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立台東大學語文教育研究所 碩士論文
指導教授：陳光明 博士
台語委婉語的研究：
「性」的修辭、認知及社會文化解讀
研 究 生：蔡正雄 撰
中 華 民 國 九 十 八 年 七 月
致 謝 詞
感謝光明老師在論文的指導及生活種種的協助，周慶華老師的詩文典範與人 情溫暖，張學謙、程克雅兩位口考老師的熱心相「晟」。
感謝同學、親友、工作的夥伴。
感謝內子在家務及學務的相助，兒子的精神鼓舞；遠在金門的老父老母，是 我求學問道的啟蒙與源頭。
多謝！
蔡正雄 2009/07
台語委婉語的研究：
「性」的修辭、認知及社會文化解讀
作 者 ： 蔡 正 雄
國 立 台 東 大 學 語 文 教 育 研 究 所
摘 要
委婉語是一種語言的普遍現象，但是台語至今少有委婉語的研究，更乏主題 式的，如「性」、「死亡」等委婉語的研究。本研究探討台語委婉語的「性語」，並 分為性器官、性行為、性混亂、性生理、性產業、性相關六類進行探討，再從修 辭、認知、社會文化面詮釋台語「性」委婉語。
傳統委婉語的研究是從修辭格的視角來切入，本研究亦運用譬喻、借代、藏 詞、雙關、引用等辭格剖析台語委婉語；而台語委婉語的認知，本研究採用隱喻(含 轉喻)、原型─範疇理論，做為認知理據。社會文化對委婉語的影響，本研究提出 傳統漢字漢文化的影響、儒教宗法倫常的規範、台灣民間習俗的作用、庶民生活 的觀察等四點。研究結果顯示：「性」的委婉語使用大量的借代、譬喻，性語的認 知是生活週遭的經驗映射，是社會文化形塑委婉語的發展，而從委婉語也可瞭解 台灣人的價值脈絡。
關 鍵 詞 ： 台 語 、 委 婉 語 、 修 辭 、 認 知 、 社 會 文 化
Taiwanese euphemism research:
“sex” rhetoric, cognition and social culture explanation
Chhoa Tsing Iong
Abstract
The euphemism is one language common phenomenon, but the Taiwanese is unusual until now the euphemism the research, lacks the subject type, like “sex”, “death” and so on euphemism research. This research discussion Taiwanese euphemism “the sexual language”, and divides into the sexual organ, the sexual behavior, the sexual confusion, the sexual physiology, the sexual industry, the sex to be related six kinds to carry on the discussion,again from rhetoric, cognition, social culture surface annotation Taiwanese “sex” euphemism.
The traditional euphemism's research is cuts into from the figure of speech angle of view, this research also using metaphor, metonymy, Tibet word, double meaning, refined language standard analysis Taiwanese euphemisms and so on quotation; But the Taiwanese euphemism's cognition, this research uses the metaphor, the prototype category theory, does for the cognition principle according. The social culture to the euphemism the influence, this research proposed the traditional Chinese character Chinese culture's influence, Confucianism clanlaw principles governing relationships between people's standard, Taiwan folk custom's function, the common people live observation and so on four spots. The findings showed: “sex” the euphemism use massive metonymies, the metaphor, the sexual language's cognition is the life experience mapping all around, is the social article changes from models the euphemism the development, but may also understand Taiwan people's value vein from the euphemism.
