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立臺灣大學社會科學院新聞研究所 碩士論文
Graduate Institute of Journalism College of Social Sciences National Taiwan University
Master Thesis
從多元文化觀點檢視國際族群衝突報導 -以佛格森事件為例-
Multicultural Journalism in International News Report:
The Analysis of Ferguson Unrest's Report
陳涵文 Chen Han-Wen
指導教授：張錦華 博士 Advisor: Chang Chin-Hwa, Ph.D.
中華民國 106 年 8 月
August 2017
謝辭
大學接觸了社會學後，開啟了我人生中對於知識最飢渴、收穫也最豐富的一 段時光。我不是一個最聰明的人，也沒有充滿熱情與活動力，近年更常常充滿了 各種自我懷疑，能夠一步步走到今日，都是因為有幸碰到許多許多很棒的人，一 路上不斷被激勵，被扶持。
感謝我的指導教授張錦華老師，錦華老師的鼓勵與肯定一直支持著我，每次 會面以為會被責備，但卻反而不斷的被鼓勵與療癒。我會永遠記得和老師在研究 室聊天的時光。
感謝我在台大新聞所 R03 的所有同學，你們為我的研究所時光帶來許多我沒 有預期的快樂時刻。課堂上一起學習，課後一起瘋狂，每一場慶生，一起為了各 種作業崩潰……這些快樂時刻是最珍貴的禮物。
感謝我的父母，給予我最大限度的自由與信任，在決定讀研究所的時刻毫不 質疑的表達支持。謝謝我的家人，在我無暇顧及其他事情的時刻，保持著健康與 平安，這帶給我很大的安全感，讓我可以專注面對自己的挑戰。
感謝我的伴侶黃重憲，完成論文的當下，我們共度的時光即將滿七年，你帶 給我許多快樂與安慰，週末和你一起腦袋放空的窩著，讓我有氣力可以面對平日 最疲憊最煩躁的時刻。當我的負面情緒多到無法承受，你常常是在第一線承受波 及的人，謝謝你始終堅定的陪伴。
涵文 寫於 2017 年 8 月
摘要
2014 年 8 月，美國佛格森市發生非裔美國青年麥克布朗（Michael Brown）被 執勤中的白人員警射殺，繼而引發一連串抗議行動，動盪持續至 2014 年底。佛格 森抗議行動規模、嚴重性以及持續性，使得原先甚少報導美國社會黑白衝突議題 的台灣媒體，也開始跟進報導，也使得此議題大量曝光在台灣社會之中。
相對於國內新聞關注族群再現議題，在國際新聞中的族群議題再現卻未獲關 注。美國本土相關研究無論以量化或是質化取徑，共通問題都是缺乏「媒體應該 如何報導」的觀點。因此，本研究以「多元文化新聞四原則」作為分析架構與評 判標準，以探討台灣四大報紙、網媒風傳媒以及美國紐約時報在報導佛格森事件 時的表現。
研究發現，台灣媒體在彰顯主體性、增加報導深度、多面向與平衡，以及提 供正向觀點的報導上，仍然有待改進。值得肯定的是，在提供深度報導方面，網 路媒體風傳媒有達到較好的表現，而自由時報在避免負面標籤上也有部分值得稱 許的表現。紐約時報報導佛格森事件的表現與策略，則值得作為台灣媒體參考的 借鏡。
關鍵字：多元文化主義、多元文化主義新聞學、非裔、佛格森、布朗、國際新聞、
族群報導
Abstract
The 2014 Ferguson unrest in America begins with the death of a young, unarmed African-American Michael Brown, who was shot by a police officer on his way to grandmother’s house. Brown’s death triggers a series of protest in Ferguson, and the situation soon became more and more intense. The news media in Taiwan covered the whole incidents for 6 months, it was the first time the conflicts between the white and the black community in America being discussed so frequently among Taiwan’s media.
Previous researches have focused on the representation of minority or disadvantaged group inside the country, but none has discussed how news media cover racial conflict happened in foreign countries. This research focused on how Taiwan’s news media cover the foreign racial conflicts incident based on the view and principles of multicultural journalism.
Analysis shows that, based on the principles of multicultural journalism, Internet media Storm Media provides more in-depth coverage than other newspapers, and Liberty Times manages to do the reporting without racial discrimination. However, Taiwan media should improve subjectivity of the local community residents in the news coverage, increase in-depth and balanced reporting, and do more positive reporting about the Ferguson protest. At the same time, Taiwan media could take the New York Times coverage on Ferguson incident as an example of how to produce a better multicultural new reporting.
Keywords: Multiculturalism, Multicultural-journalism, African-American, Ferguson, Michael Brown, International news
目錄
謝辭 ... I
摘要 ... II
ABSTRACT ... III
圖目錄 ... VII
表目錄 ... VIII
第壹章、前言與問題意識 ...1
第一節 前言 ... 1
第二節 問題意識 ... 3
第貳章、案例與文獻回顧 ...6
第一節 案例介紹：佛格森事件 ... 6
第二節 媒體再現族群議題 ... 9
一、美國媒體再現非裔抗爭 ... 9
二、台灣媒體再現「族群」 ... 12
第三節 多元文化主義與族群抗爭報導 ... 14
一、多元文化主義 ... 14
二、多元文化主義新聞學與族群抗爭報導 ... 18
三、小結：如何呈現具有多元文化觀點的報導 ... 20
第參章、選樣與研究方法 ... 22
第一節 事件與媒體選樣 ... 22
第二節 研究方法與架構 ... 23
第肆章、研究發現 ... 29
