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評點的興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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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評點概說

第一節評點的興起

評點，或云「批點」、「圈評」，原為一種個人讀書時，隨手於書上筆記，

或旁批、或眉批，或抹、或圈、或點，以標示書中精義、心得的讀書習慣。

在《朱子語類》中，朱熹（1130–1200）曾自述閱讀時用各色筆抹，以探得書中的精要¹。然或將評點起源上溯至唐代、甚至漢代。

韓愈（768–824）元和元年所作〈秋懷詩〉十一首之七：「不如覷文字，

丹鉛事點勘。」羅根澤云：「宋以後所謂點勘率指點畫，則韓愈所謂點勘也大概指點畫。」又云：「朱子所謂『先以某色筆抹出，再以某色筆抹出』，

正是韓愈所謂『丹鉛事點勘』。」²由於並無傳世之書可以為證，很難區別韓、朱之異同。章學誠（1738–1801）又辨正程大中《考古叢編》所論評點的起源：

程云：「書以朱墨評點，明時盛行，《隋經籍志》有賈逵《春秋左氏

1 參見［宋］黎靖德編，王星賢點校：《朱子語類》（北京：中華書局，1994 年 3 月），

卷 104，頁 2616，〈朱子一‧自論為學工夫〉：「某二十年前得《上蔡語錄》觀之，初用銀朱畫出合處；及再觀，則不同矣，乃用粉筆；三觀，則又用墨筆。數過之後，則全與元看時不同矣。」卷 115，頁 2783，〈朱子十二‧訓門人三〉：「後得謝顯道《論語》，甚喜，乃熟讀。先將朱筆抹出語意好處；又熟讀得趣，覺見朱抹處太煩，再用墨抹出；又熟讀得趣，別用青筆抹出；又熟讀得其要領，乃用黃筆抹出。」卷 120，

頁 2887，〈朱子十七‧訓門人八〉：「某自二十時看道理，便要看那裏面。嘗看上蔡《論語》，其初將紅筆抹出，後又用青筆抹出，又用黃筆抹出，三四番後，又用墨筆抹出，

是要尋那精底。」

2 羅根澤：〈詩文評點〉，《中國文學批評史》（臺北：學海出版社，1990 年 2 月），頁 857–

8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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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傳朱墨列》，蓋自漢有之矣。」按：《隋志》所著，似朱墨異書以分經傳，非評點之類，且賈逵原本未必隋時尚存，則朱墨或後人傳鈔之本，不得遽指為漢人已然。劉知幾《史通》斥繁之篇，則實以朱墨點抹古史，原文似可援以為例。³

劉知幾（661–721）所作《史通》，認為：「國史之美者，以敘事為工，而敘事之工者，以簡要為主。」「自兩漢迄乎三國，國史之文，日傷煩富，逮晉已降，流宕逾遠，尋其冗句，摘其煩詞，一行之間，必謬增數字，尺紙之內，恆虛費數行。」⁴故又作〈點煩〉篇：

今輒擬其事，鈔自古史傳，文有煩者，皆以筆點其煩上（原注：其點用朱粉雌黃並得）。凡字經點者，盡宜去之。如其間有文句虧缺者，

細書側注於其右。（原注：其側書亦用朱粉雌黃等，如正行用粉，則側注者用朱黃，以此為別。）或回易數字，或加足片言，俾分布得所，彌縫無闕。庶觀者易悟，其失自彰。⁵

其原本之筆點、用色，在流傳過程中漸模糊、失落，今僅能據註來窺見一二，如《孔子家語‧三恕篇》：「魯公索氏將祭而忘其牲，……夫子何以知然？」一段，註：「右除二十四字。」即以筆點去二十四字之意。劉知幾以朱粉雌黃點煩之說，只如今日教師批閱學生作文，以紅筆增刪，以醒眼目，

與南宋之後的評點的意義和實質作用差很多。

筆者以為，自漢代賈逵《春秋左氏經傳朱墨列》、至唐代劉知幾《史通》

3［清］章學誠：《章氏遺書‧外編》（臺北：漢聲出版社，1973 年 1 月影印吳興劉承幹嘉業堂刊本），卷 1，〈信摭〉，頁 3。進士程大中《考古叢編》，未及刊行。《隋書》（臺北：鼎文書局，1983 年 12 月），卷 32，〈經籍志〉，著錄賈逵撰《春秋左氏經傳朱墨列》一卷。

4［唐］劉知幾著，［清］浦起龍釋：《史通通釋》（臺北：文海出版社，1964 年 11 月），

卷 6，〈敘事〉篇。

5《史通》，卷 15，〈點煩〉。浦起龍注：「煩，或作繁，文內並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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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點煩，及韓愈的「丹鉛事點勘」，只可藉以得知古人閱讀時，已有用色筆作記以便與正文區別的現象，不宜等同於後代的評點。評點逐漸興盛、成形，就現有的資料看來，似南宋朱熹、呂祖謙（1137–1181）以及其影響下的學者、文人，較經常地將評點運用在閱讀、教學、批評上，也為評點之學日後的興盛做了準備，不僅傳下了評點本，也留下了顯著的成績，四庫館臣認為評點「盛於南宋末」，殆有以也⁶。而朱熹及呂祖謙即是評點邁向成熟過程中重要的推手。

呂祖謙的《古文關鍵》是第一本的評點本，陳振孫謂此書「標抹注釋，

以教初學」⁷，評點的便利性，使得接連的幾部古文選本，都同樣採用了評點手法指導學子習文。樓昉作《迂齋古文標注》，書名或題作《崇古文訣》，

陳振孫言此書「大略如呂氏《關鍵》」⁸，《總目》盛讚此書後出轉精：「篇目較備，繁簡得中，尤有裨於學者。蓋昉受業於呂祖謙，故因其師說，推闡加密。」⁹由此可看出《古文關鍵》與樓昉之作的關係。當時又有真德秀之《文章正宗》，續有舊題廬陵王霆震所編的《古文集成》，謝枋得《文章軌範》等文章選集的問世，提供士子學文之用。以上這些文選的閱讀，可說是士子養成教育中所不可或缺的訓練，尤其所選又與科舉、應考有關，

廣泛傳播的需要，使逐利的書商，樂於刊刻評點本，也使評點本漸成書籍刊刻的一種常見形式，更為評點的茁壯，奠定了基礎。至明朝才開展了更蓬勃的局面，致有茅坤（1512–1594）所編《唐宋八大家文鈔》，在明清之

6《總目》，卷 37，〈四書類存目〉，〈蘇評孟子〉條云：「宋人讀書，於切要處率以筆抹。……

呂祖謙《古文關鍵》、樓昉《迂齋評註古文》，亦皆用抹，其明例也。謝枋得《文章軌範》、方回《瀛奎律髓》、羅椅《放翁詩選》始稍稍具圈點，是盛於南宋末矣。」此處言「盛於南宋末矣」，是和「南宋末」以前比較而言，此「盛」有興起之意。南宋雖有一些刊行的著作採用評點，然比起明、清書籍更普遍採用評點而言，當然談不上「盛」

了。

7［宋］陳振孫：《直齋書錄解題》（臺北：臺灣商務印書館，1978 年 5 月），卷 15，〈總集類〉。

8 同前註。

9《總目》，卷 187，〈總集類二〉，〈崇古文訣〉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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際「一二百年以來，家弦戶誦」的盛況¹⁰。

回顧南宋這一段文選與評點攜手合作的過程，及呂祖謙對樓昉、王霆震諸書的啟發、影響，說呂祖謙是評點發展初期的重要推手，應是名符其實的。

而與呂祖謙交情甚篤的朱熹，除在《朱子語類》中，再三言及其閱讀時筆抹的情形外，但並未有評點本傳世。也許受到朱子身體力行用點抹來閱讀的影響，朱子的後學也是灌溉評點茁壯的功臣。何基為朱熹門人黃榦

