好讀讀《語類》一連串耐人體味話頭的時候。朱熹有云: 聖人言語皆枝枝相對,葉葉相當,不知怎生排得恁地齊整。今 人只是心粗,不子細窮究。若子細窮究來,皆字字有著落。23 這是對典籍語文精緻凝練,本身即要求吾人鑿實領會品察的強調。朱子又謂: 學者初看文字,只見得箇渾淪物事。久久看作三兩片,以至於十 數片,方是長進。如庖丁解牛,目視無全牛,是也。24 這目無全牛典故的援用,巧妙比喻了讀書當愈加精審,力臻淋漓通透、洞 澈文本所有關節肌理的用功處。論及注經,其乃曰: 某釋經,每下一字,直是稱等輕重,方敢寫出!25 案朱子曾云:
21 所以在回覆傅誠的話語中,朱熹談到伊川(1033-1107 年)解經「是據他一時所見道理恁 地說,未必便是聖經本旨。要之,他那箇說,卻亦是好說」,更溯及孔子說《易》元亨利 貞「道理亦自好,故恁地說,但文王當時未有此意」,這說明了觸發式地發明經義乃解經 傳統固有的事,自有其價值。只是,這和朱熹解經用心不同路數耳。詳見[宋]Song 黎 靖德Li Jingde 編:《朱子語類》Zhuzi yulei 卷 105,頁 2625-2626。
22 [宋]Song 黎靖德 Li Jingde 編:《朱子語類》Zhuzi yulei 卷 13,頁 229。 23 [宋]Song 黎靖德 Li Jingde 編:《朱子語類》Zhuzi yulei 卷 10,頁 172。 24 同上註,頁 163。
讀書須是虛心,方得。他聖人說一字是一字,自家只平著心去秤 停他,都不使得一毫杜撰,只順他去。26 在他的思維裡,吾人面對的既是「字字有著落」的典籍,又須讀至「目視 無全牛,(方)是也」境地,誦習來自得字字「只平著心去秤停他」,為之 注疏遂須「每下一字,直是稱等輕重,方敢寫出」,如實還諸典籍本來模樣 爾。隨著時光推移,朱子治經功夫漸趨精熟,我們愈能了解他對自家經學 成績自信由來。且看《語錄》中是段紀錄: 一日拜別,先生曰:「歸去各做工夫,他時相見,卻好商量也。 某所解《語》《孟》和訓詁注在下面,要人精粗本末,字字為咀 嚼過。此書,某自三十歲便下工夫,到而今改猶未了,不是草草 看者,且歸子細。」27 弟子臨別辭行,朱子反復叮嚀、期待來日得相切磋的修持功夫,乃匯歸就 己注時時誦習經典該事!蓋對此時朱熹來說,自三十歲來反覆琢磨的治經 工作誠已有成,得源源本本呈現經典意涵,故方教子弟「不是草草看者, 且歸子細」,毋論「精粗本末,字字為咀嚼過」。 更值得注意的是,在治經功夫冶鍊鍛燒進程中,為索求周全地道經旨, 朱熹殆會期許注經者語文鑑別賞味能力,得歷經次次考驗、突破層層關卡 達到相當程度吧!且看前引話語,「枝枝相對,葉葉相當」之譬,「庖丁解 牛,目視無全牛」之喻,「平著心去秤停」、「稱等輕重」,乃至「精粗本末, 字字為咀嚼過」之說,豈文藝素養淺薄之輩所能道?又豈對文本質性未有 切身領會者所能言?《語類》載有如斯問答: 問:「講學須當志其遠者、大者。」曰:「固是。然細微處亦須研 窮。若細微處不研窮,所謂遠者、大者,只是揣作一頭詭怪之語, 果何益?須是知其大小,測其淺深,又別其輕重。」因問:「平 時讀書,因見先生說,乃知只得一模樣耳。」曰:「模樣亦未易 得,恐只是識文句。」28
26 [宋]Song 黎靖德 Li Jingde 編:《朱子語類》Zhuzi yulei 卷 104,頁 2621。 27 [宋]Song 黎靖德 Li Jingde 編:《朱子語類》Zhuzi yulei 卷 116,頁 2799。 28 [宋]Song 黎靖德 Li Jingde 編:《朱子語類》Zhuzi yulei 卷 118,頁 2839。
乍看此段在闡述講學功夫,仔細讀來,還是歸止於讀書、誦經功夫。往返 師弟間對答誠引人遐思:常人讀書蓋止於標誌句逗爾,稍進者略知篇章大 義,然真能上達小大俱知、淺深俱測、輕重俱別者實屬罕見矣!此境或即 吾輩為學戮力方向所在;而這「知其大小,測其淺深,又別其輕重」,指的 除是對文本微旨把玩拿捏外,豈不亦同時指向對經典章句結構措辭用語的 斟酌權衡功夫!故朱熹曾這般囑咐後學: 後生家好著些工夫,子細看文字。某向來看《大學》,猶病於未子 細,如今愈看,方見得精切。因說:前輩諸先生長者說話,於大 體處固無可議;若看其他細碎處,大有工夫未到。29 朱熹以己讀《大學》經歷,闡述一路含糊,直至讀書愈精「方見得精切」 的心得。「方見得精切」,當指《大學》義理終得精微掌握,然斯境地豈不 待「子細看文字」這「愈看」功夫實實推進方得臻至?由此朱熹感喟前賢 說經,大抵僅得「大體處」,難究「細碎處」;蓋誦讀功課未紮實,果不得 與聞經籍要妙歟!由是,「後生家好著些工夫」,這朱熹提攜後學的良心建 言,殆必涉及戮力修練、演練自家語文品鑒涵察能力一事了。 下 有 兩 則 著 名 的 言 行 載 記 。 其 一 為 朱 子 門 人 ( 也 是 女 婿 ) 黃 榦 (1151-1221 年),於〈朝奉大夫文華閣待制贈寶謨閣直學士通議大夫諡文 朱先生行狀〉裡,對其師平居生活樣貌的側寫: 終日儼然,端坐一室,討論典訓,未嘗少輟。30 另一,為高足蔡沈(1167-1230 年)於〈夢奠記〉所錄的先師易簀情狀: (寧宗慶元六年三月)初六日辛酉,改《大學》「誠意」章,令 詹淳謄寫,又改數字。又修《楚辭》一段。午後大瀉,隨入宅室, 自是不復能出樓下書院矣。31 綜上所述,治經(從讀經至講說經旨,注解經籍)之要既匯歸周全地道把 握經典旨趣,那麼可想像地,為希求如實符應典籍輕重緩急本末精粗本來 樣態,或者「如過危木橋子,相去只在毫髮之間」,或者「看道理只爭絲髮