一、彰顯主體性與在地發聲 ... 29
二、多面向的深度再現、平衡報導 ... 33
三、避免集體負面標籤，提供反歧視、反論述 ... 39
四、重視培力、正向的觀點 ... 51
第伍章、結論與討論 ... 58
第一節 結論 ... 58
一、研究發現摘要 ... 59
二、台灣媒體的多元文化表現 ... 60
三、如何達到更佳的多元文化報導 ... 61
第二節 討論 ... 63
一、報導的品質與多元文化表現 ... 63
二、台灣媒體的報導表現差異與因素 ... 64
三、研究限制與建議 ... 65
參考文獻 ... 67
圖目錄
圖一：在地/官方/警方消息來源引用比例 ... 30
圖二：報導篇幅 ... 34
圖三：報導主題 ... 36
圖四：報導主題為群眾暴力比例 ... 39
圖五：非裔形象 ... 40
表目錄
表一：事件選樣與時間表 ... 22
表二：報紙選樣 ... 23
表三：研究架構 ... 24
表四：消息來源類型 ... 25
表五：報導主題 ... 26
表六：抗爭非裔形象 ... 27
表七：報導立場 ... 28
表八：消息來源統計列表 ... 29
圖六：報導立場 ... 52
第壹章、前言與問題意識
第一節 前言
何謂歧視？如果新聞中報導的事件、畫面都是「真實的」，仍然構成歧視嗎？
身為記者，我們何時在報導真實，何時又只是服膺於主流意識形態而再了製刻板 形象？
2015 年春天，我帶著這樣的疑惑進入了多元文化課堂。就讀新聞所碩士班兩 年多期間，同樣的議題也總不斷的在不同場合與我相遇：當我在新聞倫理課堂上 辯論是否應該要管制歧視言論？當我在撰寫報導時，如何呈現科學場域中少數的 女性科學家的表現？對於女性科學家的批評何時視為真實、何者是歧視？面對跨 性別者的訪問報導，我的描寫是否能夠創造出一個多元而複雜的人類，還是我只 是再度落入了某種形象的窠臼？描寫原住民抗爭議題時，弱勢群體的權益以及社 會整體的權益，又該如何被拿捏？
2015 年的每一堂多元文化課堂，我們常就這些議題盡情的討論。我們在課堂 上提出心中的各種困惑，在三小時課堂結束後，大部分都無法獲得一個肯定、簡 單、直率的答案，但是卻總是感覺自己在討論的過程中又向前、向下挖掘了更深 一點。同時也明白了：在這類議題上，我們討論的是人類社會價值的演進、審思，
這是一個永遠在進行中、辯論中的過程，追尋與反思是沒有盡頭的。
同時也是在這堂課程上面，醞釀出了這篇論文的最初草稿。學期中適逢 Freddie Gray 的命案以及巴爾的摩的連日抗爭，由於抗爭規模以及激烈程度的擴大，加上 2014 年佛格森的風波還記憶猶新，台灣媒體罕見的連續多日追蹤報導此則消息，
包括報紙與電視新聞。也因此，黑白衝突這個原先與台灣關係遙遠的議題，相關 訊息也在媒體上大量的暴露。
多數人並沒有機會對於美國黑人歷來的經歷有深入了解，因為與國內事務遙 遠，缺乏相關脈絡，此時來自媒體的消息，媒體所建構的圖像，就成為了多數人 的印象來源。
即便美國黑白族群衝突，看似是與台灣社會全然無關聯的議題；但是，國內 媒體在處理族群議題的態度以及觀點，恰恰代表了（以及塑造了）我們在觀看族 群議題時的態度與觀點：我們是否能夠對於某一族群的「受苦」有更深刻的認識、
對於他們的抗爭有更脈絡化的理解，以至於對於弱勢族群的抗爭、權益保障能抱 持正正面的態度？
90 年代之後，弱勢族群的抗爭以及族群自決議題越發重要，後殖民主義與多 元文化理論受到更多關注，世界各地的族群衝突也風起雲湧，許多國家如澳洲、
加拿大漸漸以多元文化觀點補足過往自由主義觀點之不足（張錦華，2014）。而透 過媒體報導透露出的台灣社會看待族群衝突議題的觀點，正象徵著台灣社會在走 向多元文化社會的道路上，走了多遠、還有多少空間有待努力。
同時，也希望透過這篇研究，讓我們對於媒體所製造的「迷思／刻板印象／
歧視」，有更深刻的覺察與反思。正如倪炎元（1999）所說：
他者的再現議題，其實是一種「再現的政治」的議題，他 者在媒介文本中被建構，同時也再現了我群與他者的支配關係，
而透過不同進路解讀他者在媒介文本中如何、為何被再現，重 建他者的主體性，甚至嘗試改革他者不平等的處境，其實也是
媒介批判工作者的政略之一（頁 108）。
第二節 問題意識
2014 年 8 月，美國佛格森市發生非裔美國青年麥克布朗（Michael Brown）被 執勤中的白人員警射殺，繼而引發一連串抗議行動，動盪持續至 2014 年底。佛格 森抗議行動規模、嚴重性以及持續性，使得原先甚少報導美國社會黑白衝突議題 的台灣媒體，也開始跟進報導，也使得此議題大量曝光在台灣社會之中。從 2014 年的佛格森事件之後，台灣媒體版面也開始頻頻出現報導美國非裔遭受司法系統 不平等對待的新聞，例如，蘋果日報在布朗案發生後，以「布朗案翻版」為標題，
報導 7 月紐約市勒死非裔男子 Eric Garner 的員警未被起訴 ；12 月佛羅里達州與密 蘇里州各發生非裔青年遭警方射傷、擊斃事件 等，相關報導相當多。2015 年，美 國馬里蘭州巴爾的摩市又發生 25 歲非裔男子葛瑞（Freddie Gray）在遭警方逮捕過 程中，頸椎斷裂又延誤就醫而死亡，此事最後也蔓延成導致馬里蘭州進入緊急狀 態的大規模示威，同樣也在台灣媒體上大量的被報導。
佛格森案與其他零星相似案件，在台灣媒體上的大量曝光，值得我們認真檢 視台灣媒體在報導此議題上的表現。即便美國黑白族群衝突，看似是與台灣社會 全然無關聯的議題，但是，國內媒體在處理族群議題的態度以及觀點，恰恰代表/
塑造了我們在觀看族群議題時的態度與觀點，值得認真思考。
台灣傳播研究領域中，在多位學者的努力之下，已不乏關懷新聞媒體處理族 群議題時的表現與問題的優秀研究，早期主要關注新聞媒體再現原住民的抗爭議 題（陳昭如，1994；倪炎元，1998；王嵩音，1998），隨著臺灣新移民、陸籍配偶、
外籍移工逐漸增加，媒體如何再現相關議題也開始獲得關注，例如夏曉鵑（2001）、
田仁杰（2007）以批判（critical）的取徑，關注媒體如何「建構」出「外籍新娘 」 的負面形象；簡曉娟（2011）分析 2005 年「高捷泰勞抗爭事件」。
然而，相對於國內新聞關注族群再現議題，在國際新聞中的族群議題再現卻 未獲關注。過去台灣國際新聞內容的相關研究，主要關心議題有小報化現象（唐 湘怡，2006；洪貞玲、廖雅琴、林舫如，2009）、馴化策略（陳韜文、李金銓、潘 忠黨、蘇鑰機，2002；陳怡竹，2010）、國際新聞流通（李美華，2005；吳裘莉 2015）、
如何建構論述，以及報導方式背後的權力關係（賴映潔，2007；蕭裕民，2010）。
國內關注非本國族群衝突議題報導的研究，僅有張錦華、陳菀欣（2015），引入「第 三代人權」內涵，檢視台灣、中國、香港、英、美 10 報報導新疆族群衝突事件的 框架。
因此，本研究希望藉由探討媒體報導佛格森事件的案例，關注台灣國際新聞 在處理族群抗爭/族群議題時的表現。
而關於媒體如何再現非裔美國人的抗爭，美國本土有零星研究，關注案例為 歷史上具有相當代表性的兩次抗爭案例：1955 年聯合抵制蒙哥馬利公車運動，以 及 1992 年的洛杉磯大暴動事件。
McGhee(2014)以量化的內容分析法，分析抵制蒙哥馬利公車運動發生當時的 媒體，在報導此事件時的框架，是目前相關文獻中少數以量化作為主要分析取徑 的研究。然而，儘管 McGhee 未進一步分析各個框架所佔比例代表的意義，也並 未深入探討報紙應該要如何報導此議題，僅提出應該兩面並陳報導的建議，但並 未與理論對話。更早之前，則有 Solomon(1994) 比較紐約時報與華盛頓郵報如何 報導 Rodney King 案件（即 1992 年洛杉磯暴動的導火線），以及案件重要的第一次