Key word: Taiwanese, euphemism, rhetoric, cognition, social culture
目 次
摘要 ………1
第一章 緒論 ………7
第一節 研究動機與目的………7
第二節 研究問題………11
第三節 名詞定義………13
一、 台語………14
二、 禁忌語………15
三、 詈罵語、髒話、粗直語………16
四、 委婉語………16
第四節 研究方法………19
第五節 研究範圍及限制………20
第二章 文獻探討 ………22
第一節 委婉語的修辭、認知、社會文化研究………22
一、 委婉語的修辭研究………22
二、 委婉語的認知研究………27
三、 委婉語的社會文化研究………42
第二節 台灣在委婉語方面的研究………45
一、 張彥珊(1997)………46
二、 陳怡君(2006)………47
三、 賴文英(2004)………49
四、 邱湘雲(2007)………49
第三章 性語的分類：粗直與委婉 ………51
第一節 性語該怎麼分類………52
第二節 對比的性語分類………54
一、 性器官語彙………55
二、 性行為語彙………55
三、 性混亂語彙………56
四、 性生理語彙………57
五、 性產業語彙………58
六、 性相關語彙………59
第三節 性語的粗直與委婉………60
一、 性器官語彙的粗直與委婉………61
二、 性行為語彙的粗直與委婉………64
三、 性混亂語彙的粗直與委婉………66
四、 性生理語彙的粗直與委婉………67
五、 性產業語彙的粗直與委婉………70
六、 性相關語彙的粗直與委婉………72
第四節 性委婉語的使用特性………73
一、 波莉安娜原則………73
二、 更新原則………74
三、 格氏規律………74
四、 相對委婉………75
第四章 從修辭、認知及社會文化解讀性委婉語 ………77
第一節 從修辭手段看委婉語………77
一、 譬喻………77
二、 借代………83
三、 藏詞、雙關、引用………95
第二節 從認知視角探討委婉語………98
一、 概念隱喻………98
二、 原型─範疇理論………102
第三節 社會文化觀點下的委婉語………105
一、 漢字漢文化的影響………106
二、 儒教宗法倫常的規範………109
三、 台灣民間習俗、信仰的作用………111
四、 庶民生活的觀察………112
第四節 社會文化變遷與台語性委婉語………113
第五章 結語 ………117
第一節 本研究重點回顧………117
第二節 未來研究建議………118
參考文獻 ………121
附錄：性語分類詞表 ………128
圖 目 次
圖1-2-1 台語委婉語分類圖 ……… ………12
圖2-1-1 委婉語隱喻機制(認知)圖 ……… ………35
圖3-1-1 性禁忌分類圖 ……… ………53
圖4-2-1 語義三角圖… ……… ………103
圖4-2-2 委婉與禁忌語義三角圖 ……… ………104
圖4-2-3“落翅仔＂到“婊子＂語義三角認知圖………104
圖4-4-1 語義三角的多維指稱圖………115
表 目 次
表 2-2-1 委婉語的句法詞語選用分類表………48
表 2-2-2 委婉句式的使用分類表………49
表 3-2-1 性器官詞義分類表………55
表 3-2-2 性行為詞義分類表………55
表 3-2-3 性混亂詞義分類表………56
表 3-2-4 性生理詞義分類表………57
表 3-2-5 性產業詞義分類表………58
表 3-2-6 性相關詞義分類表………59
表 3-3-1 性器成份有無的粗直與委婉對照表…………63
表 3-3-2 性分泌物成份有無的粗直與委婉對照表……69
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研究動機與目的