（1152–1221）的弟子，《宋史》說何基：「凡所讀無不加標點，義顯意明，

有不待論說而自見者。」¹¹這裡的「標點」，能達到「義顯意明，有不待論說而自見」的效果，可見應不只是一般的句讀標點符號。而何基的弟子王柏（1197–1274）亦有關於批點的一套方法，程端禮（1271–1345）《程氏家塾讀書分年日程》卷一談到王柏有點抹《四書》凡例，卷二所引的〈勉齋批點四書例〉¹²，吳師道（1283–1344）言此批點《四書》例為王柏所定，題為「勉齋」是惑於傳聞，誤以為黃榦（字直卿，號勉齋）所定。吳師道並言何基與王柏所批點「不止於《四書》，而《四書》為顯」¹³。明初趙撝謙《學笵》中引了〈魯齋批點綱目凡例大略〉¹⁴，清錢泰吉（1791–

1863）《曝書雜記》又載王柏《尚書》標注凡例：「朱抹者，綱領、大旨；

10《總目》，卷 189，〈總集類四〉，〈唐宋八大家文鈔〉條。

11 見《宋史》（臺北：鼎文書局，1983 年 11 月），卷 438，〈何基傳〉。［清］黃宗羲：《宋元學案》（臺北：華世出版社，1987 年 9 月），卷 82，〈北山四先生學案〉說何基「凡所讀書，朱墨標點，義顯意明，有不待論說而自見者。」

12 參《程氏家塾讀書分年日程》（臺北：新文豐出版公司，《叢書集成新編》第三冊影印

《正誼堂全書》本），卷 2。分論句、讀、紅中抹、紅旁抹、紅點、黑抹、黑點等符號的使用。下文論及《程氏家塾讀書分年日程》，簡稱《分年日程》。

13［元］吳師道：〈題程敬叔讀書工程後〉，《禮部集》（《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本），卷 17。

14［明］趙撝謙：《學笵》（《四庫全書存目叢書》子部第 121 冊，影印明嘉靖二十五年

［ 1546］陳塏重刻本），卷上，頁 21– 22。此書卷首有鄭真序署洪武二十二年（1389），

應是初刻本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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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點者，要語、警語也；墨抹者，考訂、制度；墨點者，事之始末及言外意也。大略與《四書》標點例同。」¹⁵凡此皆可見王柏在這方面的致力與影響¹⁶。

由朱熹的後學何基、王柏一路而下的線索，可見在南宋，閱讀施用圈點的普遍。從危稹（…1187…）有〈借詩話于應祥弟，有不許點抹之約，

作詩戲之〉一詩，更可看出閱讀時圈評已成為某些人的「讀書癖」了：

我有讀書癖，每喜以筆界。抹黃飾句眼，施朱表事派。

此手定權衡，眾理析畎澮。歷歷粲可觀，開卷如畫繪。

知君篤友于，因從借詩話。過手有約言，不許一筆壞。

自語落我耳，便覺意生械。明朝試靜觀，議論頗澎湃。

讀到會意處，時時欲犯戒。將舉手復止，火側禁搔疥。

技癢無所施，悶懷時一噫。只可捲還君，如此讀不快。

千駟容可輕，君抱亦不隘。昨問雞林人，尚有此編賣。

典衣須一收，吾炙當痛嘬。¹⁷

抹黃、施朱，都是圈評、點抹之法，「開卷如畫繪」更說明了書籍經圈評後，

行幅間色彩燦然之狀。此詩也很生動地寫出文人閱讀時，「抹黃飾句眼，施朱表事派」的快意，及議論澎湃、有所會意，而又被禁止批點的苦惱，所以那怕節衣縮食，也要自買一部來邊讀邊圈評。

15［清］錢泰吉：《曝書雜記》（臺北：臺灣商務印書館，1966 年 3 月，據《式訓堂叢書》本排印），卷中，頁 56。

16 可參程元敏先生：〈王柏治《四書》之方法二––標抹點註法〉，《王柏之生平與學術》

（自印本，1975 年 12 月），頁 583–598。對王柏標抹點註法的淵源及影響都有詳細的說明。

17［清］厲鶚輯：《宋詩紀事》（臺北：臺灣中華書局，1971 年 4 月），卷 56，頁 1。《全宋詩》（北京：北京大學出版社，1998 年 12 月），第 51 冊，卷 2733，頁 32191，「君抱亦不隘」作「君抱亦少隘」。危稹，字逢吉，號巽齋，撫州臨川人，孝宗淳熙十四

（1187）年進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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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危稹這種閱讀時「手癢」，隨手批點的習慣，可想而知，比南宋更早以前想必就存在了，只是南宋之後評點書籍的印行，及較多的文獻的記載，

印證了評點在南宋更為普遍的事實。而在南宋之後，評點本益多、評點風氣益盛，閱讀時施用評點更普遍了。

或將評點的起源上推至經書注釋，孫琴安、吳承學、于立君、王安節等皆曾如此主張¹⁸。如吳承學云：

經學在釋讀形式上直接影響了評點之學。……後來傳注分別被附在各篇、章之後，經傳合而為一。以後，又句句相附，傳注一律放在相應的各句之後，……這種附注於經的闡釋方式，的確便於讀者的閱讀理解。經注相連，為了避免相混，經用大字，注用小字，並把注文改為雙行，夾注於經下。文學評點中的總評、評注、行批、眉批、夾批等方式，就是在經學的評注格式基礎上發展起來的。¹⁹

又如于立君、王安節所撰〈詩文評點源流初探〉一文云：「古書的注釋無論從內容或形式上，都是古文評點形成的要素之一。」「從形式上看，古書注釋的文前介紹、文中夾注、文末總說同古詩文評點的文前總評、文中夾批、

文末總批是完全相同的，評點的形式完全是承襲注釋的形式。」「至於在內容方面，不少注釋并非純粹的詞語注釋，一些解釋、說明甚至分析都超出了純注釋的範疇」²⁰。

然而，論評點之學的起源，宜就評點發展的情形、就其內容、形式等全貌通觀、比較，不能只執其一端，或僅據一些注釋偶涉藝術分析、批評

18 吳承學、于立君、王安節之說，見後文引述。孫琴安〈試論中國評點文學的兩個來源〉

（《遼寧大學學報》1998 年第 5 期，頁 67–71），文中言評點文學的來源，其一為「訓詁學」––指經書等古籍之注釋；一為「歷史學」––指「贊曰」、「太史公曰」等史評。筆者以為，不論是訓詁注釋或史評，全面來看，與後代的文學評點性質、作用皆相去甚遠。

19 吳承學：〈儒學與評點之學〉，《華學》第 1 期（1995 年 8 月），頁 41–49。

20 于立君、王安節：〈詩文評點源流初探〉，《松遼學刊》 1998 年第 1 期，頁 50– 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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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部份來牽附、推論，否則一切均可推諸上古，就失去溯源的意義了。如昔人論詩話源起，何文煥以為昉於三代：「詩話於何昉乎？賡歌紀於《虞書》，六義詳于古《序》，孔孟論言，別申遠旨，《春秋》賦答，都屬斷章。

三代尚已。」²¹章學誠則以為本於鍾嶸《詩品》，也上推至經傳：

詩話之源，本於鍾嶸《詩品》，然考之經傳，如云：「為此詩者，其知道乎？」又云：「未之思也，何遠之有？」此論詩而及事也。又如

「吉甫作誦，穆如清風」，「其詩孔碩，其風肆好」，此論詩而及辭也。

22

章氏所引的經文，依序分見《孟子》、《論語》、《詩經》中²³。雖何文煥、

章學誠指證歷歷，然嚴謹地觀其全貌，《論語》、《孟子》、《詩經》所述，及

《詩品》所論，其樣貌、精神，畢竟與後代的詩話殊異，不能執其一端以概其餘，故論詩話的起源，今之學者仍以歐陽修《六一詩話》為第一部詩話之作。如羅根澤云：「三代的說法墜於玄渺，《詩品》確是勒成專書的論詩初祖，但不即是宋人詩話本源。」認定歐陽修《六一詩話》是最早的一部詩話²⁴。郭紹虞看法相同：「詩話之稱，當始於歐陽修；詩話之體，也創自歐陽修。」²⁵