29 [宋]Song 黎靖德 Li Jingde 編:《朱子語類》Zhuzi yulei 卷 104,頁 2611。
30 [宋]Song 黃榦 Huang Gan:《黃勉齋先生文集》Huang Mianzhai xiansheng wenji(北京
[Beijing]:中華書局[Zhonghua shuju],1985 年)卷 8,頁 182。
之間」。32朱子精讀再精讀,審量再審量,微調再微調,讀經、注經遂成其 日復一日、終身不輟恆常要務。黃榦與蔡沈的紀錄,正說明這必然導向。33
三、
《四書章句集注》的形制與意義
《四書章句集注》的製作,可謂自朱熹壯年貫串至中晚年的綿延工程。 大致情形,且看鄧艾民簡要考察: 結合語錄和文集,我們了解《四書集注》的成書過程,表明 他的確曾用平生精力進行工作。第一步是收集關於《四書》 的各種注解,特別是二程及其門徒的注解,反復選擇編成《精 義》、《要義》或《集義》。然後從《集義》中選出他認為正確 的解釋加入《集注》,並在此基礎上發揮他的觀點。再作《或 問》來闡述他所以如此注解的理由,解答別人可能提出的問 題。對於《四書》所涉及的音讀訓詁、名物制度,仍多採用 漢、魏人的注疏,正如他自己所評述的:「漢、魏諸儒,正音 讀,通訓詁,考制度,辨名物,其功博矣。」(《朱文公文集. 語孟集義序》)他則著重推敲字句,發揮他的哲學觀點。3432 是二語乃朱熹分別就五十歲前、後讀經注經活動之辛勤作的描述。見[宋]Song 黎靖德
Li Jingde 編:《朱子語類》Zhuzi yulei 卷 104,頁 2621。
33 黃榦還有段生活側寫也值得讀:「先師之用意於《集註》一書,余嘗親睹之,一字未安,
一語未順,覃思靜慮,更易不置。或一日二日而不已,夜坐或至三四更。如此章(〈衛靈 公〉「誰毀誰譽」章)乃親見其更改之勞。坐對至四鼓,先師曰:『此心已孤,且休矣。』 退而就寢,目未交睫,忽見小史持板牌以見示,則是退而猶未寐也。未幾而天明矣。用 心之苦如此,而學者顧以易心讀之,安能得聖賢之意哉!追念往事,著之於此,以為世 戒。」([宋]Song 鄭元肅 Zheng Yuansu 錄,陳義和 Chen Yihe 編:《勉齋先生黃文肅公年 譜》Mianzhai xiansheng Huang Wensugong nianpu,收錄於吳洪澤 Wu Hongze 等編:《宋人
年譜叢刊》Songren nianpu congkan,成都[Chengdou]:四川大學出版社[Sichuan daxue
chubanshe],2003 年,頁 7197-7198)出自黃氏尊崇珍重心意的追憶,得教我們想見朱子 注經斟酌推敲未歇生動場景。
34 鄧艾民 Deng Aimin:〈朱熹與朱子語類〉“Zhu Xi yu Zhuzi yulei”,收錄自[宋]Song 黎靖
德Li Jingde 編:《朱子語類》Zhuzi yulei,頁 10-11。上述引文後,鄧氏分別就《論孟集注》
和《大學中庸章句》作了兩段考述。其一為:「從《論孟集注》的成書看,朱熹三十四歲 時編寫《論語要義》和《論語訓蒙口義》,四十三歲時編寫《語孟精義》,刊於建陽。四 十七歲時,他與黃榦談到已編寫《論語略解》。(《語類》卷19)在這些著作的基礎上,四 十八歲時他完成《論孟集注》與《論孟或問》。這個初稿本未經他同意曾被刊行,這就是 他在語錄中所說為『鄉人遂不告而刊』的初刊本。(《語類》卷19)五十一歲時,他將《論
套以朱熹平生考證見長的學者束景南的話:「蓋朱熹早年之作多致力廣搜先 儒之說而成一編,收羅宏富,細大不捐,欲為以後作精注簡解準備材 料……。」35準此審視引文,鄧氏考述正清楚指出:除於音讀訓詁名物制 度上援引漢、魏古注,並「推敲字句」、「發揮」所見外,朱熹注解《四書》 的漫長工作,重點乃先搜羅(主要是)二程師徒見地再汰選之以發明其聞 見領會。必得留心的是,我們斷不可就此料想該經注成書過程是單純廣搜 以至提煉過程,彷彿一切都按部就班執行似的;對該《章句集注》有透徹 研究的陳逢源說得好:「朱熹四書學即是從二程學術中淬礪磨練出來的成 果……。」36一句「淬礪磨練出來的成果」,精要文字間,藏寓多少自欣服