2004 年 9 月 27 日台灣外館正名聯盟運動成員向外交部長陳唐山請願，陳唐山 以台語「捧卵葩」形容新加坡對中國的奉承，媒體報導這項新聞時，都以英文 LP 替代「卵葩」這個詞語。陳唐山在兩天後所召開的記者會上再度使用這個語彙，
外交部核定新聞文化司公佈記者會紀錄在外交部的官方網站上。(今日新聞：2004 年 10 月 1 日)當然，陳唐山的鼻屎說和 LP 風波成為期間眾人注目、討論的焦點。
2008 年 6 月，喬治．卡林過世後的幾天，沈雲驄寫了「會講髒話的人」：
他死了。他在電視上髒話連篇。他讓家長氣憤不已。他在媒體、學術與法律 界鬧得滿城風雨。他，是四度被提名葛萊美獎的單口相聲演員喬治．卡林（George Carlin）。星期天，七十一歲的他心肺衰竭，死了。
……，一九七二年的「髒話事件」。當時卡林推出一齣表演，叫做「七個不 能在電視上講的字」。藉著反覆「說明」這七個字為什麼不能公開用，連續地 大聲說出這七句髒話。
在那既解放又保守的年代，卡林的挑釁式演出博得掌聲，卻也激怒很多人。
有人在廣播中聽到卡林大剌剌地滿口髒話，憤而向聯邦傳播委員會檢舉，卡林 本人也於一九七二年因此遭到逮捕。
卡林博得掌聲，當然不是光靠著講髒話。人們喜歡他，是因為他總是透過一 句又一句的髒話，刺激人們反省自己的語言使用習慣。藉由髒話，他揭穿人類 躲在語言背後的偽善，揪出隱藏在委婉措詞中的真實人性。「什麼時候開始，
人們以為光靠著改變說法，就能改變事實？」今天，傻子不見了，都是「智障 人士」；「廁所」成了「洗手間」；甚至還有人主張「醜」，應該改叫「外貌不足」，
「被強暴」改稱「非自願接受精蟲」，「屠殺」是「去人口化」，「死人」要叫「往 生者」。不用直接語言，卡林說，意味著我們根本不願面對真相。
髒話，能說得引人深省，能說得讓人忘了髒話，死了都令人懷念。沒這種 功力，不要亂講。(沈雲驄，2008：《中國時報》A15 版)
對於陳唐山與卡林，這不同地域(台灣、美國)的兩個人(外交部長、表演工作 者)，筆者在本文的開頭做了這樣的「聯結」，而這聯結的背後，潛藏著筆者的研究 動機！
Fromkin 等人說：「語言本身並沒有淫穢或乾淨可言；對於一些特殊的詞彙或 用語視為禁語，反映了整個文化和社會對於這些語言使用者的行為舉止的態度。
有時候俚語可能被認為是禁語，但相同意義的科學性或標準詞彙則被『上流社會』
所接受。禁語或禁忌行為造成了委婉語(euphemisms)的出現，用來取代這些禁忌 語。」(Fromkin 等人，2005：630)他並以性別歧視為例，指出「語言本身沒有性別 歧視；有性別歧視的是這個社會。」(同上：624)
而依照索緒爾的說法，語言符號包括「能指」與「所指」，「能指」是「意符」，
「所指」是「意旨」，而所謂的「能指」，具有「任意的武斷性」的特質，(吳潛誠，
1997：79)就如莎翁名劇《羅蜜歐與茱麗葉》女主角所言：「玫瑰如果不叫玫瑰，它 還不是一樣甜美！」人過世了，不論我們使用的是粗直的「死了」、戲謔的「翹辮 子」、不捨的「百年」，或是揄揚的「成仙」、「鶴歸」，都不能改變肉身停止呼吸的 事實。但顯然的，在實際的應酬、溝通中，詞彙的選用並不是那麼的簡單。說「一 言以興邦、一字而覆邦」或許是誇大了些，但是「良言圓融人際，惡語危害倫理」
的社會認知還是存在的，否則卡林也不致於因為說了髒話而被逮捕。而陳唐山對 新加坡的「捧卵葩」形容，引起了正反兩面的評價，有人認為粗俗，不登大雅之 堂；有人擊節讚揚，認為語彙選擇貼切，既能達意又消氣。但筆者深感興趣的是 後續的報導，記者大都以 LP 代替「卵葩」，這其中已隱含禁忌、委婉語言的運作 與思維。「卵葩」是語言的禁忌，它涉及的是難以啟齒的「性」。
而我們知道，卡林嘲弄委婉言語，並且在節目裡大說髒話。他的「七個不能
在電視上講的字」，分別 shit(狗屎)、piss(尿)、fuck(幹)、cunt(屄)、cocksucker(狗雜 種)、motherfuck(幹你娘)以及 tits(奶子)，這七個字代表了「性」及「排泄物」兩大 禁忌系統，也就是俗稱的髒話，特別是「性語」，更是髒話中的髒話，直接挑動受 話者的敏感神經。