審判；Jacobs (1996)比較 Los Angeles Times（主流媒體）與 Los Angeles Times（非裔 社群媒體）對於 Rodney King 事件的報導敘事的差異；Vargas(2004) 則是關注洛杉 磯時報（Los Angeles Times）在 1992 年四月 30 日到五月 4 日洛杉磯大暴動的相關 報導中，是如何描繪非裔美國人。以上三個研究都是以文本分析為主要研究取徑，
相較於量化研究，更加深入描繪了報導的意識形態內涵，然而卻缺乏較為系統性 的分析與呈現；此外，研究也並未就「應該如何報導此議題」，進行更理論化的分 析與討論。
美國相關研究無論以量化或是質化取徑，共通問題都是缺乏「媒體應該如何 報導」的觀點。因此，本研究企圖以「多元文化主義新聞學」視角，來幫助分析、
衡量媒體在報導佛格森與巴爾的摩事件時的表現，並透過比較台灣媒體與英國衛 報、紐約時報報導取向的異同，來幫助理解台灣媒體在報導此議題時的特徵以及 優缺點。
國內引入多元文化主義應用在傳播上的分析，以張錦華的討論與研究較為詳 細，案例則以原住民族群傳播為主。本研究將援用其理論觀點，來分析本案例。
第貳章、案例與文獻回顧
第一節 案例介紹：佛格森事件
2014 年的佛格森事件，將原先不受台灣媒體關注的美國黑白族群衝突議題，
帶到了台灣觀眾的眼前。台灣媒體持續報導相關進展，且在佛格森事件之後，台 灣媒體也開始更加頻繁地報導其他美國警方疑似對非裔民眾執法過當的案例。
佛格森與巴爾的摩事件與近年其他警察對非裔族群執法過當的案例較不相同 的是，此兩個案件因為引發了大規模、長時間的抗爭與衝突，其嚴重程度甚至使 當地政府頒布「緊急狀態」且動用國民警衛隊（又稱國民兵）維持秩序；也因為 衝突的嚴重性，台灣媒體也有連續多日持續跟進報導，在研究分析上提供了較為 充足的樣本數，能夠做更詳細的探討。
佛格森抗爭的導火線，是發生於 2014 年 8 月 9 日的一起命案。18 歲的非裔美 國青年麥可布朗（Michael Brown），在街頭遭到 28 歲的白人警員達倫•威爾遜
（Darren Wilson）射殺。布朗在事發時並未攜帶武器，也沒有任何犯罪紀錄，在遭 到射殺之前，與員警接觸時間僅有三分鐘。事發後，警方對於為何要朝布朗開槍，
說法反覆，現場目擊者對於雙方衝突過程的說詞不一，使得釐清案情更為困難。
但此案一發生，引發了當地非裔族群長年受到當地警方不公對待的怒火，案發隔 日及陸陸續續傳出了零星的抗爭與騷動。
案發隔天的 8 月 10 日原本只是紀念亡故的布朗的燭光晚會，但晚會結束後，
據說出現有人「洗劫商店、損毀車輛、攻擊警察」等情事，佛格森警方立刻派出 一百多名鎮暴警力，強制驅散人群，大動作引發當地更多的不滿。且案發後，佛
格森警方對案情說詞反覆、拒絕公布開槍員警姓名、指控布朗為超商搶劫嫌疑犯 等公開聲明，不但無助於緩解佛格森居民的不滿，甚至引發當地越來越多的不滿，
抗爭行動也因此遲遲未能平息。8 月 16 日密蘇里州州長為了控制情勢，宣布佛格 森全市進入緊急狀態，並實施宵禁。
8 月 20 日後，抗議行動暫告一段落。但同年 11 月 24 日，當密蘇里州大陪審 團裁定不起訴射殺布朗的員警後，又再度爆發了抗議活動，並出現嚴重衝突。同 時有多個不同地方的城市，例如華盛頓、紐約、波士頓、費城、克利夫蘭、匹茲 堡、芝加哥、洛杉磯、西雅圖等，也發起了抗議活動。這一波抗爭潮持續到了 12 月 1 日，開槍員警威爾遜宣佈辭去警職，才逐漸平息。
引發佛格森憤怒的警方執法事件，在美國社會層出不窮。學者研究提出在美 國警法的執法體系之中，存在著對於黑人族群「更具有犯罪傾向」、「更加暴力、
危險」的偏見與歧視，因此影響了警方的執法行為，在缺乏其他事實證據下，將 黑人視為可疑或潛在犯罪份子，隨意且頻繁地進行街頭攔查。這種「帶有偏見的 警方行動」（bias-based policing）被稱作種族歸納（Racial Profiling），是在討論美國 警方與有色人種族群緊張關係的重要概念。
種族歸納的概念最早出現於美國仍實行黑奴制度的時期，1963 年費城法院授 權警方在任何狀況下皆可任意攔查在街上遊蕩的黑奴或是沒有奴隸身份的黑人，
被視為是最早在執法體系中施行種族歸納的案例（Robert，2011）。直到現今，儘 管歷經多年民權運動的努力，以及社會文化的改革，種族歸納仍然根深蒂固於社 會之中。
以紐約市警方 2004 年到 2012 年的街頭攔查紀錄為例，攔查白人而查獲犯罪
的機率遠高於黑人與西班牙裔，可是實際上白人在街頭被攔查的比例卻遠低於黑 人與西班牙裔（Serwer & Lee，2014）。此外，2013 年紐約市非裔居民佛洛伊德訴 訟紐約市（loyd v. City of New York）的裁決報告中，也指出紐約在黑人居住人口比 例越高的區域，街頭攔查而破獲犯罪的比例也越低，這代表在黑人居住比例高的 區域，街頭攔查時常只是基於種族，而缺乏合理的懷疑與證據被街頭攔查的黑人 遭到警察使用武力的比例，也比白人高出了 14%。
直到近年，相關的學術調查仍然顯示有 21%的現役警員認為種族歸納行為仍 然普遍被施行、容忍。許多執法員警雖然承認種族聚焦行為並不恰當，但仍然認 為鎖定特定種族盤查可以有效預防犯罪，許多高階警官也因此對於基層員警類似 的行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Wilson, Wilson & Thou，2015）。
將黑人與犯罪連結的種族歸納現象，也普遍存在在美國一般社會大眾對於黑 人的印象之中。例如，奥巴馬在曾談到他在擔任伊利諾伊州參議員以前，曾親身 經歷過「購物時被人跟蹤注視」、「走進電梯引起婦女緊張地捏住錢包」等遭受懷 疑的現象；美國也流行一種說法：「如果你感到被人跟蹤回過頭來看見跟著你的是 白人，你就會覺得比跟著你的是黑人要安全些」（譚中，2013 年 8 月 4 日）。
2001 年，紐約州參議員曾提出要立法禁止執法中的種族歸納，但卻遭到大部 份民眾反對，原因是社會大眾認為「雖然種族歧視不對，但是種族歸納仍然有助 於讓犯罪率下降」，這樣的看法也使得執法當局持續以「維護治安」之名，進行種 族歧視（Wilson, Wilson & Thou，2015）。
在麥可布朗命案發生之後，美國記者 Lauren Williams 寫了一篇文章，回應美 國社會中支持員警開槍行為，並不斷強調黑人高犯罪率事實的看法：
種族的概念已經根深蒂固在社會的結構裡無法察覺，因此 許多美國黑人所經歷的具針對性的政策、犯罪猖獗的社區、糟 糕的學校，難以忍受的貧窮，都被認為與種族主義毫無關係」。
事實上，布朗案發生後，許多民眾認為布朗案與種族歧視無關，
只是單純的員警執勤意外，或者認為比起檢討警方，更應該要 檢討黑人族群本身高犯罪率的問題。他們宣稱美國社會對「黑 人的歧視」已經不存在，並將案例個案化，以避談社會中結構 性的不平等，並指責試圖揭露此一不平等結構的人是「刻意激 化族群對立」，並且將社會存在的問題起因歸咎給黑人（Lauren Williams, 2014, Aug 25／黃珮蓁譯，2014 年 9 月 3 日）。
由此可見，佛格森事件所牽涉到的議題，有其複雜的社會脈絡與歷史背景，
並且具有一定程度的爭議性， 究竟媒體在報導族群衝突議題上面，應該要如何處 理才能夠避免再製歧視與刻板印象？本研究認為，媒體報導族群議題時，需具有
「批判的多元文化主義」觀點，才能夠真正避免再製歧視、刻板印象與負面標籤。
以下首先整理、回顧目前國內外有關媒體再現族群的研究與主要發現。
第二節 媒體再現族群議題
一、美國媒體再現非裔抗爭
美國本土學術研究中，也曾有分析非裔族群抗爭事件媒體報導的表現。類似 佛格森事件的例子，在美國社會層出不窮，其中最受關注的案件之一，同時也常
被社會學者、政治學者以及大眾傳播學者拿來研究的，是發生在 1992 年的洛杉磯 大暴動事件（1992 Los Angeles riots）。
1992 年洛杉磯暴動事件起源於一名黑人男子 Rodney King，因交通違規事件，