孟精義》改寫成《論孟要義》,刊於南康,這本書後又改名《論孟集義》。在這個材料的 基礎上,他修改《論孟集注》初稿,六十一歲時刊於臨漳《四子書》中。六十三歲時編 成《孟子要略》。臨漳本《論孟集注》,經修改後約於紹熙四年他六十四歲前又在南康刊 出,所以六十七歲時曾說:『南康《語孟》,是後來所定本,然比讀之,尚有合改定處, 未及下手。』(《朱文公文集》卷63〈答孫敬甫〉)看來,以後他仍在不斷修改,所以六十 八歲時他對曾祖道說:『某所解《語》、《孟》和訓詁注在下面,要人精粗本末,字字為咀 嚼過。此書,某自三十歲便下工夫,到今改猶未了,不是草草看者。』(《語類》卷116)」 其二作:「《大學中庸章句》的成書情況也相類似。朱熹三十八歲時已寫有《大學解》初 稿,四十五歲時曾將《大學中庸章句》及《大學或問》稿寄呂祖謙。五十六歲時談到《大 學中庸章句》修改甚多。五十七歲時尚與邵浩談到《中庸解》尚不擬刊出:『某為人遲鈍, 旋見得旋改,一年之內,改了數遍。』(《語類》卷62)又說:『《大學》、《中庸》屢改, 終未能到無可改處。』(《朱文公文集》卷54〈答應仁仲〉)六十一歲時,他在漳州將《大 學中庸章句》刊出於《四子書》中,又與陳淳談到《大學解》『據某而今自謂穩矣,祇恐 數年後又見不穩。』(《語類》卷 14)紹熙四年前,有人將他的《四子書》在南康刻出, 所以他在給劉德脩的信中又說:『某所為《大學》、《論》、《孟》說,近有為刻本南康者, 後頗復有所刊正。』(《朱文公別集》卷1)六十五歲後,他尚與王過說:『《大學》則一面 看,一面疑,未有愜意,所以改削不已。』(《語類》卷19)因而一直到慶元六年臨終前, 仍在修改『誠意』章。」(見氏著:〈朱熹與朱子語類〉,頁11-12)陳鐵凡 Chen Tiefan 依 朱熹《論語》、《孟子》注書經過,將上述情況區分為三個時期:第一期蓋《論語要義》 和《論語訓蒙口義》初創書寫期,第二期為《論孟精義》、《要義》與《集義》著作改定 期,最終為《論孟集注》至《四書章句集注》修改未輟期。見氏著:〈四書章句集注考源〉 “Sishu zhangju jizhu kaoyuan”,載於錢穆 Qian Mu 等著:《論孟研究論集》Lun Meng yanjiu lunji(臺北[Taipei]:黎明文化 [Liming wenhua],1981 年),頁 25-36。
35 束景南 Shu Jingnan:〈朱熹前四書集注考〉“Zhu Xi qian sishu jizhu kao”,《朱熹佚文輯考》
Zhu Xi yiwen ji kao(鹽城[Yancheng]:江蘇古籍出版社[Jiangsu guji chubanshe],1991 年),
頁601。
36 陳逢源 Chen Fengyuan:《朱熹與四書章句集注》Zhu Xi yu sishu zhangju jizhu(臺北
[Taipei]:里仁書局[Liren shuju],2006 年),頁 79。案陳先生論述《四書章句集注》撰成 過程,是把它置於朱子《四書》學萌發乃至成型框架裡理解的。他以「啟蒙涵養時期」、 「匯聚體會時期」、「形構體系時期」和「反復鍛鍊時期」四點討論。相當生動,值得拜
稟受至質疑詰難、終至省問沈思曲折故事!由是,治朱學先輩錢穆的數段 話語,就不由得教人咀嚼再三了。錢氏有謂: 朱子已成《精義》之後,隨即不滿其書,重為《略解》與《集 注》,說已在前。及其五十一歲時,又改《精義》之書為《要 義》,則不認其所收者皆為《論》《孟》之精義,而僅得視之 為要義也。要義者,乃參考所當及。精義則其語精粹,可依 據。二者間之不同,亦屬顯然……。 學者必先明白得此一番經過,乃可進而論朱子之《集注》。蓋 以前之《要義》《精義》,皆是薈萃眾說,而《集注》則是自 出手眼。此其大不同一也。37 先生又曰: 朱子先為《論孟精義》,只是把二程語及其他橫渠以下九家之 說依次附於《論》《孟》各章之次,而名之曰精義,則若《論》 《孟》精義即已在此。此其先後易位,輕重倒置,而宋代理 學家一種高自位置之心,亦從而見。其後朱子又將《精義》 改名《要義》,又改名《集義》,每改一名,其平實謙抑之意 益見。然要之仍是以宋儒義說孔孟,非就孔孟說孔孟也。故 乃繼之以《集注》。38 兩段評述深富史家高見:案自搜羅二程一班宋儒見地到「自出手眼」撰寫 《集注》,朱熹《四書》學的確日益熟成,自家信心愈加飽滿;然該事自學 術史視角端詳,「《精義》改名《要義》,又改名《集義》」,以至另起爐灶「繼 之以《集注》」,反映的,卻是自「宋代理學家一種高自位置之心」一再「平 實謙抑」之,終至歸返循經典字句,悉求「就孔孟說孔孟」注經樸質路線 爾!於是乎,爾今展現吾人眼前的《四書章句集注》,當是朱子玩索、涵養 《四子書》旨趣誠有得,而欲悉心周全地道呈現之這既自得又謙遜的經注
讀。見氏著:《朱熹與四書章句集注》Zhu Xi yu sishu zhangju jizhu,頁 74-116。
37 錢穆 Qian Mu:《朱子新學案》Zhuzi xin xuean(臺北[Taipei]:三民書局 [Sanmin shuju],1989
年)第4 冊,〈朱子之四書學〉“Zhuzi zhi sishuxue”,頁 189。
38 錢穆 Qian Mu:《朱子新學案》Zhuzi xin xuean 第 4 冊,〈朱子之四書學〉“Zhuzi zhi sishuxue”,