21［清］何文煥：〈序〉，《歷代詩話》（北京：中華書局， 1992 年 5 月），頁 3。

22［清］章學誠撰，葉瑛校注：《文史通義校注》（臺北：漢京文化事業公司， 1986 年 9 月），卷 5，〈內篇五〉，頁 559–570，〈詩話〉。

23《孟子‧公孫丑上》：「《詩》云：『迨天之未陰雨，徹彼桑土雨，綢繆牖戶，今此下民，或敢侮予？』孔子曰：『為此詩者，其知道乎？能治其國家，誰敢侮之？』」又《論語 ‧ 子罕》：「『唐棣之華，偏其反而。豈不爾思？室是遠而。』子曰：『未之思也，夫何遠之有？』」「吉甫作誦，穆如清風」，「其詩孔碩，其風肆好」詩句，則見於《詩經‧大雅》之中。〈大雅‧烝民〉：「吉甫作誦，穆如清風。仲山甫永懷，以慰其心。」〈大雅 ‧ 崧高〉：「吉甫作誦，其詩孔碩；其風肆好，以贈申伯。」

24 羅根澤：《中國文學批評史》（臺北：學海出版社，1990 年 2 月），頁 831。

25 郭紹虞：〈序〉，《宋詩話輯佚》（臺北：華正書局，1981 年 12 月），頁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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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理，在討論評點之學的源起時，若將其上溯到兩漢，以為諸經、古籍的評注的樣式是其源頭，亦是執一端以概其餘，所論過於悠遠，也無法解釋為何要到南宋才有公認的第一部評點著作––呂祖謙的《古文關鍵》

產生。從漢到南宋的這段長久的空白，正是將評點之學的源頭上推至漢、

唐古籍注釋最好的反駁。

第二節評點是學習的有效步驟

陳第（1541–1617）自述讀《尚書》的專注、投入：「無不句字磨滅，

且圈點批贊，以寓鼓舞擊節之意。」²⁶讀經如此，讀詩集亦然，清代葉矯然云：「予最喜讀昌黎、長吉、義山、子瞻四公詩，間有所得，輒標識數語於上。」²⁷延君壽云：「余向日有讀太白歌行詩數首，與各家選本稍別，每以己意妄著評語。」²⁸間有所得，標識其上，以己意著評語，這固然是由來已久的閱讀習慣，也是因其為有效率的學習方式。所以不管是自修，或用以督課子弟；不管是學子養成教育過程的基礎學習，或以科舉為目標的備考；不管是對經書經義的理解，或閱讀文章揣摩作文技巧，採用「評點」

的方式都大有助益。

孫勉其甥：「看必動筆，如此不惟心細所得深，且異日足有所考也。

聞之昔人云：再看時，別換一色筆。如此，亦自一法。」²⁹言評點使自己能更細讀、所得更深入，清初唐彪把「評點」在學習––特別是在學文方面的助益說得尤其清楚：

26［明］陳第：〈尚書疏衍自序〉，《尚書疏衍》（《影印文淵閣四庫全書》本），卷首。按：陳序作於萬曆四十年（1612）。

27［清］葉矯然：《龍性堂詩話初集》，郭紹虞編選，富壽蓀校點：《清詩話續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9 年 6 月），頁 939。

28［清］延君壽：《老生常談》，《清詩話續編》，頁 1813。

29［明］孫：〈與呂甥玉繩論詩文書〉，《月峰先生居業次編》（《四庫禁燬書叢刊》集部 126 冊影印明萬曆四十年［1612］呂胤筠刻本），卷 3，頁 51。

(9)

凡書文有圈點，則讀者易于領會而句讀無訛，不然，遇古奧之句，

不免上字下讀而下字上讀矣。又，文有奇思妙論，非用密圈，則美境不能顯；有界限段落，非畫斷，則章法與命意之妙，不易知；有年號、國號、地名、官名，非加標記，則披閱者苦于檢點，不能一目了然矣。³⁰

此所言之圈點，除具有今日標點符號的作用外，兼用密圈標示奇思妙論所在，以「截」區分段落，亦便於掌握章法命意之妙。關於評注，唐彪云：

讀文而無評注，即偶能窺其微妙，日後終至茫然，故評注不可已也。

如闡發題前，映帶題後，發揮某節，發揮某句，發揮某字，及賓主淺深開閤順逆之類，凡合法處皆宜注明，再閱時，可以不煩思索而得其中詳悉。讀文之時，實有所得，則作文之時，自然有憑藉矣。³¹

指出閱讀時，窺探文章法度所在，加以注明，可使閱讀事半功倍，作文時有所憑藉。

評點對學子學習上的助益，也可由程端禮《分年日程》一書窺知。卷一中，提到士子讀經時，要博觀諸註本，加以比較，「異者，以異色筆批抹」

或「其未合者，以異色筆批抹」；卷二則有〈批點經書凡例〉、〈批點韓文凡例〉，論述閱讀時如何句讀、點抹、畫截、施色，介紹甚為詳細。以〈批點韓文凡例〉一節中的〈議論體〉所述為例：

一句讀，並依點經法。

一大段意盡墨畫截於此玩篇法

一大段內小段紅畫截於此玩章法

30 見［清］唐彪輯撰，趙伯英、萬恆德選注：《家塾教學法》（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1992 年 6 月），頁 63，〈圈點〉。

31 同前註，頁 97，〈評注〉。

(10)

一小段內細節目，及換易句法黃半畫截於此玩句法

一論所舉所行事實，及來書之目，及所以作此篇之故，每篇首末常式黑側抹

一所論援引他書，及考證，及舉制度，及舉前代國名青側抹一所論綱要及再舉綱要，及或問體、問目及提問之語，及斷制之策

黃側抹

一義理精微之論黃中抹一凡人姓名初見者紅中抹

一繳上文、結上文、緊切全句，或發明於事實之下，或先發明事之所以然於事實之上者紅側圈

一轉換呼應字、及用力字、及繳結句，內雖已用紅側圈，而字合此例者，每字黃側圈於此玩字法

一假借字，先考始音，隨四聲紅圈一有韻之韻黑側圈

一造句奇妙者紅側點

一補文義不足、反覆提論德行，及推說虛敘、總述其所以然黑側點

一譬喻青側點

一要字為骨，初見者黃正大圈一要字為骨，再見者黃正大圈。

由上述引文，可見其瑣碎³²，然而，凡讀一文所必須要深究，不論就內容義理或文章的結構修辭而言都兼顧到了。「評點」本來就便於學習，更加上發展了一套套諸家圈點的凡例、法則，學子依此自修，師長據此督促、考核，更有了可依循的步驟。

《分年日程》卷一談到兒童八歲入學之後要用「黃勉齋、何北山、王

32 程氏之凡例，不但今人看來覺其瑣碎，明初趙撝謙的《學笵》，卷上，頁 25，引〈程氏廣疊山批點韓文凡例〉〈議論體〉、〈敘述體〉的凡例後，亦云：「雖云精緻，然恐太繁，學者隨宜損益無害也。」

(11)

魯齋、張導江及諸先生所點抹四書例」讀書。卷二為學子所設的以六日為一周期的〈讀看文日程〉中，有三日的功課含「夜鈔點抹截文」。十日一周期的〈讀作舉業日程〉中有「以九日之夜，隨三場四類編鈔格料批點抹截」。可見對於經書、文章、科舉用書的「批點抹截」，是基礎學習和科舉備考過程中的重要一環。在《分年日程》中，還教人如何使用材料製作圈點用的