遭 4 名白人警察毆打，事後 4 名員警被控執法過當，當地陪審團卻判決無罪開釋，
引起當地上千名非裔與拉丁裔上街抗議，引發一連串街頭暴動，造成 53 人死亡，
數千人輕重傷。
Solomon（1994）比較紐約時報與華盛頓郵報如何報導 Rodney King 案件（即 1992 年洛杉磯暴動的導火線），以及案件重要的第一次審判。作者認為，美國主流 媒體在面對此議題時，不太可能將事件放在「嚴重種族與階級衝突」的框架下來 做報導，他引用 Kellner（1990）的說法，指出美國主流媒體「主要功能是維持和 協調民主與資本主義」，也因此，在報導發生美國第二大城市洛杉磯發生的案件時，
主流媒體會刻意避免直指過於敏感、尖銳的問題核心，以免對美國的資本主義民 主以及道德做出批判性的結論。
基於此，作者假設，即便沒有被明確的指示（例如來自政府的壓力），媒體仍 然會刻意淡化 Rodney King 事件中的階級和種族問題，而採取較為溫和的意識形態，
不去指稱社會存在有巨大的分歧與裂痕，反而傾向支持社會秩序的維持，尤其更 不願意批評作為「社會保護者」的警察或軍方。作者實際研究紐約時報與華盛頓 郵報也發現，兩報雖然在詳盡度有差別，但是意識形態沒有不同；兩報都將問題 建構為個人的「性格」問題，而對社會結構性的問題的批判縮減到最小，即便這 才是更應該要被討論的重要公共議題。總而言之，作者認為兩報在此案件的表現 上，都沒有超越社會傳統界線與思想。
Vargas（2004）則是研究洛杉磯時報（Los Angeles Times）在 1992 年 4 月 30 日到 5 月 4 日之間，刊登有關洛杉磯大暴動的文章，特別關注文章怎麼樣描繪非 裔美國人。作者指出，時報描繪洛杉磯事件的方式，和社會上一直以來皆有的對 於非裔美國人的刻板印象有驚人的相似之處，這些印象合理化了警察的暴力、大 量逮捕、經濟上的排除，以及有色人種的死亡。
研究發現，在洛杉磯大暴動相關報導中，時報對於非裔美國人的描述存在著 矛盾。一方面，時報將黑人再現為不理性的、有犯罪傾向的，甚至對社會構成威 脅，例如，在街上的暴動份子、趁機打劫、攻擊警察等；但另一方面，黑人又被 塑造成樂善好施，且對於重建社會秩序扮演關鍵角色，例如，主動清掃被破壞的 街道的居民，呼籲秩序的社區居民等。作者認為，這樣的矛盾顯示了媒體在呈現 這種爭議性的種族議題時，存在著「猶豫」，但卻沒有超越主流霸權的觀點，同時 也附和了把「黑人種族」作為整起「暴動」根源的錯誤邏輯。最後，作者結論：
洛杉磯時報，儘管可能在非刻意的情況下，仍然以充滿白人優勢、主流霸權觀點 的方式再現非白人的族群，特別是黑人，且儘管警察的無罪判決激怒了許多不同 族群，然而黑人被視為是大多數參與暴亂的群眾。
以上兩篇研究都指出了主流媒體在報導非裔抗爭事件時，都還是傾向於維護 現狀，避免直接探討社會結構性問題，同時又再製了社會上對非裔族群的刻板印 象或是負面標籤。然而研究雖然指出了主流媒體報導在意識形態上的問題，但是 對於新聞專業的表現則缺乏較系統性的研究和論述。
McGhee（2014）則以量化的內容分析法，研究媒體如何報導美國黑人民權運 動史上的重大事件：1955 年聯合抵制蒙哥馬利公車運動。報導顯示出了六種主要 的框架：1.法院程序與決定（26.1%）2.失敗的協商（9.4%）3.巴士公司作為受害者
（9.1%）4.黑人是違法者（9.1%）5.暴力（8.5%）6.保存我們的生活方式（5.9%）。
消息來源方面，以引用次數而言，最多引用的是民權運動領袖（馬丁路德金恩、
其他領袖）、市長和其他官員。McGhee 最後建議，記者在報導議題時，不能偏重 社會中盛行的概念，公平的報導雙方說法是重要的。當時運動時，美國南方習以 為常的生活方式（種族隔離政策）受大很大的挑戰與衝擊，而當時許多報導議題 的記者是在美國南方社會長大的白人，面對一場可能會撼動他們習慣的生活方式 的運動，在報導的拿捏上有其困難之處。
然而，儘管 McGhee 做出了量化的結果，但未進一步分析各個框架所佔比例 代表的意義，也並未深入探討報紙應該要如何報導此議題，僅提出應該兩面並陳 報導的建議，但並未與理論對話。
綜合上述，美國相關研究無論以量化或是質化取徑，共通問題都是缺乏「媒 體應該如何報導」的觀點。因此，本研究引進「多元文化主義新聞學」視角，來 幫助分析、衡量媒體在報導佛格森與巴爾的摩事件時的表現，並透過比較台灣媒 體與英國衛報、紐約時報報導取向的異同，來幫助理解台灣媒體在報導此議題時 的特徵以及優缺點。
二、台灣媒體再現「族群」
國內對於媒體如何再現「族群」議題的研究，最早聚焦在國內媒體如何再現 原住民議題，有陳昭如（1994）、倪炎元（1998）、王嵩音（1998），關心主題則是 媒體如何再現原住民的抗爭，包括原住民三次「還我土地」運動、正名運動，以 及蘭嶼達悟族的反核廢料抗爭。近年則有郭良文（2010）比較主流媒體與蘭嶼社 區媒體對於核廢料與國家公園反對運動的報導。
除了原住民之外，隨著臺灣新移民、陸籍配偶、外籍移工逐漸增加，媒體如 何再現相關議題也開始獲得關注，例如夏曉鵑（2001）、田仁杰（2007）以批判（critical）
的取徑，關注媒體如何「建構」出「外籍新娘」的負面形象，重點在於點出「外 籍新娘」的「社會問題化」，不可被視為理所當然的真實，而是媒體建構的結果，
而此種建構深刻的與台灣社會在文化上與社會經濟上對於「東南亞」、「女性」的 歧視連結。林妙玲（2005）、談如芬（2012）則將重點放在媒體對「外籍配偶」、「大 陸配偶」的報導所反映出的國族論述建構，包括了對於「外籍配偶」、「大陸配偶」
的他者化，以及對於台灣單一族群文化想像的再鞏固。簡曉娟（2011）分析 2005 年「高捷泰勞抗爭事件」，不同於過往相關研究，簡曉娟除了關注主流媒體報導框 架之外，更著重移工團體所提出的論述框架，並試圖描繪其論述框架如何與主流 媒體互動，以及是否影響、翻轉媒體的負面框架。
從國內早期到近年的族群報導研究，可發現研究關懷從早期以批判理論為視 角，重點在於揭露與反對報導中的汙名與歧視，到近年逐漸加入了對於族群自主 發聲的可能性與族群自主論述建構的重視，此一轉向可視為國內研究媒體再現族 群議題的研究關懷，從批判理論觀點，逐漸帶入更多重視族群自主與族群抗爭可 能的多元文化觀點。例如郭良文（2001）關注蘭嶼當地社區媒體的報導，以及簡 曉娟（2011）關注移工團體建構的抗爭論述。
除此之外，近年族群報導研究也逐漸加入了「多元文化主義」的理論觀點，
例如張錦華、黃浩榮、洪佩民（2003）引用 Kincheloe & Steinberg 對多元文化論
（multiculturalism）所作的五種類型，檢視新聞採寫教科書中處理原住民族群報導 的方式，並建議教科書加入更多批判的多元文化主義討論；黃驛淵（2008）與楊 昭彥（2013）也分別以多元文化觀點，檢視主流媒體報導建國百年蘭嶼「拜訪號」
活動、賽夏族「巴斯達隘」祭典的問題與不足之處。
然而，相對於國內新聞關注族群再現議題，在國際新聞中的族群議題再現卻 未獲關注。過去台灣國際新聞內容的相關研究，主要關心議題有：1.小報化現象（唐 湘怡，2006；洪貞玲、廖雅琴、林舫如，2009）2.馴化策略（陳韜文、李金銓、潘 忠黨、蘇鑰機，2002；陳怡竹，2010）3.國際新聞流通（李美華，2005；吳裘莉 2015）4.批判分析：關注國際新聞如何建構論述，以及報導方式背後的權力關係（賴 映潔，2007；蕭裕民，2010）。國內關注非本國族群衝突議題報導的研究，僅有張 錦華、陳菀欣（2015），引入「第三代人權」內涵，檢視台灣、中國、香港、英、
美 10 報報導新疆族群衝突事件的框架。分析認為，中共官方報導框架，完全缺乏
「公民政治權利」以及「族群自決權」的面相，並將維族衝突事件街上恐怖主義 標籤，加以犯罪化和負面化。
綜合上述，目前國際新聞研究領域相當缺乏對於族群議題報導的關注，而以
「多元文化主義」視角出發的研究，也相對較少。本研究試圖補足國際新聞研究 領域此不足，並引入多元文化主義觀點，豐富國際新聞中族群議題再現的討論。