作品了。下文將從兩篇《章句》序文的解讀,展開對《四書章句集注》全 書體制及注解形式的解析。 (一)〈大學章句序〉、〈中庸章句序〉的解讀 前文提及,朱熹注解《四書》工作從未停輟。於耳順之年,亦即孝宗 淳熙16 年(1189 年),朱子終為《大學章句》和《中庸章句》寫了序;若 我們肯認,序文除交代著述緣由外,作者實亦傳達該如何對待、當如何閱 讀文本等關鍵訊息,那麼,我們顯然必須先好好讀讀這兩篇文章。 瀏覽兩篇序文,予人的直接印象,是敘述節次爽朗明晰。如〈大學章 句序〉開端,乃對《大學》該書的淵源考察:像遠承上古的小學、大學體 制,分別教以「灑掃應對進退之節,禮、樂、射、御、書、數之文」及「窮 理正心、修己治人之道」的科目內容,乃至達成的人人「無不有以知其性 分之所固有、職分之所當為,而各俛焉以盡其力」的教育功效,即被一一 追溯。再來,則是孔門師徒教學和傳述,像孔子的「獨取先王之法、誦而 傳之,以詔後世」、曾子的「獨得其宗,於是作為傳義,以發其意」,造成 了《大學》成書,還有儒學經術經「俗儒記誦詞章之習」、「異端虛無寂滅 之教」等不利因素影響而衰敗的長河敘說。接著,闡述己因私淑二程方有 聞《大學》教綱之因緣,表達為揭曉該書「國家化民成俗之意,學者修己 治人之方」,決定「采而輯之」、「補其闕畧」,投身整編說解工作的心聲。39 再看〈中庸章句序〉。同前序那溯源、傳述乃至交代注解緣由的書寫格式又 出現了。如首段乃對「中庸」至道源出堯、舜、禹「授受之際」,內涵為「使 道心常為一身之主而人心每聽命焉,則危者安、微者著而動靜云為自無過 不及之差矣」的考述與擘析。爾後,由聖君賢相道統傳接,說到子思「推 本堯舜以來相傳之意,質以平日所聞父師之言,更互演繹」,述作成《中庸》, 再一路述及程氏兄弟藉表彰是書,重新接上(自孟子後)因「異端之說日 新月盛」而斷廢甚久的要言妙道,乃及朱子面對的困難:《中庸》「大義雖 明而微言未析」,二程弟子亦多有「倍其師說而淫於老佛者」。最後,則是 私淑程門已久的自己終有體悟,「乃敢會眾說而折其中」,進行相關製作以 待來者的懇切自白:「雖於道統之傳不敢妄議,然初學之士或有取焉,則亦 庶乎行遠升高之一助云爾」。40
39 [宋]Song 朱熹 Zhu Xi:《朱熹集》Zhu Xi ji 卷 76,頁 3991-3993。 40 同上註,頁 3994-3996。
書寫於同年春季(相隔約一個月)的兩篇序文行文流暢、內容亦紮實 淳厚,41透顯出的意涵堪再三體味。先談二文反映的朱子關切。若與之前朱 熹就《四子書》完成的系列著作相較,很清楚地,其關照真得從對二程說 法的欣悅臣服轉至注意文本自身。如:毋論是三十四歲寫的〈論語要義目 錄序〉、四十二歲寫的〈語孟集義序〉或隔年的〈中庸集解序〉,序文重點 都在申揚二程於傳繼儒學道統上的關鍵地位(這些論著的內容遂主在輯錄 程門見解);42上引二序雖亦推崇程氏兄弟,然文章卻是套在《大學》、《中 庸》的溯古淵源、於孔門師弟傳承中的寫定成書,乃及沉寂數代後二程復 興二書於世的脈絡中書寫。換言之,程氏兄弟地位並非不受重視,只是朱 熹晚年引介重點誠已導向追述《學》、《庸》二文獻流傳始末,文本本身歷 史成為聚焦重點。套錢穆話語,此舉亦「就孔孟說孔孟」,而非「以宋儒義 說孔孟」(當然,此「孔孟」當置換成朱熹認定的《學》、《庸》成書關鍵人 物:曾子和子思)者也。再來,就〈大學章句序〉、〈中庸章句序〉內文措辭 來看,朱熹可謂信心十足、精神沛然地向讀者展示二書精采內容。如:先 代聖王之教「學校之設其廣如此,教之之術其次第節目之詳又如此,而其 所以為教,則又皆本之人君躬行心得之餘,不待求之民生日用彝倫之外」, 後經孔門「曾氏之傳」寫定成《大學》,則又「外有以極其規模之大,而內
41 〈大學章句序〉“Daxue zhangju xu”署有「淳熙己酉二月甲子」([宋]Song 朱熹 Zhu Xi:
《朱熹集》Zhu Xi ji,卷 76,頁 3993),〈中庸章句序〉署有「淳熙己酉春三月戊申」(頁3996)。
42 〈論孟要義目錄序〉“Lun Meng yaoyi mulu xu”有曰:「熙寧中,神祖垂意經術,始置學官
以幸學者。而時相父子逞其私智,盡廢先儒之說,妄意穿鑿,以利誘天下之人而塗其耳目。 一時文章豪傑之士,蓋有知其非是而傲然不為之下者。顧其所以為說,又未能卓然不叛於 道,學者趨之,是猶舍夷貉而適戎蠻也。當此之時,河南二程先生獨得孟子以來不傳之學 於遺經,其所以教人者,亦必以是為務。然其所以言之者,則異乎人之言之矣。」([宋] Song 朱熹 Zhu Xi:《朱熹集》Zhu Xi ji,卷 75,頁 3924)〈語孟集義序〉“Yu meng jiyi xu”
乃言:「然自秦漢以來,儒者類皆不足以與聞斯道之傳。其溺於卑近者,既得其言而不得 其意;其騖於高遠者,則又支離蹐駁,或乃并其言而失之,學者益以病焉。宋興百年,河 洛之間,有二程先生者出,然後斯道之傳有繼。其於孔子、孟氏之心,蓋異世而同符也。 故其所以發明二書之說,言雖近而索之無窮,指雖遠而操之有要,使夫讀者非徒可以得其 言,而又可以得其意;非徒可以得其意,而又可以并其所以進於此者而得之。其所以興起 斯文,開悟後學,可謂至矣。」(頁3944)〈中庸集解序〉“Zhongyong jijie xu”又云:「漢之 諸儒雖或擎誦,然既雜乎傳記之間而莫之貴,又莫有能明其所傳之意者。至唐李翱,始 知尊信其書,為之論說。然其所謂滅情以復性者,又雜乎佛老而言之,則亦異於曾子、 子思、孟子之所傳矣。至于本朝,濂溪周夫子始得其所傳之要,以著于篇。河南二程夫 子又得其遺旨而發揮之,然後其學布于天下。」(頁3956)這秦漢及唐宋聖道泯滅甚久, 直至二程夫子出方復現於世套式的一再沿用,顯現二人於朱子心中長期佔有的地位。