「點子」³³。

這些線索，在在告訴我們，在南宋、元代時，眾多士子的學習––不論是基礎養成教育或指向科舉的學文、備考，已與評點緊密的結合在一起了。耳濡目染，士子習慣了評點的形式，熟悉了評點的術語，皆為評點本大量的問世、風行做了準備。

宋朝論詩而有詩話之興，這已廣為學界所知，而為了應考、學文，何以未促成「文話」之興，而是《古文關鍵》、《崇古文訣》、《文章正宗》、《古文集成》、《文章軌範》等文章評點本大行其道呢？

其實文章評點本與詩話都具有指示後學的作用，但宋朝論詩而有詩話之盛行，有論文之需卻未導致「文話」的產生，關鍵在於詩的體制規模較短小，讀者或已琅琅成誦，評者在品評間可藉由引用來輔助說明。然而文章多半長篇大論，其中脈絡相承、頭尾呼應等種種技法，是無法藉由引用來說清楚的，需要通觀全文，所以論文必須依恃文本，才可以充份地表達出評者的看法，有文本互參的評點本，就成了論文最為方便的選擇。以牛運震（1706–1758）《史記評注》³⁴為例，可能是為了節省篇幅、降低成本，

故此書但錄評語，無原來的《史記》原文可參看，其評〈項羽本紀〉云：「四面皆楚歌，點綴幽細。」「漢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之多也。語亂想奇，淒婉悲涼。」「項王夜飲悲歌一段，於兵戈搶攘中，寫出風騷哀怨之致，真神

33《分年日程》，卷 2，〈所用點子〉一節云：「以果齋史先生法，取黑角牙刷柄，一頭作點，一頭作圈，至妙。凡金竹木及白角，並剛燥不受朱，不可用也。（原註：造法先削成光圓，如所欲點大小，磨平圈子，先以錐子鑽之，而後刮之，如所欲。）」史先生指史蒙卿，史彌鞏孫，號果齋。

34［清］牛運震：《史記評注》（《空山堂全集》第 19–24 冊，清嘉慶間空山堂刊本），

下文所引見卷 2。

(12)

筆。」「項王泣數行下，左右皆泣，莫能仰視。寫英雄氣盡，亦復可憐。」

如僅是針對字法、句法，或針對原文的一小段議論，就算是評文，亦可透過引用，並無大礙。而當要針對較大的段落或全篇的結構布局呼應下評語，

則無文本互參的不便立見。《史記》是古籍中的名著，〈項羽本紀〉又是《史記》中最膾炙人口的一篇，而讀者看到「項王夜飲悲歌一段，於兵戈搶攘中，寫出風騷哀怨之致，真神筆」之評，仍不免覺得沒有著落，期待有〈項羽本紀〉的原文可以與評語參看。

雖評點盛行後，詩集、詩歌選本採評點方式者亦屢見，然而始終無法取代詩話，豈非如筆者所言，詩歌眾人大都能琅琅上口，且篇幅較小，詩話論詩因無引用的困擾，也是甚為便利、靈活的批評體裁之故，所以詩歌評點與詩話可以並存。而文章評點至呂祖謙《古文關鍵》而下，長久不廢，

雖偶有「文話」之類的著作，然而終非主流，只是零星出現³⁵，文話終因其無文本互參的便利，較少被採用，無法如詩話般盛行不衰，更無法取代文章評點的批評形式。

第三節評點與科舉

前述論及評點的起源，已言今所流傳的文獻中，較早的評點代表作是南宋呂祖謙《古文關鍵》，樓昉《迂齋評註古文》及謝枋得《文章軌範》等，

這些古文選本，是為學習文章寫作而編，也可以說是一種廣義的科舉教材。

甚至到明朝茅坤所選評的《唐宋八大家文鈔》、清初儲欣（1631–1706）的

《唐宋十大家全集錄》，這些古文評選本，也與科舉脫離不了關係。而評點 與科舉更直接的關係、更密切的結合，則見於大量的時文評選本上。

35 李四珍：《明清文話敘錄》（臺北：文化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碩士論文，1983 年 6 月），此本論文對「文話」的定義寬泛，如茅坤《唐宋八大家文鈔》、曾國藩《經史百家雜鈔》等古文評點本都一併收入了，才共計收錄五十二筆，雖明、清文話的數量應不僅止於此，定有遺珠之憾，但觀其論文中所錄的文話，大都名聲不顯，與茅、曾評點本之膾炙人口、流傳廣遠相較，相差懸殊。

(13)

八股文，又稱「時文」，又有「八比」、「制藝」、「時藝」、「時義」、「經義」、「舉業」、「舉子業」、「四書文」諸名稱，是以經書為出題範圍，

解釋、闡述經書義理的論說文字。自明初，科舉定以八股文取士後，士子備考，往往得背誦許多的八股文，時文選本盛行³⁶，乃源於應考士子的大量需求。閱讀這些選本，一方面可藉此習得寫作八股文技巧，一方面掌握時下文風趨向。而後者––掌握文風趨向，更是時文稿旋生旋滅，不斷推陳出新的原因，清初田雯（1635–1704）云：

自揣摩之術興，而士無實學，於是循有司之尺度，貿貿然句摹而字擬之，一科之房書甫出，而前科之文已束高閣；一學使之試卷初頒，

而前使者之文等諸唾涕，卷舌同聲，擬足並跡，蘇子瞻所謂彌望皆黃茅白葦，真堪發一慨也。³⁷

對應考的士子而言，腦中背誦了許多現成的篇章，在考場上也較能無往不利，因為臨場結構，要在限期內完成七篇，難免文思困窘、捉襟見肘，來不及推敲潤色，而運用已背熟的範文稍加剪裁，反較能獲得主司青睞 ³⁸。等而下之的，有些士子不願寒窗苦讀，不肯踏實的學習，專背誦時文，以求僥倖中試，顧炎武對此種弊端，有強烈的抨擊：

今則務於捷得，不過於《四書》一經之中擬題一二百道，竊取他人

36 時文選本盛行之狀況，可參劉祥光：〈時文稿：科舉時代的考生必讀〉，《近代中國史研究通訊》第 22 期（1996 年 9 月），頁 49–68。

37［清］田雯：〈學政條約序〉第七則，《古歡堂集》（《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本），卷 27。

38 唐彪云：「凡人應試，風檐寸晷，刻期七藝，自做者勞苦而或有出入，反不如善用者暢滿停勻，無參差枯竭之病，足以悅主司之目而得功名也。」見《家塾教學法》，頁 104。造成臨場結構之不易，與八股文在形式上、寫作上的限制較多頗有關係，可參啟功：《說八股》（北京：中華書局，1994 年 7 月），〈八股形式的解剖〉、〈八股文的基本技巧和苛刻的條件〉二節。

(14)

之文記之。入場之日，抄謄一過，便可僥倖中式。而本經之全文有不讀者矣。率天下而為欲速成之童子，學問由此而衰，心術由此而壞。

初場試所習本經義四道，而本經之中場屋可出之題不過數十。富家巨族延請名士，館於家塾，將此數十題各撰一篇。計篇酬價，令其子弟及僮奴之俊慧者記誦熟習。入場命題，十符八九。即以所記之文抄謄上卷，較之風簷結搆，難易迥殊。《四書》亦然。發榜之後，

此曹便為貴人，年少美貌者多得館選，天下之士靡然從風，而本經亦可不讀矣！³⁹

由於出題的範圍有限，許多讀書人棄經書不讀，多由擬題下手，只背誦範文以應考，往往僥倖中式。故顧炎武慨然嘆道「八股行而古學棄」，「秦以焚書而《五經》亡，本朝以取士而《五經》亡」，「八股之害等於焚書，