以下首先說明「多元文化主義」的意涵，再說明依據多元文化主義的觀點，媒體 應如何報導族群衝突新聞。
第三節 多元文化主義與族群抗爭報導
一、多元文化主義
「多元文化主義」既是一套學術思想體系，同時也是具有實踐性意涵的理念 與政策主張。90 年代後，弱勢抗爭和族群自決議題在世界各國風起雲湧，因此多
元文化主義的理論與後殖民理論也越來越受到重視，20 世紀後半，澳洲與加拿大 等國家也正式將「多元文化」觀點放入政策設計，以化解社會中不同族群的糾紛，
可以說多元文化主義已逐漸成為國際社會處理多族群社會政策的新趨勢（Chicago Cultural Studies Group, 1994；張錦華，2014）。
根據過往討論（UNESCO, 1995；Parekh, 1997；張錦華，2014），「多元文化」
一詞至少涵括了四個不同層面的意涵。首先，多元文化是一種對於「社會事實」
的描述，形容社會多個族群並存的事實；第二，多元文化是一種「人權價值觀」，
主張所有人類都應該要免於族群不同而受到歧視與壓迫，並獲得平等有尊嚴的對 待，並享有追求自由發展的平等權益。第三，多元文化是一種「政策和法規上的 規範性要求」，主張在政策制定與法規設計上，應該確保族群享有文化、社會、政 治及經濟上的平等，以及文化和語言上的復振，是一種「肯認政治」（Taylor,1994）。
第四，多元文化是一個學術思想體系，承襲歐陸批判理論與傳統自由主義，主張 對於弱勢族群受壓迫的歷史經驗有批判性理解，並進一步深化公民權意涵、改善 民主制度。
多元文化主義一詞含義廣泛，同時也隨著社會發展與情境變遷，出現不同的
「多元文化」論述。加拿大學者 Kincheloe 和 Steinberg（1997）便將多元文化論述 依照其內涵與主張分成五種類型，國內傳播學者張錦華綜合相關學者討論，整理 為以下說明（2014），能夠幫助我們更深入理解「多元文化主義」的內涵。
（一）保守觀點
是一種仍然帶有主流優勢的觀點，此觀點雖然不會明顯表達對其他族群的歧 視，也拒絕承認自己是種族主義或帶有歧視，但卻經常譴責非主流族群，認為他 們是「問題製造者」，解決之道是非主流族群趨向主流文化，亦即「同化」，也再
次顯現出此觀點仍然將主流族群視為較優越的一方，而沒有肯認弱勢族群文化與 社會價值。
（二）自由主義觀點
承襲傳統自由主義觀點，主張各族群在「公領域」享有平等權利，重視不同 種族享有法律與形式上的平等權，以獲得公平的發展機會與資源。然而，此觀點 雖然試圖表現出對不同族群的「尊重」，但是仍然將族群間的差異視為「私領域」
而不重視，也不面對非主流族群的結構弱勢經驗。此外，自由主義觀點還是重視 社會全體共識與普遍價值的存在，因此仍然是以族群的同化與融合作為最高目 標。
（三）多元論（pluralism）
多元論與保守觀點和自由主義觀點最大的不同，在於它鼓勵文化上的差異與 多樣性存在，不再強調擁有單一價值共識，因此也鼓勵少數族群恢復文化傳統尊 嚴，推廣少數族群文化。然而問題在於，多元論避談權力，成為一種去政治化、
去脈絡化的表面作法。此外，多元論看待不同族群文化，仍是一種「異族式的觀 看」，淪為一種消費化與商品化，社會歷史意涵被淡化，成為一種表面的商品化符 號。
（四）批判觀點的多元文化主義
批判觀點的多元文化主義一方面批評自由主義所謂「公共領域」中的「共同 標準」，其實是主流族群標準，造成公領域中非主流族群特質遭貶抑或排除；另一 方面，質疑多元論觀點將差異表面化、收編入商業市場，不能真正促進非主流族 群的平等。批判觀點的多元文化主義強調主流族群要「肯認」弱勢族群文化特質，
論述中的意識形態與偏見，協助受壓迫者進行抗爭，並讓社會擁有更多元的知識 觀。
（五）左派激進觀點（left-essentialism）
認為族群具有不可變的「本質性」，強調「被壓迫特權」，即認為只有被壓迫 者才有資格發言，容易流於本質主義和排他，且忽略族群內部的異質性和不平等 問題。
佛格森與巴爾的摩事件涉及美國社會弱勢族群（非裔族群）的受迫經驗，儘 管 60 年代黑人民權運動時期那種赤裸的壓迫與歧視看似不再，然而如今非裔族群 的平等與權益要完全落實，仍有許多挑戰，多元文化主義觀點有助於我們理解與 詮釋美國非裔族群目前所面臨的情況，也能夠協助指出對於事件的部分觀點與詮 釋有何問題。例如，部分觀點認為麥可布朗命案無涉種族歧視，並且反過來指責
「黑人犯罪問題才更應該被重視」，可以說即為一種「保守觀點的多元文化主義」
的展現。他們宣稱美國社會對「黑人的歧視」已經不存在，避談社會中不同族群 的不平等，並指責試圖揭露此一不平等結構的人是「刻意激化族群對立」，並且將 社會存在的問題起因歸咎給黑人。
另外，美國執法體系中部分質疑「種族歸納」現象並不存在的聲音，也可以 說是「保守觀點的多元文化主義」的另一種展現。執法系統表面上否認對黑人存 在歧視，另一方面又不斷以「黑人犯罪率高」、「黑人青年具有危險性」等「問題 化」黑人族群的方式，來正當化、合理化員警對黑人遠高於白人的盤查率、逮捕 率與暴力使用率。因為否認「歧視」存在，等於迴避了「種族歸納」現象最關鍵 核心問題，導致現象無法獲得根本性改善。
而「批判觀點的多元文化主義」，則不同於上述的保守觀點。批判觀點的多元 文化主義重視弱勢族群受迫經驗，關注社會權利與結構不平等，並強調肯認弱勢 族群特質，反省文化再現系統與社會制度和生活中的歧視，才能真正促進弱勢族 群的平等。因此，本研究將以「批判觀點的多元文化主義」出發，進行討論。
引進多元文化觀點也提供了一個規範性的架構，供我們討論與評價媒體在報 導相關議題的表現，以及該如何改善。
二、多元文化主義新聞學與族群抗爭報導
為了讓多元文化觀點的主張，成為能夠實際應用來衡量媒體報導表現的參考 標準，本研究引用張錦華基於「批判觀點的多元文化主義」，並參考過去族群報導 研究成果，而提出的四項多元文化主義新聞報導原則（2014，pp.267-275），結合 美國佛格森事件情境，來探討族群抗爭報導應該要如何呈現。
（一）彰顯主體性與在地發聲
此原則分為兩個有相互關聯的重要部分：「在地發聲」與「彰顯主體性」。「在 地發聲」即重視新聞報導應該以在地弱勢族群作為新聞來源，同時新聞主題選擇 也需要顧及與反映在地弱勢族群相關的議題。而「彰顯主體性」的報導，不僅只 是「正面形象」的報導，也不一味呈現被打壓的弱勢處境，而是從族群角度出發 的「自我反思」，從在地聲音中做更深層的探討。
基於此，本研究將檢視媒體報導佛格森事件中的三個面向：報導主題是否引 用在地消息來源、報導主題與內容是否具有主體性。
（二）平衡報導與多面向的深度再現
此原則有兩個重點，一為「平衡」的報導，強調報導應該是多面向的報導，
不塑造表面和平或對立，而是真實呈現爭議事件中各種不同的意見聲音，二來則 為「深度」，報導是否提供深度分析與資訊，並作出具有脈絡的報導？
本研究在內容分析的部分以「報導篇幅」以及「報導主題」兩個類目，來觀 察媒體報導是否具有「深度」。一般而言，報導篇幅越長，越有利於做出詳盡深度 的報導，而報導主題是否提供深度分析的資訊，抑或只集中在報導衝突場面，也 影響了整體媒體報導的深度表現。
（三）提供反論述、反歧視、避免集體負面標籤
媒體提供怎麼樣的黑人群體形象？以什麼樣的受訪者來代表群體？
美聯社指出，除了在特定情況之下，不得提及當事人的種族身份，尤其在負 面新聞之中，以免不當地暗示族群屬性與負面新聞的相關性。
然而佛格森事件是種族衝突事件，族群身份一定會被提及，因此重點就在於 被提及的黑人族群，媒體塑造出了什麼樣的黑人族群屬性印象，又以什麼樣形象 的受訪者來代表群體？
「集體負面標籤化」常出現在主流媒體之中，在報導負面事件時不當的指涉 當事人的種族背景，產生個人行為與其族群屬性相關聯的聯想。佛格森事件由於 涉及族群衝突，依據美聯社明訂的情況，屬於可以提及報導對象族群身分的情況 ， 而當報導在描述佛格森事件的始末與抗爭行動時，就因此對大眾塑造出一個關於 黑人族群屬性的概括印象。