依 Fromkin 等人的說法「語言本身沒有淫穢或乾淨可言」，但它「反映了整個 文化和社會對於這些語言使用者的行為舉止的態度」。對於涉及「性」的相關詞彙，
不論是英語、華語或是台語，不管是書面或是口語，毫無修飾的表達，都被認為 是在說「髒話」，是違反社會期待的，當不得不說、一定要說的時候，「委婉語」
的使用是必然的選擇。也就是說，「禁忌語」跟「委婉語」是很普通的語言現象，
也是普遍的文化現象，有「禁忌語」的粗直表露，就有「委婉語」的婉轉言說，
它們是文化語言學的孿生子(周淑清，1995：72)。語言無罪，發話者選擇他的詞彙、
用語，受話者接收訊息、解讀訊息後，給予反應跟評價，這是人的溝通，語言僅 是溝通的工具，但是工具的選用卻會決定溝通的成效。在請願場合的溝通，陳唐 山使用的語彙是成功的，他表達了憤怒並且獲得現場的贊同，但在話題持續發燒 時，記者報導都以 LP 代替「卵葩」，並不是如卡林所說的不用直接語言，意味著 不願面對真相，而是在實際語言運作中，考量多數人在意溝通過程的得體表現，
以音變的 LP 來稱呼「卵葩」，避免這個「性語」頻繁出現的尷尬。
對於語言、對於「禁忌」與「委婉」，各國各族有普同的應用、規範，也有認 知上的差異，它既渉及實際的語境，更隱涵複雜的人文背景。
二 OO 八年台灣總統大選，馬英九的高雄競選團隊，以巨幅廣告看板大肆張揚
「『他“ 馬＂的』就是愛台灣」。這個廣告的訴求有兩點：
一、語義上訴說「馬英九這個候選人愛台灣」，「『他“ 馬＂的』就是愛台灣」， 用台語唸是「『伊“ 馬＂的』著是愛台灣」。
二、『他“ 馬＂的』諧音「他媽的」，這時侯「他媽的」不是「詈罵語」，而是 一個「加強詞」，這句話變成「他媽的！就是愛台灣」，在表意上更鮮活有力，類 似英語的“fucking good＂，以“fucking＂來強調那個“good＂。
但是廣告創意人的創意敗給了社會禁忌！大家知道「他媽的」是涉及「性」
的粗語，雖然「他媽的」藏頭又縮尾，但是使用華語的人知道它完整的語句是「操 他媽的屄」！這一句話跨越了三個面向：侮辱人家母親、破壞譜系倫常、直指女 姓性器。這句髒話「一魚三吃」，在咒罵上原本是很有力道的，可是禁不起社會「日 也操、暝也操」，禁忌度降低，咒罵的力量變弱了，但它終究還是粗直的禁忌語言。
廣告創意游走在諧音與聯想，透過聯想而去呈現「加強」，但是以失敗告終，顯示 台灣的社會文化還無法接受大喇喇的性禁忌挑釁及粗俗直語，特別是社會對總統 大選有預設的期待(較高規格的、符合總統這個「名器」的，此即「語境」)，選舉 語言可以活潑，但是不能太過。髒話聯想很顯然的逾越了社會的尺度。
反觀「FCUK」這個服飾品牌，它特意取名 French Connection United Kingdom，
字母縮寫恰好就是引人注目的「FCUK」，而該公司也很樂於把公司的縮寫名印在 出品的衣物上，閱讀者不必有閱讀障礙也能把「FCUK」看成「FUCK」，也就是閱 讀者先想到「FUCK」，然後才意識到字母縮寫排列不同。透過字母的不同排序，
迴避語言的禁忌，原本即是構成委婉語的手段，這家公司顯然知道「迴避禁忌、
委婉代替」，但是它這種看似迴避「FUCK」，事實上卻造成了更突顯的效果，明明 是衝著人家的臉說「FUCK」，卻以排序反差的「FCUK」呈現公司品牌，這種淘氣 的意味，讓該品牌衣服大賣。(露絲．韋津利，2006：223)
這種認知的差異，或許可以從洪堡特(W. von Humboldt,1767-1835)的「語言相 對論」(linguistic relativism)來解釋：語言反映了一個民族的社會、文化、心理結構，