有以盡其節目之詳者」;43而《中庸》乃源出「上古聖神」「道統之傳」,為 聖君賢臣「授受之際」「丁寧告戒」,後為子思「推本堯舜以來相傳之意, 質以平日所聞父師之言,更互演繹,作為此書」,其「歷選前聖之書,所以 提挈綱維、開示蘊奧」,終臻「未有若是其明且盡者也」至境。44簡言之,《大 學》、《中庸》或宏闊縝密、或奧妙精微的特質,即於序文字裡行間精要傳 達。讀者正式誦讀前,豈不對二書要領瞭然於胸!最後,將二文文脈交相 比對,我們察覺:縱然二者均照文獻源起、定稿成冊以至重振世間的格式 書寫,然〈大學章句序〉是依時間流順勢推衍,以「《中庸》何為而作也? 子思子憂道學之失其傳而作也。蓋自上古聖神繼天立極,而道統之傳有自 來矣」45發端的〈中庸章句序〉,卻以某種身處憂患的倒敘口吻展開鋪陳; 這一顯、一隱間,《大學》與《中庸》二書分別被置於或洋溢坦蕩明朗、或 點染幽微玄奧氛圍中。46如是高明的引言,豈不教讀注後進點燃心中求道欲 念,欲透過朱熹或「采輯補闕」、或「會說折中」的《章句》經注,分別進 入《大學》明法和《中庸》秘傳世界中歟!47由是吾人可說,這兩篇序文確 實發揮妥適的引介、引導功能。 (二)《四書章句集注》全書體制及注解形式解析 讀完兩篇精練序文,再來,我們面對的就是《章句集注》內文了。關 於該經注形制,陳逢源導言道: 朱熹《四書章句集注》有一定的詮釋架構,除篇章旨趣屬於 結構性的說明外,凡所注解,大抵從文字音讀、出處典故、 字詞釋義、文意說解、補充說法、間附己見等不同層面來詮 釋經文大義,舉凡可能引起閱讀困難的地方,朱熹都詳加說 明,並且扮演引讀經典的解人角色,不同以往「隨句而解」
43 [宋]Song 朱熹 Zhu Xi:《朱熹集》Zhu Xi ji 卷 76,頁 3992。 44 同上註,頁 3994-3995。
45 同上註,頁 3994。
46 朱熹 Zhu Xi:〈答詹帥書〉“Da Zhan Shuai shu”有云:「《中庸》序中推本堯、舜傳授來歷,
添入一段甚詳。」([宋]Song 朱熹 Zhu Xi:《朱熹集》Zhu Xi ji,卷 27,頁 1163)可見 〈中庸章句序〉“Zhongyong zhangju xu”亦經修改。溯源堯舜心法一段,殆精心修飭而來。
47 對《論語集注》和《孟子集注》,朱熹沒寫序文。《四書章句集注》《論語》、《孟子》部分,
開端有〈論語序說〉、〈讀論語孟子法〉和〈孟子序說〉,引述《史記》孔、孟生平載記,以 及條列先儒(主要是二程)對二書質性和讀法的提點。或因《論語》、《孟子》地位相對穩 固,常人有一定認識,朱子遂不再作序文申論發揚,僅提供誦讀前須參考的基本資訊。
的簡略形式,結合訓詁與義理,詮釋不僅更為細密詳實,個 人也有更多可以發揮的空間……。48 檢諸文獻,陳先生的說法蓋有三個重點可申論。其一,他呼應了朱熹自謂 的章句分合用功處。如:朱子〈記大學後〉有言: 右《大學》一篇,經二百有五字,傳十章。今見於戴氏禮書, 而簡編散脫,傳文頗失其次,子程子蓋嘗正之。熹不自揆, 竊因其說復定此本。蓋傳之一章釋明明德,二章釋新民,三章 釋止於至善,以上并從程本,而增《詩》云「瞻彼淇奧」以 下。四章是本末,五章釋致知,并今定六章釋誠意,從程本 七章釋正心修身,八章釋脩身齊家,九章釋齊家治國平天下, 并從舊本序次有倫,義理通貫,似得其真,謹第錄如上。49 〈書中庸後〉有曰: 右《中庸》一篇,三十三章。其首章子思推本先聖所傳之意 以立言,蓋一篇之體要。而其下十章,則引先聖之所嘗言者 以明之也。游氏曰:「以性情言之則曰中和,以德行言之則曰中庸,其實一 也。」至十二章,又子思之言,而其下八章,復以先聖之言明之也。十二章明 道之體用,下章庸言庸行,夫婦所知所能也。君子之道,鬼神之德,大舜、文、 武、周公之事,孔子之言,則有聖人所不知不能者矣。道之為用,其費如此。 然其體之微妙,則非知道者孰能窺之?此所以明費而隱者之義也。第二十章, 據《家語》本一時之言,今諸家分為五六者,非是。然《家語》之文語勢未終, 疑亦脫「博學之」以下。今通補為一章。二十一章以下至于卒章,則又 皆子思之言,反復推說,互相發明,以盡所傳之意者也。二十 一章承上章總言天道人道之別,二十二章言天道,二十三章言人道,二十四章 又言天道,二十五章又言人道。二十八、二十九章承上章「為下居上」而言, 亦人道。三十章復言天道,三十一、三十二章承上章「小德大德」而言,亦天 道。卒章反言下學之始以示入德之方,而遂極言其所至,具性命、道教、費隱、 誠明之妙,以終一篇之意,自人而入于天也。熹嘗伏讀其書,而妄以己 意分其章句如此。竊惟是書子程子以為孔門傳授心法,且謂