因此，本研究著重分析出現在報導中的非裔形象，其中又分為正面跟負面形
象，評估媒體報導是再度強化集體負面標籤，還是提供了反歧視與反論述。
（四）重視培力、正向的觀點
前述提及的主體發聲、多面向報導與反歧視論述，能夠解構存在於主流社會 與主流媒體的文化霸權。除此之外，還需要以正向報導，提供對非裔族群挺身抗 爭的肯定論述，以及對於其抗爭主張的認同，有助於使族群抗爭產生正當性。
本研究藉由分析報導對於抗爭事件以及黑人經驗所採取的報導立場，以及報 導的方式，來檢視媒體報導是否有提供了培力、正向的觀點。
三、小結：如何呈現具有多元文化觀點的報導
回顧本研究最主要的關懷，是探討媒體在報導族群衝突議題上面，應該要如 何處理，才能夠避免再製歧視與刻板印象，並以牽涉美國黑白族群衝突的佛格森 與巴爾的摩事件，作為分析討論的案例。美國黑白族群議題有其複雜的社會脈絡 與歷史背景，且具有一定爭議性，而 2014 年的佛格森事件，將原先不受台灣媒體 關注的美國黑白族群衝突議題，帶到了台灣觀眾的眼前，伴隨其他零星相似案件，
在台灣媒體上的大量曝光，值得我們認真檢視台灣媒體在報導此議題上的表現。
「多元文化主義」理論的反思與討論，以及以批判觀點出發的「多元文化主 義新聞學」，提供了我們一個參照架構。「批判觀點的多元文化主義」重視弱勢族 群受迫經驗，關注社會權利與結構不平等，並強調肯認弱勢族群特質，反省文化 再現系統與社會制度和生活中的歧視，才能真正促進弱勢族群的平等。
儘管 60 年代黑人民權運動時期那種赤裸的壓迫與歧視看似不再，然而如今非 裔族群的平等與權益要完全落實，仍有許多挑戰，多元文化主義觀點有助於我們
理解與詮釋美國非裔族群目前所面臨的情況，也能夠協助指出對於事件的部分觀 點與詮釋有何問題。
過往美國研究非裔族群抗爭報導，共通的問題是缺乏「媒體應該如何報導」
的規範觀點。引進以「批判觀點的多元文化主義」為核心的多元文化主義新聞學，
有助分析、衡量媒體在報導佛格森與巴爾的摩事件時的表現，並為「如何呈現不 製造歧視的報導」，提供一參考架構。
本研究將以多元文化主義報導四原則為基準，發展出主要的報導觀察面向，
並將進一步就此觀察面向，發展出內容分析之類目以及文本分析重點主題。
第參章、選樣與研究方法
第一節 事件與媒體選樣
本研究聚焦在 2014 年 8 月 9 日開始，直到 2014 年 12 月 1 日期間美國佛格森 事件的相關報導。其中包括兩個主要事件，首先是 2014 年 8 月 9 日布朗命案開始，
後續發生的抗爭事件與警方回應、事件討論等，相關新聞持續到 2014 年 9 月中。
第二個事件則是 2014 年 11 月 24 日，陪審團宣判不起訴槍殺布朗的員警，引發另 一波討論與抗爭，報導持續到同年 12 月 1 日該員警辭職。
表一：事件選樣與時間表
第一期 第二期
事件 布朗命案與抗爭 判決與抗爭 說明 布朗命案後抗爭事件及其相關
報導
判決抗爭事件及其相關報導
日期 2014/8/9-2014/9/15 2014/11/24-2014/12/1
而在報紙選樣方面，本研究主要關注台灣報紙表現，因此選取國內四大主要 報紙，包括《聯合報系》（聯合報、聯合晚報、經濟日報）、《中時報系》（中國時 報、工商時報、旺報）、《自由時報》、《蘋果日報》進行分析。除了四大報之外，
因應近年媒體生態改變，不發行紙本的網路原生新聞媒體崛起，閱聽人獲取資訊 管道不再受限於傳統媒體來源，因此本研究亦納入網路原生媒體，與傳統媒體報 導方式進行比較。其中，網路媒體《風傳媒》於 2014 年 2 月上線，在網路原生媒 體中流量排前，且針對 2014 年佛格森期間有完整報導，因此選擇以《風傳媒》作 為網路原生媒體代表進行分析。
為了凸顯國內媒體在報導時的特性與優缺點，同時為觀察具備多元文化意識
的報導所呈現出來的新聞內容，本研究亦納入美國質報《紐約時報》進行分析，
比較紐時報導在各種面向上與台灣媒體報導的差異，作為評價台灣媒體表現、提 供改善方向的借鏡與標竿。
本研究報紙內文來源為各報資料庫與報紙官方網站，以兩組關鍵字：佛格森
（Ferguson）、麥克布朗（Michael Brown）進行搜尋，搜尋時間設定為 2014 年，即 布朗案與後續抗爭發生期間。各報取得篇數如下表：
表二：報紙選樣
類別 傳統平面媒體 網路原生 美國質報
報紙 聯合報系 中時報系 自由時報 蘋果日報 風傳媒 紐約時報 篇數 28 則 17 則 19 則 15 則 16 則 67 則
第二節 研究方法與架構
本研究主要採取兩種研究方法，第一部分量化內容分析，是將「多元文化主 義報導四原則」進行操作化，成為統計類目，以統計各報在個項目的表現情況。
第二部分則是文本分析，多元文化主義報導作為一種注重多元、人權、平等的報 導意識與報導方式，有諸多報導細節難以以量化方式評估，因此將以文本分析，
針對各報在佛格森事件的報導表現上進行討論。如表三：
表三：研究架構
內容分析部分，本研究先依據上述事件選樣期間所有報導，進行開放式編碼，
最後再將編碼結果統整，並依照多元文化主義報導四原則，整理出五大類目。
以下針對各項內容分析類目做詳細說明。
1.報導數量與篇幅
報導數量與報導篇幅，一方面可代表媒體對於事件重視程度，同時報導數量 愈豐、篇幅愈長，則更可能提供較為詳細的事件內容，使讀者能夠獲得較為完整 的資訊，同時也較有利做出脈絡化報導。
此類目將統計樣本媒體針對佛格森事件的報導數量，以及報導篇幅，分為短 篇（500 字以下）、中篇（500-1000 字）、長篇（1000 字以上）。
2.報導消息來源
多元文化報導4原則
彰顯主體性 與在地發聲 內容分析：
在地消息來源 比例
文本分析：
主體發聲效果
多面向的深度 再現、平衡報
導 內容分析：
報導篇幅 報導主題 文本分析：
報導的深度與 面向
避免集體負面 標籤、提供反 歧視、反論述 內容分析：
非裔形象
（正面/負面）
報導主題
（暴亂情況）
文本分析：
報導中的負面標 籤與反論述
重視培力、正向 的觀點
內容分析：
報導立場 文本分析：
如何實踐正 向報導
根據多元文化主義新聞學四原則，報導所引用的消息來源，一方面需要引用
「在地」聲音，以作出主體發聲報導，另一方面則需要盡可能多元化，以達到面 向周延、平衡的報導。因此，消息來源的類目統計分為兩個重點，第一是「在地 消息來源」出現的比例，包括引用佛格森當地居民，以及當地抗正群眾。第二則 是報導引用多少不同的消息來源，計算方法首先統計報導中出現的消息來源數量，
接著再將這些消息來源進行分類，分別看不同類型消息來源所佔的比例，以瞭解 媒體引用的消息來源是否具有多元性。
消息來源類型分類方式一方面以文本中實際出現的消息來源進行歸納，同時 參考多元文化主義架構，最後分為以下類別：
表四：消息來源類型 類型 消息來源
在地消息來源 佛格森居民 佛格森抗爭群眾
布朗家人朋友、事件目擊者 官方菁英 政府官員、民意代表
警方 佛格森警方 開槍員警威爾森 公民團體、人
權組織
如美國全國有色人種協進會
（NAACP）等組織及地方團體 學者專家 研究、分析案件的學者與專家 調查/司法人
員
參與本案的律師、檢察官、陪審團、
調查人員、法醫 其他 其他消息來源 3.報導主題：
報導主題類目主要分析媒體在佛格森事件期間的所有報導是否涵蓋多元的報 導主軸。研究者先以媒體中實際出現的報導主題進行編碼統計，最後再就各媒體
實際出現的報導主題、報導面向狀況，進行討論。由於單篇報導可能涵蓋多個面 向，編碼時依照重要性選擇至多 3 個報導主題。
表五：報導主題 類型 報導主題 說明
暴亂情況
群眾暴力 情況描寫
偏重描述當地群眾失控行為（現場情況 描寫）
鎮壓行動 描寫
描述警方、國民兵的鎮壓行動（現場情 況描寫）
資訊提供
抗爭狀況 中性描述抗爭現況與進展，沒有描述具 體場景細節，包含其他地區與其他的形 式活動（推特響應等）