另一方面 ,人類對事物的主觀知覺也必然在語言的構造和運用上得到體現 。(洪惟 仁，2008：83；楊秀傑，2006：92-94)同樣地，「薩丕爾-沃爾夫假說」(Sapir-Whorf Hypothesis)也認為各民族的時間觀念、空間觀念、色彩觀念、親族觀念、主語賓語 觀念都不一樣，而這些觀念會反應在語言上─也就是個人按照本族語言固有的分 類系統和特別的語法來觀察世界。個人處在特殊的語言社區裡，按照語言社區的 詞彙語法互相溝通，所以，在這個語言社區長大的個人，他的思考方式往往受到 語言系統的形塑，因此，語言不僅是生產言語的工具，同時也是觀念的塑造者 (shaper of ideas)。據此，我們可以說要認識一個民族，首先要認識他的語言。民族
的文化精神和文化心理，莫不透過語言表現出來，因此，語言本身就是一種文化 現象。(洪惟仁，2008：83；余光雄，1996：345；張平，2006：104-106)
基於以上的立論基礎，筆者認為台語這一多數台灣人所使用的語言，必然有 相對應於社會文化的語言現象。而要切入語言現象研究，可以從「微觀」跟「宏 觀」兩個面向進行：對台語的聲母、韻母、聲調各種問題做精緻的分析探討，是 屬於「微觀」的研究；而從臺灣社會文化去探究語言，研究二者的關係，這樣的 研究偏向於「宏觀」研究，而宏觀研究是學科交叉的「邊沿」研究。(林慶勲，2001：
63-64)本論文的目的即在從文學的(修辭)、心理的(認知)、社會文化的(語言)學科交 叉研究中，宏觀的探討台語「性」的委婉語。
緣於「性」在台灣社會是一言談的禁忌，刻意犯忌，它即成為髒話或者是詈 語，但是在不得不談的時候卻又須委婉迴避，在詈罵與委婉的使用背後，是深層 的台灣社會文化意識在運作，筆者認為透過社會文化的觀察，可以對台語「性委 婉語」做出解讀。因此，筆者整理台語關於「性」的委婉語(兼及髒話、「性」的 粗直說法)，分析它的歷史脈絡，探索台語「性」委婉語的構成方式(修辭格)、認 知理據，進一歩從台灣社會文化的觀點解讀台語性委婉語的語用源頭與內涵。
第二節 研究問題
關於委婉語，束定芳認為「有必要區分兩種意義上的委婉語 ：一種是狹義上 的委婉語，即委婉詞語，一般是約定俗成的 ，經過一段時間使用在一定範圍內被 大多數人所接受的詞或短語，……；另一種是廣義上的委婉語，即通過語言系統 中各種語言手段，或是語音手段(如輕讀，改音)，或是語法手段(如否定，時態，
語態)，或是話語手段 (如篇章) 臨時構建起來具有委婉功能的表達方法 。這一類 委婉語一般具有臨時性、個別性(即具有個人特點) 等特點」。(束定芳，1995：19)
這種區分確實有助於我們從整體上認識委婉語這種語言現象，但這種說法還是有 些偏頗。事實上，狹義的委婉語不僅有委婉詞語，也可以用各種語言手段來構成，
廣義的委婉語中也有委婉語詞。因此，李軍華認為：「委婉語的構成應根據含義的 約定俗成情況，分為規範委婉語和變異委婉語兩大類：含義已凝固于特定符號中 的“說法＂或“表達方法＂是規範委婉語；隨“指號情境＂而變的具有臨時性、
個別性的“說法＂或“表達方法＂則是變異委婉語。規範委婉語的語體特徵、語 用功能都已約定俗成，是具有規範形式、含義相對穩定的替代手段 ；變異委婉語 話語組合具有臨時性，語義具有現場性，完全依賴於話題和語境產生新的指稱意 義和會話含義。」(李軍華，2004：165)
筆者依據束定芳、李軍華的說法，整理台語委婉語的型態如下：
固定詞語(狹義委婉語)
規範 (如“死＂，說成過往、過身、沒去啊…) 委婉語 詞語選用(廣義委婉語)
(如“緩調詞＂，這代誌“恐驚a＂嘸好處理。) 台語 委婉句式(廣義委婉語)
委婉語 (如“疑問詞句式＂，“敢會使＂嘜遮呢大聲？)
變異 A：暗時做齊來看電影！
委婉語 B：ing 暗我著寫功課。
(廣義委婉語)
圖1-2-1 台語委婉語分類圖
從圖1-2-1可以看出，廣義委婉語的範疇是很大的，但不論是以預備詞、緩調 詞或規避詞等「詞語選用」形成委婉，或是以「委婉句式」、「間接言語」來減少 唐突，其實又都跟「言語與禮貌」掛勾，而這又逸出了另一範疇。為了讓研究聚焦，