48 陳逢源 Chen Fengyuan:《朱熹與四書章句集注》Zhu Xi yu sishu zhangju jizhu,頁 197-198。 49 [宋]Song 朱熹 Zhu Xi:《朱熹集》Zhu Xi ji 卷 81,頁 4174。
善讀者得之,終身用之有不能盡,是豈可以章句求哉?然又 聞之,學者之於經,未有不得於辭而能通其意者。是以敢私 識之,以待誦習而玩心焉。50 據束景南考證,〈記大學後〉、〈書中庸後〉蓋作於朱子年四十五,即淳熙元 年(1174 年)「四月,編訂《大學》、《中庸》新本,分經、傳,重定章次, 印刻於建陽」51前後。案束先生言及,早在孝宗乾道8 年(1172 年),朱子 已草成《大學章句》、《中庸章句》,稿本當時尚獲張栻(1133-1180 年)「(《中 庸》)所分章句極有功,如後所分十四節,尤為分明,有益玩味」評語。52稍 稍覽讀前二文,我們充分感受朱熹的戮力辛勤:廣從《大學》經一傳十間, 還有《中庸》裡「堯舜以來相傳之意」和「(子思)平日所聞父師之言」的 「更互演繹」關係,細至各章節間或參差互補、或承續接連關聯,朱熹真 箇實實下足了辨析綜括功夫。再來,陳先生論及《章句集注》體制另個特 點,即所謂「凡所注解,大抵從文字音讀、出處典故、字詞釋義、文意說 解、補充說法、間附己見等不同層面來詮釋經文大義」,這「結合訓詁與義 理」的詮釋體例;對此,朱熹三子在早述及了梗概: 《集注》於正文之下,止解說字訓文義與聖經正意,如諸家 之說,有切當明白者,即引用而不沒其姓名,如〈學而〉首 章先尹氏而後程子,亦只是順正文解下來,非有高下去取也。 章末用圈而列諸家之說者,或文外之意,而於正文有所發明不 容略去,或通論一章之意,反覆其說,切要而不可不知也。53 要之,《集注》釋文或解「字訓文義」,或述「聖經正意」,或發明「文外之 意」,或反覆「通論一章之意」,真得是「舉凡可能引起閱讀困難的地方」, 朱熹或直截標注、或適恰援引前賢見地「詳加說明」之;如是靈活操作, 他力求完成某種順文誦讀來好看又易上手的經注。最後卻極關鍵的是,毋 論篇章分合,抑或釋文詮說,朱熹所以章句、所以集注用意歸趨,均在標
50 [宋]Song 朱熹 Zhu Xi:《朱熹集》Zhu Xi ji 卷 81,頁 4175-4176。
51 束景南 Shu Jingnan:《朱熹年譜長編》Zhu Xi nianpu zhang bian(上海[Shanghai]:華東師
範大學出版社[Huadong shifan daxue chubanshe],2001 年)卷上,頁 510。
52 束景南 Shu Jingnan:《朱熹年譜長編》Zhu Xi nianpu zhang bian 卷上,頁 479。
53 [清]Qing 朱彝尊 Zhu Yizun 撰,翁方綱 Weng Fanggang 補正,羅振玉 Luo Zhenyu 校記:
《經義考.補正.校記》Jing yi kao.bu zheng.xiao ji(北京[Beijing]:中國書店[Zhongguo
舉自家誦習心得,以圖垂範後學、接引後進;〈書中庸後〉末豈不云:「是 以敢(就章句)私識之,以待誦習而玩心焉。」《集注》「考舊聞,為之音 訓,以便觀者」54完成的勘用、合用釋文,又豈不是為了教後輩「讀書只隨 書文訓釋玩味,意自深長」55歟!故前引陳文「扮演引讀經典的解人角色」 該語,可謂正切中朱熹注經旨趣所在。 理解《四書章句集注》形制的三個特點後,讓我們直接檢視經注,看 看所謂章句、集注手法,如何施用曲隨經文脈絡的注解中?還有,這源出 誦經心得的精粹標記,又將如何產生導讀效果?先論關乎篇章旨趣的結構 說明部分。案所謂《四書章句集注》,精確地說,乃《大學章句》、《中庸章 句》、《論語集注》和《孟子集注》四部經注的合集。顧名思義,《大學》、《中 庸》注釋重點當在章句辨析解說,然《論》、《孟》實亦有之,故於各篇目 下皆有「凡多少章」標識;若有類聚等情狀得說,朱注亦每每提點。如《論 語集注》「學而第一」下有: 此為書之首篇,故所記多務本之意,乃入道之門、積德之基、 學者之先務也。凡十六章。56 「八佾第三」下有: 凡二十六章。通前篇末二章,皆論禮樂之事。57 「公冶長第五」下有: 此篇皆論古今人物賢否得失,蓋格物窮理之一端也。凡二十 七章。胡氏以為疑多子貢之徒所記云。58 《孟子集注》是類說解,往往附於某篇內文注語內。如〈梁惠王下〉「齊宣 王問曰:『人皆謂我毀明堂。毀諸?已乎?』」一章末有云:
54 [宋]Song 朱熹 Zhu Xi:《朱熹集》Zhu Xi ji 卷 82,〈書臨漳所刊四子後〉“Shu lin zhang suo
kan si zi hou”,頁 4255。
55 [宋]Song 朱熹 Zhu Xi:《朱熹集》Zhu Xi ji 卷 53,〈答劉季章〉“Da Liu Jizhang”,頁 2641。 56 [宋]Song 朱熹 Zhu Xi:《四書章句集注》Sishu zhangju jizhu,《論語集注》Lunyu jizhu