而敗壞人材，有甚於咸陽之郊，所坑者但四百六十餘人也」⁴⁰。雖略嫌言過其實，但卻是對此制度的沈痛反省。

由上所述，一則反映了時文選本盛行之故，一則可知許多有識之士，

對時文選本提供士子揣摹、捷得之道的反感。而這些廣為流傳的時文選本，

通常都附加評點，引領讀者閱讀。明張鼐（…1604…）對於如何看先輩的時文佳作，曾說：

先輩文惟制科中程者，字無虛設，如高曾規矩，的確不移，其詳略偏正，開闔呼應，有上句自然有下句，有前股自應有後股，非特法度固然，即作者亦不知其然，所謂靈心化工也。文章家每於神清氣定時，將先輩程墨細批細玩，何處是起，何處是伏，何處是實，何

39 以上兩則，分見於《原抄本日知錄》（臺北：明倫出版社，1970年 10月），卷 19〈三場〉、卷19〈擬題〉。

40 以上三則，分見於《原抄本日知錄》，卷20〈書傳會選〉、卷1〈朱子周易本義〉、卷19〈擬題〉。

(15)

處是虛，何處是轉摺，何處是關鎖，何處是提挈，何處是詠嘆，看其一篇是何成局，伏習眾神，後來自然脈脈相接也。⁴¹

時文中的詳略、偏正、開闔、呼應，起伏、實虛、轉摺、關鎖等等，這些作文法度、技巧，並非一般的士子皆有識見，可看出這些行文的奧妙，並加以學習、模仿的。於是評選者藉評點為手段，將文章的優劣、可取法處，

詳細指點出來，使士子在讀這些時文選本時，不致泛泛、不明究裡地輕易讀過。所以，時文選本與評點手法的緊密結合，殆非無因。如清初呂留良

（1629–1683）所評《艾千子先生全稿》，行間有點、圈、抹、旁批，段落處畫截，而文末附以尾評⁴²，即是一例。這些名家所評選的時文選本，大受歡迎，王應奎（1684–？）說：「本朝時文選家惟天蓋樓（呂留良）本子風行海內，遠而且久。嘗以發賣坊間，其價一兌至四千兩，可云不脛而走矣。」⁴³可見時文選本之暢銷、流傳之廣泛。

清末廢除八股文取士的制度後，當時人所共知的與科舉相關的評論，

對今人而言遂轉為陌生，致使我們在研究評點之作時，對《四庫全書總目》、

《續修四庫全書總目提要》用「不脫時文之習」、「批點時文之法」之類的評語，一時摸不著頭緒，甚至誤判其性質為科舉用書。而由以上的介紹，

41 引自葉慶炳、邵紅輯：《明代文學批評資料彙編》（臺北：成文出版社，1981 年 3 月），

頁 277，〈論文三則〉。

42 參［明］艾南英撰，［清］呂留良輯評：《艾千子先生全稿》（臺北：偉文圖書公司， 1977 年 9 月影印）。因時文選本旋生旋滅的特色，加上清末廢除以八股文取士，時文選本也失去了價值，故昔日充棟的時文選本，傳世並不多。唯呂留良因名氣頗大，傳世時文的評選本亦較可觀，收入於《四庫禁燬書叢刊》（北京：北京出版社，2000 年 1 月）經部第 7 冊的有《楊維節先生稿》、《錢吉士先生全稿》、《艾千子先生全稿》、《章大力先生稿》等。傅斯年圖書館又藏有呂氏所評選的《陳大士先生稿》、《章大力先生稿》、《羅文止先生稿》、《十二科程墨觀略》等，皆為清初天蓋樓刊本，亦皆為結合評點的時文讀本。

43［清］王應奎：《柳南續筆》（石家莊：河北教育出版社，1996 年，《歷代筆記小說集成》第 35 冊），卷 2，〈時文選家〉條。

(16)

我們可推測，其所指稱的大概是用「評點」的方式來論文的現象⁴⁴。

第四節評點的兩種角度

龔鵬程先生〈細部批評導論〉一文指出：

評點，不能視為一個批評方法的「類」，因為評點一詞，只指出了它的批評形式，但同樣運用這種形式的批評流派很多，其方法與批評理念互不相同。如明之孫月峰歸熙甫，即與清之桐城派不同，桐城派又與公羊常州之學不同，可是他們都可能使用評點的方式來評論詩文。⁴⁵

正是因為評點者之異、評點者的文學主張不同、評點風格有別，評點目的殊異，致使評點呈現出不同的樣貌、很難一概而論，必須分別看待，否則所做的評論施之於另一類的評點，即顯扞格。

如〈細部批評導論〉文中所論，有鑑於「評點亦不一定就是針對作品的詳細分析」，所以改採「細部批評」一詞，「把評點中屬於細部批評的包括進去，也把不用評點方式，但確是細部批評的包括在內，而將評點中不詳釋文義者排除在外。」⁴⁶評點本中對文本詳加分析的一類，方被納入「細部批評」的範疇，所以，龔文所論的評點文本，大都是歷來的村塾課蒙教

44 關於《總目》等，常以「時文之習」、「時文之法」等措辭評論評點本，其意涵留待本論文第七章再深入討論。

45 龔鵬程：〈細部批評導論〉，《文學批評的視野》（臺北：大安出版社，1990 年 1 月），

頁 395，註 8。

46 同前註。然而，向來被視作評點本、被視為典型評點代表作的，還包括那些缺乏分析、

「不詳釋文義」之類者，如劉辰翁的評點諸作。詳釋文義者，常被視為兔園冊、村塾陋書，反非後來討論評點的學者所重。所以龔文「細部批評」的界定，反而將評點本中，頗具特色、代表性的一類給排除掉了。

(17)

材、各種流傳廣泛的古文、時文評選本。故將此類評本與詩話、詞話相較時，即大相逕庭。文中又言：通常詩話均採隨筆形式，記錄有關詩的本事、

相關掌故並摘佳句，略做評騭，所謂「集以資閑談」，屬於文人之間的對話交談。「因為是談話言說性質，通常詩話都以簡短零散的一小則文字，表達交談過程的機鋒與趣味，我方宣旨，彼已會心，片言抉要，說詩解頤。這些細部批評則不然，它不是文人間的對話交談，而是執定書本，逐句分剖。

不談掌故，不論本事、不述聞見，只探討文章之美。所以態度上較為專注，

語不旁涉，是一種文學上的講說經義，而不是語錄對談」。又言細部批評「致力於挖掘一篇文章的美感要素，用圈、點、批、注、劃線等方法，詳論文章的各種優缺點；詩話則通常無此耐心，只以寥寥數語總結全文大旨及整體審美判斷便罷。」⁴⁷

以上大概指出詩話隨性、簡短、龐雜；而細部批評專注、詳細、專力論文的不同。在具體的批評情況上，又言細部批評最重細節，最關切的是

「法」的問題：

細部批評無論是否出之以評點的方式，都會注意一篇文章的命名，

努力地去釋題；都會注意到文章的段落區分，各段大旨；都要討論全篇的結構關係及每處字辭的使用；並用主客、本末、明暗、虛實、

開合等概念進行評析，對文章之布局與創作手法，也常以「草蛇灰線」「烘雲托月」之類喻況來描述……等等。詩詞話的作者一般不僅不如此討論，且常對這種批評法頗有微詞。或目之為庸陋，只會注意細節，無當大體，無高情遠韻；或謂其過於注重「法」的機械性；