政府回應/
措施
主要描寫各級政府對針對事件的發言 及採取的措施行動
事發經過/
調查
主要描寫布朗案情過程、新證據、調查 進度
審判資訊 審判進度、結果與討論
深度分析
檢討/分析 社會因素 與制度
分析檢討事件背後的社會因素、影響、
意涵，以及說明相關歷史脈絡，檢討制 度性歧視
分析檢討 審判過程 與結果
分析與批評判決與審判不合理之處
分析檢討 警察/政府 行動
分析檢討警方與當地政府對於事件的 回應與處理，包括事發時警方行動，與 案發後對於的處理應變
其他 其他報導主題 4.報導中的抗爭非裔形象：
此類目關注媒體在報導時選擇了怎麼樣的被報導者形象，來代表參與抗爭的 非裔群體。
符合多元文化主義主義的族群抗爭報導，應注重彰顯弱勢抗爭族群的主體性，
僅採取同情立場或是正面報導立場，很可能會造成另一類型的刻板印象，因此應 該要追求彰顯參加抗爭的個體的主體性發聲。本研究參考多元文化主義新聞學架 構，並歸納報導中實際出現的類型，將報導中出現的非裔形象分類如下，每篇依 照重要性與篇幅選擇 1-2 個主要形象。
表六：抗爭非裔形象
形象 說明
犯罪者、暴徒 打劫、打砸燒、攻擊警方、幫派、毒品、失控 受害者 執法不當的受害者、抗爭時被攻擊、無力與傷心或悲
憤
非暴力抗爭者 非暴力抗爭
自主發聲者 表達理性訴求、提供分析與意見 其他（請描述）
沒有出現 該則報導中沒有出現黑人、篇幅太少
其中，犯罪者的形象是再次強化非裔的負面標籤，受害者形象雖然採同情立 場，但是卻造成另一種「無力」、「無主動性」的形象。唯有在報導中傳達參與抗 爭的族群個體的訴求、經驗、反思，才真正符合多元文化主義新聞學架構。
5.報導立場
報導立場類目主要分析媒體在報導佛格森抗爭，以及美國社會黑人受歧視的 經驗時，採取什麼樣的報導立場，是採取肯定、認同、理解的態度，或是聚焦抗 爭行動的不合理與暴力行徑，予以譴責？
報導立場的判定方式主要依據該則報導的標題、導言立場，以及內文中選擇 提及哪些資訊（抗爭群眾的正面/負面形象），採取哪些消息來源的發言（支持/批 評抗爭行動的發言者），來做綜合判定。
表七：報導立場 報導立場 說明
譴責抗爭群眾
著重描寫抗爭行動中的暴力、不理性、財產損失，並 採取負面、譴責態度，不注重或否定非裔族群經驗與 憤怒
支持抗爭群眾 肯定抗爭的必要性與抗爭群眾貢獻，重視非裔受歧視 的經驗與憤怒
並陳偏肯定 負面與正面描寫都有，以正面肯定篇幅較多 並陳偏譴責 負面與正面描寫都有，以負面譴責篇幅較多 中性 報導對於抗爭事件沒有明顯立場態度 無關 該則報導主題與群眾抗爭無關
第肆章、研究發現
本研究針對台灣四大報以及網路媒體風傳媒、美國媒體紐約時報報導內容，
進行內容分析與文本分析，以下依照前述理論架構所提出的「多元文化主義報導 四原則」：彰顯主體性與在地發聲、多面向的深度再現與平衡、避免集體負面標籤 與反歧視、重視培力正向的觀點四點，分別進行樣本媒體報導情況的討論。
一、彰顯主體性與在地發聲
（一）在地消息來源引用比例高
首先， 由量化統計得知，台灣四大報、風傳媒、紐約時報引用的消息來源之 中，主要的消息來源類型為「在地消息來源」、「官方菁英」以及「警方」，佔據全 部報導消息來源類型的六成以上（詳見表八）。
其中，「在地消息來源」（佛格森抗爭群眾、居民、布朗家屬）所佔的比例，
以紐約時報 37%最高，遠高於紐約時報引用官方菁英與警方等消息來源的比例，
因此可看出紐約時報在報導佛格森事件時，是以在地消息來源做為報導最主要的 消息來源（詳見圖一）。
而台灣媒體的表現部分，蘋果日報與自由時報與紐時同樣是在地消息來源為 引用比例最高的消息來源；中國時報的在地消息來源比例與警方消息來源比例並 列第一；聯合報與風傳媒則是以引用官方消息來源比例最高。然而整體而言，台 灣各媒體引用在地消息來源的比例差距不大，佔報導整體消息來源的 23%-29%之 間（詳見圖一）。
表八：消息來源統計列表
消息來源 蘋果 聯合 中時 自由 風傳媒 紐時 在地消息來源 28% 23% 29% 29% 24% 37%
官方菁英 11% 26% 16% 26% 29% 21%
警方 26% 20% 29% 15% 15% 14%
NGO 0% 4% 4% 3% 4% 4%
學者專家 8% 6% 4% 5% 7% 6%
調查司法人員 7% 3% 10% 11% 9% 7%
其他 20% 17% 8% 11% 12% 10%
圖一：在地/官方/警方消息來源引用比例
（二）台灣媒體：引言缺乏主體發聲效果
從量化數據上來看，各媒體引用在地消息來源的比例均不低，然而研究者發 現，台灣媒體引用在地消息來源的比例雖然不低，但是卻仍然缺乏「主體發聲」
的效果。
一來是由於台灣媒體多引用在地消息來源時，大多是在陳述客觀事實，例如 槍擊案目擊者看到的案發情況，或是當地居民描述的抗爭現場狀況，但是缺少來 自在地消息來源的反思、分析與意見。例如風傳媒引述在地目擊者對所見情況的
描述，但是此類型的發言並不具有主體反思、發聲的意味：
一位目擊者克倫肖表示，「布朗和他的朋友走在路上時，一 台警車經過並要求他們走到人行道上，接著爆發一些口語衝突，
布朗看到警員準備離開警車，和朋友轉身就跑，沒想到警察居 然對他們連開好幾槍。」和布朗一起走在路上的強森則說：「布 朗雙手舉高，對警方表示他沒有武器，但是警察還是對他開了 兩三槍，直到他倒臥在地。」（風傳媒，2014.08.11）
再者，台灣媒體引用的句子大多簡短，無法呈現講話者的關懷與邏輯，以及 台灣媒體偏愛報導衝突性場景的風格，使台灣媒體時常引用情緒性、非理性的發 言（「哭喊」、「怒罵」、「叫囂」、「崩潰」），不但無法達到主體發聲的效果，更有可 能會製造對於非裔族群的負面印象。例如：
死者母親立即癱軟，崩潰哭喊：「為什麼？為什麼？為什 麼？」……另一民眾憤恨地說：「警方不會改變，永遠不會。」
（蘋果日報，2014.11.26）
1 名 60 歲婦人怒罵：「我活到這把年紀，就知道他們不把非
裔當人看。」（中國時報，2014.11.26）
大陪審團發布裁決後，布朗的生母萊絲莉情緒崩潰，其夫
（布朗繼父）則向圍觀支持者叫囂：「把這個混蛋燒光！」眾人 也高喊：「Ｘ他媽的警察！」（中國時報，2014.11.27）
相對而言，紐約時報除了引用在地消息來源的次數多外，引言也比台灣媒體 更能夠達到主體發聲的效果。
首先，紐約時報引言篇幅長，比起台灣媒體更能夠完整呈現說話者的脈絡與 邏輯，同時，紐約時報也常引用在地消息來源的意見與分析，同時也以較長篇幅 描寫在地受訪者敘述的自身感受，而非概括以情緒性字眼，深度呈現非裔族群角 度出發的思考與經驗。舉例來說，紐約時報在引述參與抗爭者的發言時，不僅只 強調居民的「憤怒」，而是描寫了更多元的反應，例如肯定官方、警方在處理事件 上釋出的善意與誠意：
Jessica Daniel, who was marching with her young children, said she had listened to speeches by Ms. McCaskill and Mr. Nixon and perceived a change. ''The whole tone just turned around,'' she said. ''Now I feel like they are letting us know they think it's tragic, too. It's a beautiful thing.''（紐約時報，2014.08.15）
此外，紐約時報在描寫居民對於布朗案的不滿時，不同於台灣媒體以情緒性 的發言、宣洩為報導重點，而是描寫當地居民的經驗與思考：
''When you know someone and you went to school with them and you were kind of friends with them, it's a shocker,'' she said.