而且更能深入的探索問題，筆者的委婉語研究僅限定於規範委婉語的固定詞語，也 就是狹義的委婉語，並將主題設定在委婉語分類中的「性及其相關詞語」。整個研 究包含了以下幾個面向：
一、台語委婉語(兼論其相對髒話、詈語)的修辭格構成手段。
二、台語委婉語(兼論其相對髒話、詈語)的認知理據與方式。
三、從社會文化視角下看台語委婉語的運用形式與內涵。
而三大面向所對應的研究問題，具體上可歸納出四點：
一、台語委婉語是一個較新的研究領域，特別是觸及「性」主題的研究屈指可數，
因此，筆者首先要處理的是性委婉詞彙有哪些？它應該如何分類？與粗直語、詈 語、髒話之間有何相關？
二、傳統的修辭格如何詮釋委婉詞彙跟構成手段的關聯？
三、委婉語跟認知的關聯是什麼？它的心理機制是如何運作的？如何從認知的觀點 對委婉語做進一步的闡釋？這是認知觀點下的台語委婉語研究。
四、語言是社會文化的載體，委婉語映射了社會文化及人群的集體觀念，台語委婉 語在運用上體現了哪些台灣社會文化價值？有哪些形式？這是台語委婉語與社會 文化內涵相關的探索。
第三節 名詞定義
台語有委婉語的表達形式，但卻沒有相對這種形式的學術名稱。委婉語，台 語該怎麼說？似乎未聞有人提起。從語用原則來說，委婉語的使用，很大的成因 是基於禮貌，所以稱為「禮路話」，似乎有些相像；而從「美色詞」、「惡色詞」的 觀點來看，挑選好的、悅耳的詞彙代替令人不舒服的直接表達，以「美」替代「惡」，
也是委婉語精神所在，以台語「好字眼」來翻譯委婉語，也可以體現委婉語「美 色詞」的特點。但是，不論是「禮路話」或「好字眼」，都有片面難以概全的遺憾，
難符「委婉語」的語言定義，語感上也有相當落差！本研究仍以「委婉語」稱呼 台語委婉語，方便與學術接軌；再者，當台語尚未創造新的概念語言時，從華語 吸收語彙，再以台語文讀音(孔子白，讀冊音)讀出該語彙(如委婉語讀為 ui2 uan2 gi2)，似乎是難以避免的權宜做法。
以下筆者針對研究觸及的幾個名詞，做初步的定義：
一、 台語
「台語」或「台灣話」有廣義和狹義之分。狹義的「台灣(閩南)語」專指台灣 客家語、台灣南島語(即台灣原住民語)以外絕對多數的(75-85%人口)「鶴佬語」(或 稱為「台灣閩南語」)而言；廣義的「台灣語」則義同「台灣的語言」，包括台灣客 家語、台灣南島語以及絕對多數的(75-85%人口)「鶴佬族」語言而言。(董忠司，2001：
12)當然，台灣的鶴佬語是彰、泉混合的新方言，和彰、泉方言已有很大不同。因 此它的正確名稱應是「鶴佬語台灣方言」，或「台灣鶴佬話」。但是這個名稱太長 了，即使學術上可以為它正名，一般民眾是不會跟從的。民眾可以認同「台灣鶴 佬話」的名稱，但使用上還是會繼續簡稱為「台灣話」或「台語」。這不但是習慣、
方便的問題，它的約定俗成也有社會語言學的根據。(洪惟仁，1995：15)也就是說，
今天台灣所使用的漢語方言，以閩南語為最大宗。而閩南語在台灣落地生根後，
經過幾百年的茁壯成長，是台灣本地使用得最普遍的方言，因此一般稱它為「台 灣話」。(楊秀芳，1995：1)
本研究所指的台語即是狹義定義下的台語，也就是一般泛稱的通行於台灣地 區(含金、馬、台、澎等島)的閩南語或鶴佬語(福洛話、河洛語)。之所以如此界定，
是若以閩南語為研究名稱，它的指渉範圍太大了，台灣、中國閩南、南洋番客、
美歐僑界都有該種語言的使用人口，研究上力有未逮，未能掌握的變因太多了。
而且，閩南語在台灣歷數百年的使用，多少受到南島語、荷蘭語、日本語、北方 官話(指國語)等不同語言的影響，自然而然就與原鄉的閩南語有所不同。(林慶勲，
2001：6)因此，本研究取台灣社會泛稱之「台語」代替閩南語(鶴佬語、福洛話、
河洛語)，限定研究區域，做為一種區隔的方法。
二、 禁忌語