(臺北[Taipei]:長安出版社[Zhangan chubanshe],1990 年)卷 1,頁 47。
57 [宋]Song 朱熹 Zhu Xi:《四書章句集注》Sishu zhangju jizhu,《論語集注》Lunyu jizhu
卷2,頁 61。
58 [宋]Song 朱熹 Zhu Xi:《四書章句集注》Sishu zhangju jizhu,《論語集注》Lunyu jizhu
愚謂此篇自首章至此,大意皆同。蓋鐘鼓、苑囿、遊觀之樂, 與夫好勇、好貨、好色之心,皆天理之所有,而人情之所不 能無者。然天理人欲,同行異情。循理而公於天下者,聖賢 之所以盡其性也;縱欲而私於一己者,眾人之所以滅其天也。 二者之間,不能以髮,而其是非得失之歸,相去遠矣。故孟 子因時君之問,而剖析於幾微之際,皆所以遏人欲而存天理。 其法似疏而實密,其事似易而實難。學者以身體之,則有以 識其非曲學阿世之言,而知所以克己復禮之端矣。59 由是除申明某篇各章趨向,朱注或推本可能記者,或串起章節間連結關係; 更要緊的是,如前引《論語》例般含蓄以道,《孟子》例般滔滔申言,朱注 或點到為止、或明白宣示,均道說了學者當玩味體察的方向。這些章句說 解,遂發揮作為後學誦習導言功用。繼續將視線挪至《大學》、《中庸》上, 我們發覺,當由於文本質性實大不同─《學》、《庸》畢竟傾向獨立著作, 本來就較近語錄性質的《論》、《孟》結構謹嚴,章句辨說必會變得精緻複 雜起來。何況朱子有言: 《大學》則前面三句總盡致知、格物而下一段綱目;「欲明明 德」以下一段,又總括了傳中許多事;一如鎖子骨,才提起, 便總統得來。60 又言: 近看《中庸》,於章句文義間窺見聖賢述作傳授之意極有條 理,如繩貫棋局之不可亂。因出己意,去取諸家,定為一書, 與向來《大學章句》相似。61 既云「如鎖子骨,才提起,便總統得來」,又謂「如繩貫棋局之不可亂」。 於是,《大學》經傳之間,《中庸》「聖賢述作傳授」之際,遂待朱熹兩篇《章 句》好生把玩,仔細擘析之。
59 [宋]Song 朱熹 Zhu Xi:《四書章句集注》Sishu zhangju jizhu,《孟子集注》Mengzi jizhu
卷2,頁 219-220。
60 [宋]Song 黎靖德 Li Jingde 編:《朱子語類》Zhuzi yulei 卷 117,頁 2814。
61 [宋]Song 朱熹 Zhu Xi:《朱熹別集》Zhu Xi bieji 卷 6,〈林澤之〉“Lin Zezhi”,頁 5478。
據束景南考證,此書信作於乾道9 年(1173 年)春。見氏著:《朱熹年譜長編》Zhu Xi nianpu zhang bian 卷上,頁 480-481。
整體檢視朱熹施諸《大學》、《中庸》章句解說,我們發現:當由於《學》、 《庸》猶如「鎖子骨」、或「繩貫棋局」,乃環環扣連複合結構體,故看似 隨文散佈字裡行間的解語,實在不同層面施展析論章節構造功能;換言 之,藉由章句說明深淺有致的標識,《大學》與《中庸》富層次的結構, 其從外到裡包覆遂得層層剝開。姑以《大學》為例,我們看到《章句》開 端即云: 子程子曰:「《大學》,孔氏之遺書,而初學入德之門也。」於 今可見古人為學次第者,獨賴此篇之存,而《論》、《孟》次 之。學者必由是而學焉,則庶乎其不差矣。62 全篇末乃有: 凡傳十章:前四章統論綱領指趣,後六章細論條目功夫。其 第五章乃明善之要,第六章乃誠身之本,在初學尤為當務之 急,讀者不可以其近而忽之也。63 一發凡,一總括,皆在《大學》所以為「初學入德之門」基礎介面上鋪說; 〈章句序〉言及的「外有以極其規模之大,而內有以盡其節目之詳者」的 《大學》質性既得彰明,後進當戮力體味格致、誠意功夫的入道要領遂得 申揚。又首章經文後,《章句》標誌道: 右經一章,蓋孔子之言,而曾子述之。其傳十章,則曾子之 意而門人記之也。64 爾後,各傳末遂有「右傳之首章。釋明明德」、65「右傳之二章。釋新民」,66 乃至「右傳之十章。釋治國平天下」67云云標記與之相應。如是標識下,亦 有串起前後章相承關係的注語。如「右傳之六章。釋誠意」下有「此章之 指,必承上章而通考之,然後有以見其用力之始終,其序不可亂而功不可
62 [宋]Song 朱熹 Zhu Xi:《四書章句集注》Sishu zhangju jizhu,《大學章句》Daxue zhangju,
頁3。 63 同上註,頁 13。 64 同上註,頁 4。 65 同上註。 66 同上註,頁 5。 67 同上註,頁 13。