或詆之為兔園冊子、時文講章。⁴⁸

若執諸時文、古文評選本，或以學文為目的的各種教材，如馮李驊（？–

1720？）《左繡》等，與上引龔文對照，可證其說不誤。這類教材，較為專注，語不旁涉，用圈評點抹揭示出文章的結構、修辭，詳細是一大特徵，

莫怪乎龔文名之為「細部批評」。也因其詳細，而顯得煩瑣、支離，或不免

47 同前註，頁 408。

48 同前註，頁 409。

(18)

扼殺了閱讀過程中的趣味及審美感受，因此王世貞才會對王維楨評解杜詩感到不滿：

王允寧生平所推伏者，獨杜少陵。其所好談說，以為獨解者，七言律耳。大要貴有照應，有開闔，有關鍵，有頓挫，其意主興主比，

其法有正插，有倒插。要之杜詩亦一二有之耳，不必盡然。予謂允寧釋杜詩法如朱子註《中庸》一經，支離聖賢言，束縛小乘律，都無禪解。⁴⁹

王世貞不否認杜詩中亦或有王維楨所點出的技法，然經如此切割、分解之後，未必更能傳達詩作的精神和感動，但將讀者的眼目鎖死在這些評語之下，無法以心會心，直接的去感受詩歌的情感。

龔文所論的可歸入「細部批評」的一類評點本，採取的是「寫作學」

的眼光，是從南宋呂祖謙等古文評點一路而下的。研究小說評點學的大陸學者林崗指出，宋代古文評點的特徵有二：「一是文本解讀、品評的精細化，……二是文本精細分析的根本用意在於揣摩古人作文之法，……看懂古人文法精妙的目的是能在日後師其法作文。」⁵⁰所以，這類的評點對字法、句法、章法等，無不詳加關注。此類的評點本，存在著很實用的目的，

非教材即科舉用書。導致讀詩話我們常覺得閒雅，而「讀宋代的文章評點則感受不到士大夫的閑雅高致，更多的是書匠教訓之氣。」⁵¹

不同於以上專力於細部批評的評點本，另有一類的評點風格是較遠於實用、近於欣賞，風格更類似詩話的。林崗將「寫作學」的眼光與「文學

49［明］王世貞：《藝苑卮言》卷 7，丁福保輯：《歷代詩話續編》（中）（臺北：木鐸出版社，1988 年 7 月），頁 1066。按：王維楨，字允寧，《明史》，卷 286，〈文苑二〉言王維楨「於文好司馬遷，於詩好杜甫」。有《杜律頗解》（臺北：大通書局影印嘉靖三十七年［1558］江陽朱茹刊本），王世貞所評疑指此。

50 林崗：《明清之際小說評點學之研究》（北京：北京大學出版社，1999 年 11 月），頁 56。

51 同前註，頁 53。

(19)

欣賞」的眼光，加以區分：

文學欣賞亦需要有文本細緻品評做基礎，但文學欣賞不停止於文本的細緻品評，由此還涉及人生體驗、審美趣味等更深層次的問題。

寫作學則不同，它的根本使命是指示後學以門徑。⁵²

採寫作學眼光者，專力於分析寫作手法，比較之下，詩話、詞話等當然較能旁涉人生體驗、審美趣味等等。然而評點本中亦有較遠離實用、非專力於寫作分析，而較能採取文學欣賞眼光對待文本者，較早且最具代表性的是劉辰翁（1232–1297）的評點⁵³。

與南宋為科舉、學文而編的古文評點本比較，孫琴安言劉辰翁的散文評點：「完全根據自己的閱讀興趣和體會隨意批下的，顯得十分自由，又無任何框架，想說就說，不說則罷，有話則長，無話則短，因此，相比較而言，劉辰翁的散文評點如同他的詩歌評點，似乎是一種更為純粹的文學評點。」⁵⁴蔡鎮楚亦言劉辰翁「改變了前人專從篇章作法著眼的舊習」，「真正從文學批評與審美鑒賞角度從事文學評點」⁵⁵。林崗則指出劉辰翁《世說新語》的批點「比較簡略，文本分析的成分較少，對故事中人物、語言發感慨、說心得、下針砭的取向明顯。其形式雖是批點，但其品味、用語則大似詩話。」許之為「批點中雅士風格一類」⁵⁶。

「寫作學／文學欣賞」、「書匠風格／雅士風格」之區隔，本就難以絕對，多數的評點本都在兩端之間擺盪。以竟陵所評《詩歸》為例，此書與

52 同前註，頁 56。

53 關於劉辰翁評點的著作、貢獻和地位，可參中村加代子：《劉辰翁文學批評研究》（臺北：臺灣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碩士論文，1983 年 6 月），以及孫琴安：《評點文學史》

（上海：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1999 年 6 月），頁 55–70。

54 孫琴安：《評點文學史》，頁 65。

55 蔡鎮楚：〈劉辰翁與評點之學〉，《中國古代文學批評史》（長沙：嶽麓書社，1999 年 4 月），頁 283–289。

56《明清之際小說評點學之研究》，頁 57。

(20)

科舉無關，所以不那麼學究氣、書匠氣，加上詩和文體裁不同，在評詩的時候也較富情韻、較感性。但《詩歸》終究是為了示學詩者以門徑而作，

其指導人學詩、指點作法的動機鮮明的，所以它也是以文本為中心，專力論其寫作技巧、語罕旁涉的。故《詩歸》雖不具有應付科舉、備考的那種實用價值，但就學習作詩來說，也是實用之作。

豈是評文就必定是寫作學眼光、是具書匠氣的？倒也未必。以陸雲龍所評為例，其評鍾惺〈詩歸序〉云：

牧夫遊女之詩傳，只是其精神不可磨滅也。晦于狎習而明于偶拈，

是在選者之善遇之。若只以字句為工，那可遇之。合友夏序讀，可見兩人之苦，而《詩歸》真可為準矣。

吾更願讀《詩歸》者，更有得於鍾、譚之外，方為《詩歸》之功臣。

57

可看出所評非關寫作技巧，陸雲龍不過本鍾惺所論，進一步發揮，提出自己的看法與讀者分享。又如：

評〈善權和尚詩序〉：「奕奕有清氣，竹聲梅韻拂拂撩人。」

評〈與譚素臣兄弟〉：「憤激中具奇幻想。」

評〈與徐惟得憲長〉：「尺幅中多少轉折，熱挑冷撥，極是動人。」

評〈與陳眉公〉：「可為貌交徒慕者針砭。」⁵⁸

57 以上兩則引自［明］鍾惺著，［明］陸雲龍評：《翠娛閣評選鍾伯敬先生合集》（《四庫禁燬書叢刊》集部第 140–141 冊，影印崇禎刻本），卷 1，頁 15–16。第一則中的

「友夏序」是指譚元春所作的另一篇〈詩歸序〉。

58 所引分見［明］何偉然、丁允和選，［明］陸雲龍評：《皇明十六名家小品––翠娛閣評選鍾伯敬先生小品》（《四庫全書存目叢書》集部第 378 冊，影印崇禎六年［1633］

陸雲龍刻本），卷 1，頁 19 及卷 2，頁 15、17、19。

(21)

不過就是談自己主觀的閱讀感受，或者是針對文采而論，或者是針對文本所述內容而言，沒有傳授寫作技巧的企圖，讀者閱讀此種文章評點，也非為學文之需。所以陸雲龍之評，雖是評文，但還是屬於「文學欣賞」的角度，而非「寫作學」的。所評寥寥數語，或長或短，亦如詩話般雋永。晚明許多走「閒賞」路線的小品、詩文評點，都屬劉辰翁這個評點系統，

其實除前面龔文所論的「細部批評」類的評點本外，詩話和評點的性質、風格非常趨近，尤其近於「文學欣賞」角度的詩歌評點，更是如此。

方回（1227–1306）評選了《瀛奎律髓》，在所作〈瀛奎律髓序〉中云：「文之精者為詩，詩之精者為律。所選，詩格也；所註，詩話也。學者求之，

髓由是可得也。」⁵⁹由「所註，詩話也」一句，自言其施之於《瀛奎律髓》

的評語，就如詩話，由此可略窺詩話與評點的關係，故劉明今云《瀛奎律髓》一書是「通過類選、圈點、評論，將詩選與詩話有機地合為一體」⁶⁰。以為《瀛奎律髓》這部詩歌評點本，是詩話與詩歌選本結合。