由於禁忌語與委婉語有很多的牽連，因此在提到委婉語之前，有必要對禁忌 語做一說明。語言禁忌是從塔布(taboo)產生的。塔布是緣於人類對自然現象和自 然力的本質不瞭解或不能理解而產生的。十八世紀英國航海家庫克到南太平洋的 東加(Tongo)群島，和那裡的居民接觸，發現很多奇特的社會現象，例如某些東西 只允許特定的頭等人物(神、僧侶、國王、酋長)使用，而一般人不能使用；或者這 東西只能做特定的用途，而不能用於一般目的；或不許某一社會集團(例如婦女)、
某些人使用等等。那裡的人稱這種禁忌叫「塔布」。「塔布」這個詞後來就進入了 人類學、人種誌學和社會學的領域，成為一種特殊社會現象(禁忌)的專用名詞然後 被廣泛的使用。「塔布」現象包括兩方面：一是受尊敬的神物不許隨便使用，另 一方面是受鄙視的賤物不 能 隨 便 接 觸。因此，所謂的語言塔布，實際上也包括兩 個方面，一個是語言的靈物崇拜(語言拜物教)，另一個是語言的禁用或代用(鄙視 語詞和委婉語詞)。(陳原，2001：382-383)，這個看法和 Fromkin 等人是一致的：有 一些詞在所有的社會中都被認為是忌語─這些詞不可被使用，至少是在需要表現 禮節的情境中絕不可使用。而忌語(taboo)指的是忌諱或是應該避免的行為，如果 某種行為被忌諱，那麼指稱這個行為的詞也就變成忌語。也就是說，首先有人忌 諱做某些行為，接下來就忌諱談論它。(Fromkin 等人，2005：613)總結的說，因 為忌諱某種物事或行為，進而不願去提到它，成為一種言語禁忌(所謂的禁忌語)。
而不同的人、不同時代以及不同地域對同一忌諱物事的表述方式都不一樣，因此 委婉語對禁忌語的替代很少是一種一一對應的關係。一個禁忌語往往衍生出一連 串的同義委婉語 。(劉清波，2003：105)當然，委婉語是禁忌語的替代形式，也是 委婉語產生的重要的根源，但並不是所有的委婉語都源於禁忌語，有些委婉語跟 禁忌無關，其中也不乏一些文過飾非的“化妝詞＂(cosmetic words)、官樣文章 (red
tape)和遁詞(weasal words)等等。
三、 詈罵語、髒話、粗直語
禁忌語指的是由於不雅、不潔、不吉、不敬等不能被提及的語詞，當然包括 了髒話(obscenity)、粗俗語(vulgarity)和褻瀆神靈的語詞(profanity)，但只有當它被 用作罵人等目的的時候才轉化成詈罵語。詈罵是對禁忌的突破，詈罵語是對禁忌 語的一種應用。(邱慶山，2004：103)「詈罵語」文言些的說法是「詈語」，口語則 稱為「罵人話」，但就文字而言，「詈罵」其實就是「罵」，只是以雙音節來做清楚 的指稱，意義上總逃不掉「用粗野或者惡意的話來侮辱人」。
以「髒話」加之於人身上，肯定是「詈罵語」，但「詈罵語」卻未必見得是「髒 話」，主要是詈罵的內容包括貶稱語、直陳語、驅逐語、威脅語、詛咒語以及性語 等。而這其中渉及性器官、性行為、性混亂和生理排泄的，文孟君稱之為「性語」
(賀顯斌，2001：98)，只有以「性語」來侮辱人，它才稱為髒話。因此，「笨蛋」、
「白痴」是詈罵語，但不是髒話；「臭芝(司)屄！」既是詈罵語，也是髒話。
至於粗直語，它的涵蓋範圍更大，不論髒話或詈罵語都屬於粗直語，我們可 以使用二元對立的方法來定義粗直語：非委婉語(此處指的是傳統委婉語，即禁忌 語的替代語)，溝通中讓受話者覺得粗率、直接的話語，即為粗直語。
四、 委婉語
傳統漢語對委婉語的研究，主要是從修辭學來著手，把委婉看成一種「辭格」， 而名稱則為「微辭」或「委婉」，而後則大都稱為「婉曲」。它的意思是說話或作 文的時候，不直講本意，只用委婉閃爍的言詞，曲折地烘托或暗示出本意來，這 樣的辭格叫作「婉曲」。它的效果是可以使語意婉轉、語意增強、語意鮮明、語意 詼諧、語意稠密，甚至可以避免犯忌。(黃慶萱，1988：197-212)也就是，以一種婉 轉曲折的表達來修飾言詞，形成表意方法的調整。
而英語委婉語稱為euphemism，“euphemism＂源於希臘語，euphemism，詞頭