闕如此云」、68「右傳之七章。釋正心脩身」下有「此亦承上章以起下章」69 一類是也。甚至對各傳文內容,朱熹更如是總說: 凡傳文,雜引經傳,若無統紀,然文理接續,血脈貫通,深 淺始終,至為精密。熟讀詳味,久當見之,今不盡釋也。70 朱注這從經一傳十間,一路下貫到傳與傳間、再及於個別傳文內文「雜引 經傳」間或交互、或承續、或貫通各式關係的提點,真箇宛如剝洋蔥般層 次分明。讀者在這環環層層註記引導下,或得深切體會先代大學明法「規 模之大」和「節目之詳」;反覆熟讀體察之,或能興發欲「極其規模」、「盡 其節目」的道德踐履!轉至《中庸章句》,果「與向來《大學章句》相似」, 同樣精緻手法再次被施用。如朱熹開宗明義言道: 子程子曰:「不偏之謂中,不易之謂庸。中者,天下之正道, 庸者,天下之定理。」此篇乃孔門傳授心法,子思恐其久而 差也,故筆之於書,以授孟子。其書始言一理,中散為萬事, 末復合為一理,「放之則彌六合,卷之則退藏於密」,其味無 窮,皆實學也。善讀者玩索而有得焉,則終身用之,有不能 盡者矣。71 於此玄奧心法發凡下,《中庸章句》遂將全篇分為彼此間有連通關係、然亦 自成單元的三個部分。它們分別是: 一、 「右第一章。子思述所傳之意以立言……其下十章,蓋子思引夫 子之言,以終此章之意」72的前十一章。
68 同上註,頁 8。 69 同上註。 70 同上註,頁 4。案《章句集注》製作同時,朱子「又疏其所以去取之意為《或問》」(《朱 子年譜》Zhuzi nianpu 卷 2 上,頁 13 下)。換言之,《章句集注》未詳明論析部分,往往 於《或問》可找到清楚論述。故對《大學》諸傳文「雜引經傳」情狀,《章句》只言待讀 者「熟讀詳味,久當見之」,然《大學或問》對所以引述即多有解說發明,散見[宋]Song 朱熹Zhu Xi:《四書或問》Sishu huo wen,《大學或問》Daxue huo wen(上海[Shanghai]: 上海古籍出版社[Shanghai guji chubanshe]:安徽教育出版社[Anhui jiaoyu chubanshe], 2001 年),頁 1-42。
71 [宋]Song 朱熹 Zhu Xi:《四書章句集注》Sishu zhangju jizhu,《中庸章句》Zhongyong
zhangju,頁 17。
二、 「右第十二章。子思之言,蓋以申明首章道不可離之意也。其下 八章,雜引孔子之言以明之」73的中篇九章。 三、 「右第二十一章。子思承上章夫子天道、人道之意而立言也。自 此以下十二章,皆子思之言,以反覆推明此章之意」74的後十三章 (案此十三章,殆即獲張栻「尤為分明,有益玩味」評語部分)。 爾後朱注遂層層標誌詮說,以盡《中庸》秘傳「其書始言一理,中散 為萬事,末復合為一理,『放之則彌六合,卷之則退藏於密』」奧義。文煩 不克詳論。75要之,當如《大學章句》般,此番詳密標記終促使「聖賢述作 傳授之意極有條理,如繩貫棋局之不可亂」的《中庸》旨趣舒捲開來,以 致得誘發明道君子修道進德進程的開展。76 大抵掌握朱熹章句解語怎麼在《四書章句集注》中運作,尤其是發掘 他怎麼宛如對待藝術品般精巧解構《學》、《庸》,教曩昔聖賢述作微旨得逐 層綻現,並引發讀者道德實踐動能後,我們終可端視《章句集注》另個重
73 同上註,頁 23。 74 同上註,頁 32。 75 姑以明「君子之道費而隱」、「君子語大,天下莫能載焉;語小,天下莫能破焉」([宋]
Song 朱熹 Zhu Xi:《四書章句集注》Sishu zhangju jizhu,《中庸章句》Zhongyong zhangju,
頁22)的中篇九章為例。「右第十六章」標目下有:「此前三篇,以其費之小者而言。此 後三章。以其費之大者而言。此一章,兼費隱、包大小而言。」(頁25)該注語,即串聯 講說起十三至十九章間關聯;「右第二十章」標目下又有:「此引孔子之言,以繼大舜、 文、武、周公之緒,明其所傳之一致,舉而措之,亦猶是耳。蓋包費隱、兼小大,以終 十二章之意。」(頁32)這便與起首第十二章構成首尾相扣關係。層層包覆章句結構,於 此再次被闡明發揮。 76 當然如是章句解釋的背後,必涉及對《大學》等古來篇籍章節次第有無錯亂,或文獻有 無遺缺的整理工作。故除〈格致補傳〉之作廣為人知曉外,朱子亦註明對《大學》前數 章均有錯簡整編:如「右傳之首章」下有「此通下三章至『止於信』,舊本誤在『沒世不 忘』之下」([宋]Song 朱熹 Zhu Xi:《四書章句集注》Sishu zhangju jizhu,《大學章句》
Daxue zhangju,頁 4),「右傳之三章」下有「此章內自引〈淇奧〉詩以下,舊本誤在誠意
章下」(頁6)云云即是;直至「右傳之七章」下方云:「自此以下,並以舊文為正。」(頁 8)。於《大學或問》中,朱子對〈格致補傳〉製作由來,乃及「止於信」、〈淇奧〉引詩 錯簡整理情狀有詳實發揮。要之,義理當否與前後文連通關係的權量,為其考述重點。 詳見[宋]Song 朱熹 Zhu Xi:《四書或問》Sishu huo wen,《大學或問》Daxue huo wen, 頁17,頁 20-22。甚至在《孟子集注》,針對〈梁惠王下〉、〈公孫丑下〉裡系列齊人伐燕 章節,朱注引述林之奇(1112-1176 年)之說:「然此書記事,散出而無先後之次,故其 說必參考而後通。若以第二篇十章十一章,置於前章之後,此章之前。則孟子之意,不 待論說而自明矣。」(《四書章句集注》Sishu zhangju jizhu,《孟子集注》Mengzi jizhu 卷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