郭紹虞贊同章學誠把詩話分為「論詩及辭」與「論詩及事」二類，「僅僅論詩及辭者，詩格詩法之屬也；僅僅論詩及事者，《詩序》《本事詩》之屬是也。」又云：

詩格詩法一類之事，其內容盡管如何荒唐，但其撰述宗旨，卻是嚴肅的。《本事詩》一類之書，其內容盡管考核有據，然而僅備茶餘酒後的消遣，其態度卻又是遊戲的。因此，由詩話之性質言，又界於此二者之間。在輕鬆的筆調中間，不妨蘊藏著重要的理論；在嚴正的批評之下，卻多少又帶些詼諧的成分。這是一般撰著詩話者所共有的態度。⁶¹

就郭紹虞所論看來，詩話也在「論詩及辭／論詩及事」、「嚴肅／遊戲」，兩

59 陶秋英編選：《宋金元文論選》（北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9 年 1 月），頁 482。

60 劉明今：《中國古代文學理論體系：方法論》（上海：復旦大學出版社，2000 年 2 月），

頁 325。

61《宋詩話輯佚‧序》。

(22)

端之間擺盪，或雷同於詩格、詩法，慎重其事的論辭，授人以法；或似《本事詩》論詩及事，僅聊以資閒談、記異聞，抱著遊戲、輕鬆的心態。這和筆者前述的評點本兩種角度之分，頗有相似之處。

龔氏所論的可納入「細部批評」範疇的評點本，以寫作學為訴求，亦都是「論辭」––傳授寫作技巧的，態度是嚴肅的、慎重的，表現出來是巨細靡遺、瑣碎的，讀者讀來是充滿書匠氣、教訓的。反觀「文學欣賞」

一類的評點，則是充滿了各種可能性，想寫什麼就寫什麼，可以記錄自己的閱讀感受，亦可以論辭––談寫作技巧，但由於不必扛著教學解說的重任，往往點到為止，也可以主觀、任意發揮。態度是輕鬆、隨意的。

詩話與詩歌評點的風格最相近，可以專談寫作，也可以旁及其它，隨心所欲，隨處發議，都給人不假思索，隨手拈來的感覺，由於二者的性質如此相近，所以，我們看到詩歌評點中引詩話之論，或詩話中引詩歌評點之言，也就不足為奇了。

第五節明清士人對評點的評價 ⁶²

在明清時，評點最常施用於時文、科舉講章及小說、戲曲上，然而，

為應考、寫作八股文而生的時文、科舉講章，在有識之士看來，不過是庸陋的敲門磚，四庫開館徵書，乾隆聖諭特別言及舉業時文，無庸訪求⁶³，《總目》對科舉講章亦無好評：「蓋自高頭講章一行，非惟孔、曾、思、孟之本旨亡，併朱子之《四書》亦亡矣。」故對這類書「概從刪汰」⁶⁴。又云講章「其存不足取，其亡不足惜，其剽竊重複不足考辨，其庸陋鄙俚亦不足

62 參筆者撰：〈明清士人對「評點」的批評〉（見本論文〈附錄一〉），二萬餘字，詳論明清士人贊成及反對評點之故，及綜論評點的得失，本節但錄此文的重點。

63 乾隆三十七年正月聖諭：「坊肆所售舉業時文，及民閒無用之族譜、尺牘、屏幛、壽言等類， ……均無庸採取。」《總目》，卷首。

64《總目》，卷 36，〈四書類二〉，卷末總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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糾彈。……置之不問可矣。」⁶⁵

時文、科舉講章既然向來就為有識之士所不齒，而小說、戲曲雖較以往獲得稍多的重視，但其地位仍難以和詩文相較，多數的士人大都不認同小說戲曲之類的俗書，故這些書籍，雖然是施用評點的最大宗，但當時的大雅之士既已置之不問，故論其施用評點是否妥當，亦屬多餘。是以當時的爭議大都集中在時文、科舉講章、小說、戲曲以外的書籍，使用評點作為著書的形式，是否得宜上⁶⁶。

贊成評點者，大都取其能抉發作者之意，可作為讀者了解作者與文本的津筏，以及「便於初學」等理由。

如嘉靖時王鴻漸（…1523…）讚許樓昉《崇古文訣》「批抹發其關鍵，

評點示其肯綮。誠初學之指南，纂文之楷範也」⁶⁷。又如鍾惺（1574–1625）

言其與譚元春（1586–1637）共同評選的《詩歸》「拈出古人精神」，「一片老婆心，時下轉語，欲以此手口作聾瞽人燈燭輿杖」⁶⁸。清初洪若皋（…

1674…）亦云：「圈點為文章杖指。」⁶⁹皆以為初學者目鈍，有如聾瞽之人，

圈評有如燈燭輿杖，有助於其學習。姚鼐（1731–1815）認為評點本對學

65《總目》，卷 37，〈四書類存目〉，四庫館臣案語。

66 如章學誠〈清漳書院留別條訓〉斥評點之失，然特別強調此乃專就「詩古文辭」用評點的現象而言，「至於舉業成文，則自有明以來，圈點批評，固已襲用詩古文辭陋習。創始之初，先已如是，雖名門大家魁壘選本，亦從未聞出其範圍。」《章學誠遺書》（北京：文物出版社，1985 年 8 月），頁 673。可見時文選本用評點，已是見怪不怪，無庸爭議的課題。按：據《章學誠遺書》頁 688 編輯註，〈清漳書院留別條訓〉乃編者

「據北京大學圖書館藏《章氏遺書》章華紱鈔本補」，劉承幹所刻《章氏遺書》（臺北：漢聲出版社，1973 年 1 月影印吳興劉承幹嘉業堂刊本），未收。

67［明］王鴻漸：〈重刻後序〉，《國立中央圖書館善本序跋集錄‧集部》（六）（臺北：國立中央圖書館編印，1994 年 4 月），頁 53，〈迂齋先生標註崇古文訣〉條。

68［明］鍾惺：〈再報蔡敬夫〉，《隱秀軒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 年 9 月），

卷 28。

69［清］洪若皋：〈文選越裁凡例〉，《梁昭明文選越裁》（《四庫全書存目叢書》集部第 287 冊，影印清康熙名山聚刻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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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的啟發很大，云：「震川有《史記》閱本，於學文者最有益，圈點啟發人意，有愈于解說者矣。」⁷⁰張之洞（1833–1909）認為評點本，「簡絜豁目，

初學諷誦，可以開發性靈，其評點處頗於學為詞章者有益」。故《書目答問》

附錄〈群書讀本〉，羅列二十餘種詩文集，皆經評點⁷¹。

反對評點者，有些是源於對評點這特殊批評形式的不滿，有些則針對常見的一些評點流弊而發。相較於贊成評點的原因之單純，反對評點的理由顯得很多樣。筆者曾歸納反對評點的原因如下：⁷²

（一）評點為時文陋習。

（二）評點非古制。

（三）評點未能得作者之意。

（四）評點使作者無限之書，拘於評者有限之心手。

（五）文無定法，反對評點將法揭以示人。

（六）評點好論字句等末節。

（七）評點常是標榜的手段。

（八）評點者批書常流於率意、主觀。

（九）評點本常有改易、刪節之舉。

（十）評點將導致文本改變。

（十一）評者自居高明，蔑視作者。

章學誠曾批評詩話的寫作是「挾人盡可能之筆，著惟意所欲之言」⁷³，這批評亦可套用在評點上，如評點大家孫，嘗云批詩「此實人人可為」

70［清］姚永樸：《文學研究法》（臺北：新文豐出版公司，1979 年 8 月），卷 4，頁 37 處引述姚鼐答徐季雅書。

71［清］張之洞著，范希曾（1900–1930）編，瞿鳳起校點：《書目答問補正》（上海：

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 年 4 月），頁 338–339，附一〈別錄‧群書讀本〉。