''Many of us seniors, we feel shaken up. We are careful on the streets now. You try to be real careful of what you do around the police.''（紐約時報，2014.08.25）
''None of us would be here if you guys had said, 'We
apologize,' '' said Alexis Templeton, 20, of Ferguson. ''Some of you guys have kids. When you lay them down to bed tonight, I want you
to think, 'If they were shot, what would you want the police chief to do?' ''（紐約時報，2014.09.10）
總結上述，台灣媒體引用在地消息來源的比例不低，然而由於引言簡短，且 充滿情緒性字眼，缺乏深度意見表達，因此總體而言仍然無法達到主體發聲效果。
而紐約時報在地消息來源引用的比例，以及引言主體發聲效果上，表現均較台灣 媒體好。
此外，研究結果也顯示，在地消息來源引用比例高，不一定表示報導較具有 主體性，重點在於引言的篇幅、引言的選擇、以及引言的品質，才能夠更準確的 評斷與觀察報導的主體發聲效果。
二、多面向的深度再現、平衡報導
（一）四大報：篇幅短，影響報導深度與平衡
如圖二所示，聯合、中國時報、自由時報報導以中篇幅（500-1000 字）為主，
超過 1000 字的長篇報導比例極低。蘋果日報不滿 500 字的短篇與長篇各佔 40%，
風傳媒則以中篇、長篇報導為主，紐約時報更是高達近七成都是超過 1000 字的長 篇幅報導。
圖二：報導篇幅
總體而言，台灣四大報在報導佛格森事件的篇幅偏短，以 1000 字以下的報導 佔據多數。報導篇幅短對於報導的「深度」與「平衡」有相當的影響。
首先，由於報導篇幅短，因此報導內容難以呈現佛格森事件的牽涉的複雜議 題以及內涵，更難以提供較為脈絡化的討論內容，因而容易流於單面說法或者是 表面對立。
第二，台灣四大報由於篇幅限制，時常將關於佛格森事件多項不同主題報導 合併編譯為一則簡短報導，而紐約時報則通常是將其中一個主題單獨成篇，以長 篇幅進行討論，報導的深度與層次自然有相當差距。而台灣媒體將複雜議題縮成 短篇報導，也代表再現的內容經過了許多篩選與省略，結果造成複雜的議題與面 向被簡單化，呈現出來的問題與討論僅能停留在較淺的層次。
以密蘇里州州長尼克森（Jay Nixon）在佛格森抗爭事件期間，經常被各界批評 採取的措施「太少、太遲」為例，紐約時報針對此事的報導重點，在於檢討州長
題的經驗，因而第一時間誤判佛格森非裔社群的反應與行動，無法立即採取最佳 策略，而讓當地居民更加憤怒，並且指出這個例子顯示了大部分政府官員對於族 群議題的不熟悉與怠惰（紐約時報，2014.08.15）。
然而台灣四大報將此事件簡短報導成批評者批評州長措施太遲，因而造成了 更多財產損失，省略了更為深度的討論，而將此事件變成了另外一個「顯示佛格 森暴動有多劇烈」而需要被鎮壓的實例，完全偏離最重要的議題。例如聯合晚報 直接引述佛格森市長的發言，認為國民兵未迅速部署，而未能防止佛格森市內的 嚴重的暴力和縱火情形：
密蘇里州州長尼克森因應聖路易地區整夜的嚴重暴動，25 日下令增加三倍的國民兵兵力。不過，佛格森市長諾雷斯痛批 國民兵未迅速部署，以及時防止暴力和縱火。（聯合晚報，
2014.11.26）
（二）四大報報導主題缺乏深度分析類型
除了報導篇幅的影響之外，四大報在報導主題的選擇上，呈現出了缺乏深度 分析、描寫衝突場景偏高的現象，如圖三：
圖三：報導主題
四大報在報導佛格森事件時，以提供資訊性內容的比例最高，其次則是描寫 現場的「暴亂情況」，其中蘋果果日報與聯合報/聯合晚報描寫「暴亂情況」（包含 群眾暴力與警察鎮壓行動）報導的篇數更佔據全部報導主題的三成；僅自由時報 以暴亂場景作為報導主題的比例較低。除此之外，四大報「深度分析」（分析檢討 社會因素與制度、分析檢討審判、分析檢討政府警方行動）的報導主題類型比例 最低。
相較之下，紐約時報報導主題以提供深度分析的比例最高，描寫暴亂情況的 比例僅有 3%，而台灣網路媒體風傳媒提供深度分析的比例也有 42%，暴亂情況描 寫也極少，僅有 8%。
四大報深度分析的報導主題類型比例低，呈現出來的佛格森事件圖像容易停 留在表面層次，即便四大報提供的資訊性內容比例不低，但是面對美國社會複雜 的族群議題，如果媒體缺乏更深度討論的內容，有可能會使得資訊性內容背後的 脈絡以及意義無法為讀者所知，使讀者對議題理解僅能停留在淺薄的層次。
舉例而言，佛格森抗爭現場的衝突情況是事件關注焦點之一，然而四大報與 紐約時報針對此議題的報導層次截然不同。四大報多將問題停留在「民眾打砸搶」
的層次；然而，根據紐約時報的分析報導，抗爭現場最嚴重的問題，並不在於群 眾對於街頭的破壞、打劫，而是佛格森地區抗爭時期，多數為非裔的憤怒社區抗 爭者，面對以白人為主，同時動員強大的軍事化武力的員警，這樣的對比畫面，
再次凸顯了美國社會黑白族群在社會權力上的不對等，以及美國至今難解的黑白 族群議題。
另一個例子，是密州州長在抗爭期間改派一位非裔的公路偵查隊長強森
（Ronald Johnson）接手調度佛格森警力的工作，而強森隨後採取讓員警「放下武 器與裝備、走入當地群眾」的政策。台灣媒體對於此事件的報導，由於缺乏對於 整體脈絡的理解與報導，流於如同議員競選拜碼頭式的描寫：
強森向群眾保證不會封鎖街道，並要求警察脫掉防毒面罩。
他前天現身和平示威遊行，與群眾、記者握手擁抱，並稱：「我 們不是為了恐懼、威嚇而聚集在此。」最新一場示威活動不再 暴力，取而代之是充滿笑聲、音樂的歡樂氣氛。（蘋果日報，
2014.08.16）
十四日下午佛市仍有千名民眾抗議，強森帶領州警與民眾 並肩同行，還與部分遊行民眾擁抱及握手，有媒體指現場氣氛 丕變，已由暴動轉為慶祝。（聯合報，2014.08.16）
州警 14 日晚開始在佛格森街頭巡邏，強森本人頻頻與舊識 寒暄或握手擁抱，警民對峙的緊張氣氛已不復見。（中國時報，
2014.08.16）
而紐約時報對於強森上任以及強森採取的新政策報導，則是從美國社會警力 軍事化的歷史與政治背景（911 事件之後的反恐主義影響），以及檢討軍事化警力 對當地員警與非裔社區關係的影響說起。有了上述的討論與分析，才能夠真正了 解強森改變政策，其實具有試圖要改變美國社會 911 之後警方武力過度武裝化政 策方向的意義，而當地居民的憤怒緩解，並非單只因為強森同為非裔，或者是因 為強森「擁抱」群眾，而是因為強森採取的政策本身，在美國社會警力軍事化的 趨勢中是具有重大意義的一個措施。在缺乏背後社會脈絡理解之下，台灣媒體的 報導完全錯失該事件的重要意義內涵，而將強森上任對於緩解佛格森緊張情勢描 寫成是因為「非裔治非裔」（中國時報，2014.08.16）的效果。
（三）風傳媒的深度與平衡表現較四大報佳
值得一提的是，台灣網路媒體風傳媒在報導的深度與平衡表現上，表現比四 大報要好。
首先，風傳媒在報導篇幅上面與紐約時報較為接近，以 1000 字以上的長篇報 導居多，再來則是 500-1000 字的中篇幅報導。在報導篇幅充足的情況下，風傳媒 在報導深度以及提供資訊脈絡的完整度上，都優於四大報的表現。
另外，風傳媒在報導主題類型的比例上，提供深度分析的比例有 42%，高於 四大報，在布朗案發初期對於佛格森當地族群問題的分析報導，以及審判結果出 爐後引用多位專家學者討論判決原因以及合理性，都能夠幫助讀者更深度的理解 佛格森事件的議題內涵。
總結上述，在報導的平衡與深度再現表現上，紐約時報報導表現最佳；台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