72 參筆者撰：〈明清士人對「評點」的批評〉（見本論文〈附錄一〉），文中〈反對評點之故〉一節，對以下所述反對評點的十一種原因，皆有詳細的引證及申論。

73［清］章學誠：〈詩話〉，《文史通義校注》，卷 5，〈內篇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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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事，邀其甥呂胤昌（1560–？）各草批一部《杜詩》相印證⁷⁴。雖然高品質的詩話或評點，亦需仰賴學力為根基，然而「圈點批評可以全出個人的愛憎，而箋註則在考訂翔實，須有證據」，圈評「可以就全集中選評若干首，全首中選評若干句若干字，作為批評對象，而箋註則務求詳備完整」⁷⁵。所以相較之下，學力不深、才智不逮的人，可能無力從事需徵引眾書、論述詳備的箋注工作，而從事詩話、評點的撰述，卻不難，可以取巧，但擇自己所欲言、所能言者來發揮，不必求詳備。

當評點可以「挾人盡可能之筆，著惟意所欲之言」，而評點又成為書坊出版獲利的利器時，為射利而作的評點書籍必然充斥市面，莫怪乎評點之作良莠不齊，評點常被拈出錯誤，被批評識見不高、率意主觀的情況，尤逾其它的批評形式，遂影響世人對評點的總體評價，而遭到有識之士所鄙，

所以反對評點的陣容，顯得那麼壯觀；批評的聲浪，那麼理直氣壯。

然而以上關於贊成、反對評點的討論，都取材於士人、知識份子之議論，一般文化水準不高的販夫走卒、略能識字讀書的市井小民，或在學習上剛起步的童蒙，對評點的態度，想必是支持、歡迎的居多，正是由於程度不高，才需仰賴評點者領航，所以書坊評點的書籍與日俱增。清初朱觀

（…1715…）指出：「前代詩選，大約無評點者多，近選俱尚評點。」所以他選《國朝詩正》時，只好「從眾」，使用評點⁷⁶。藉朱觀「近選俱尚評點」

一語，可略窺明清之際，詩文評點逐漸盛行的狀況。

而由以上所述，知識份子中，似乎反對評點的聲音，遠比贊成的多。

然而評點的出版市場卻不見萎縮，蓋因大雅之士在整個人口結構來說，畢竟是少數。廣大的市場需求，促使出版商以評點來招徠顧客，偽稱名家評本的書籍也充斥市面。評點流行的風潮，並不是大雅之士的反對所能扭轉的，更何況其所持的反對意見，亦有可商榷之處。

譬如以評點非古制為理由而反對評點，楊倫（…1791…）就相當不以為然，他認為評點是「畫龍點睛，正使精神愈出，不必以前人所無而廢之」

74〈與呂甥玉繩論詩文書〉，《月峰先生居業次編》，卷 3，頁 55。

75 黃永武：《中國詩學– –考據篇》（臺北：巨流圖書公司，1977 年 4 月），頁 76。

76［清］朱觀：《國朝詩正 ‧凡例》，《清初人選清初詩彙考》，頁 2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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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方東樹（1772–1851）亦反對時人以為去掉圈評方為大雅之說，云：「吾以為宇宙亦日新之物也。後起之義，為古人所無而不可蔑棄者，亦多矣。」

78反駁有力，若因古所無故今不可有，則當廢者多矣。

至於所謂批點沿時文俗態、科場陋習，是受當時科舉用書普遍使用評點的株連，因此而否定這種批評方式，似乎也略欠妥當。又如未能掌握作者之意的指責，不獨使用評點方有此流弊。評點者學養之高下及領略文本能力之優劣，讀者與評點者理念是否一致，在在都左右了評者是否掌握作者之意的評價。如《瀛奎律髓》一書的評點，紀昀曾致不滿，略有微辭。

吳瑞草卻以為評者「其所圈識，如與作者面稽印可，能使其精神眉目，軒豁呈露於行墨之間。」⁷⁹「如與作者面稽印可」，即讚揚其能掌握、闡發作者原意。同一部書的評點，評價卻殊異，於此可見一斑。

而將法揭以示人，雖有拘忌之弊，「但初學文理，必使之有法可循」⁸⁰。反對評點者常倡言使讀者「自得之」，仁者見仁、智者見智云云，吳宏一先生認為這類的高論：「可與上智證道，難與下愚明言，初學者及鈍根的讀者仍然有待他人解說，才能了解這些作品的好處。」⁸¹

而評點會改變文本、主觀、率意、好論字句之優劣，使作者的原意受到評者的侷限……，某個角度看來，這些也正是評點不同於其它批評形式的所在。就文圈評，有便於誦習的好處，就無法避免改變文本、印定後人耳目的流弊。評點便於標舉文法、點出字句優劣，以迎合童蒙的需要，就難免招來通人捨本逐末之譏。章學誠讚賞摯虞〈文章流別論〉、論鍾嶸《詩品》、劉勰《文心雕龍》，能離詩文，而別自成書，故能成一家言，反對真德秀（1178–1235）、謝枋得，因文圈評的作法⁸²。而若真德秀、謝枋得，

將論文評語集結另成一書，即不再謂之評點本了，也失去了評點本既有的

77［清］楊倫：《杜詩鏡銓 ‧凡例》。

78［清］方東樹：〈書歸震川史記圈點評例後〉。

79［清］吳瑞草：〈重刻律髓記言〉。

80［清］林傳甲：《中國文學史》（臺北：學海出版社，1999 年 2 月），頁 122。

81 吳宏一：《清代詩學初探》（臺北：學生書局，1986 年 1 月），頁 148。

82［清］章學誠：〈宗劉〉、《校讎通義 ‧外篇‧朱子韓文考異原本書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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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優勢，必定也會減少許多讀者。

陳允衡（1622–1672）編《國雅初集》，其〈凡例〉云：

古人選詩，原無圈點。然欲嘉惠來學，稍致點睛畫頰之意，亦不可廢。須溪閱杜，滄浪閱李，不無遺議。但當其相說，以解獨得肯綮處，亦可以益讀書之智。顧東橋《批點唐音》，不靳深切著明者，惟恐後學趨向悠謬，必矩于正，則圈點不為無功。若近人滿紙皆圈，

逐句作贊，究不知其風旨所在，反令目眩心駭，將為蛇足乎。⁸³

對優劣的評點本分別評價，既點出有些評點本獨得肯綮，有益讀書之智，

則「圈點不為無功」，也抨擊「滿紙皆圈，逐句作贊」，不知風旨所在的評點為「蛇足」，就不同的評點本給予評價，是對待評點本較客觀的態度。

方東樹認為：「古人箸書為文，精神識議固在於語言文字，而其所以成文義用或在於語言文字之外，則又有識精者為之圈點抹識批評，此所謂筌也。能解於意表而得古人已亡不傳之心，所以可貴也。」強調要以評點的品質論定，不能全盤否定所有的評點本，「圈點抹識批評亦顧其是非得真與否耳，豈可其真解意表能得古人已亡不傳之妙者而去之哉！」⁸⁴

陳、方兩人所論，皆能就評點本品質的優劣分別論之，而非全盤否定評點的價值，這也是吾人今日對評點所應採取的客觀態度。

83《清初人選清初詩彙考》，頁 90。

84［清］方東樹：〈書歸震川史記圈點評例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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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 評點的興起

第二章 評點概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