“eu＂的意思是“good or sounding well＂，詞幹“pheme＂的意思是“speech or saying ＂ ， 而 “ euphemism ＂ 的 意 思 是 “ the substitution of an agreeable or inoffensive expression for one that may offend or suggest something unpleasant＂，因 而 形 成 “ words of good omen or good speech ＂ 。 有 人 認 為 委 婉 語 還 包 括 innuendo，而“innuendo＂有“拐彎抹角、躲躲閃閃的提到不直接點名的事情＂這 個意思，而這個特徵也相當符合委婉語的定義。(李軍華，2004a：162-163)
在英語中，最先使用euphemism這詞的是西方學者George Blunt，早在16世紀 的80年代，他就下了這樣的定義：“Euphemism is a good or favourable interpretation of a bad word＂，而斯托克和哈特曼給委婉語下的定義是：“用一種不明說的、能 使人感到愉快的或含糊的說法，代替具有令人不悅的含義或不夠尊敬的表達方 法。＂(同上)
Fromkin等人則指出：「由於忌語的觀念及忌語的存在而促成委婉語(enphemism) 的發明。所謂委婉語指的是一個詞或片語用來取代忌語或避免令人感到不悅或恐 懼。」(Fromkin等人，2005：616)筆者以為Fromkin等人定義的委婉語是狹義委婉語，
它在語言形式上只限於「詞或片語」，排除了運用語言系統中各種語言手段，或是 語音手段(如輕讀，改音)，或是語法手段 (如否定，時態，語態)，或是話語手段(如 篇章)。而陳原認為：當人們不願意說出禁忌的名物或動作，而又不得不指明這種 名物或動作時，人們不得不用動聽的(好聽的)語詞來暗示人家不願聽的話，不得不 用隱喻來暗示人家不願說出的東西，用曲折的表達來提示雙方都知道但不願點破 的事物─所有這些好聽的、代用的或暗示性的語詞，就是委婉語。(陳原，2001：
389)
他們定義的委婉語很顯然的與筆者的研究主題一致，限定在較狹義的委婉語 詞，而著眼點在於構成委婉的「手法」、「功能」或「作用」等。而這些定義，同 英語定義一樣，概括起來有三個特點：
第一，著眼於語義表現，委婉語使用的是“好聽的說法＂、“吉利話＂；而粗 直語使用的是冒犯的、令人不愉快的說法。
第二，委婉語和粗直語有相同的所指，不過粗直語的說法是粗俗、生硬、直露 的，令人不愉快甚至是討厭的，或直截了當而有冒犯的意；委婉語的說法則是模 糊或溫和的、拐彎抹角或迂回的、不觸怒人或不讓人討厭，進而使人愉悅的。
第三，委婉語起替代作用，代替粗直語表明所指。(李軍華，2004a：163-164)
當然要更周延的定義委婉語，以上三個特點還是有些疏漏：
第一，沒有談到委婉語使用的關鍵因素─語境。
第二，定義範圍較窄，基本上限於與禁忌語相對應的規範委婉語的範疇。(同上)
因此，李軍華認為要科學的界定委婉語，必須考慮以下的因素：特定的言語 溝通環境，包括了社會文化背景、傳統風俗習慣、具體場合氣氛，溝通主體(即說 寫者和聽讀者)的心理，表達者特定的溝通目的，他所運用的語言手段和言語手段，
包括同義詞語、句式和同義表達方式，委婉語的表義特點以及跟粗直語的關係。
根據這個要求，李軍華給委婉語下的定義是：在特定的言語交際環境制約或作用 下，為適應社會文化傳統規範、風俗習慣和交際主體的心理需要，表達者不直言 其事或直說本意，而選用具有與直接語所指或含義相同的語言手段或言語手段來 替代或轉換表達的一種語言現象。 (同上)
筆者認為，李的定義非常周延，涵攝了傳統委婉語(禁忌語的替代語)和文體委 婉語(與禁忌語無關，主要為化妝詞、官樣文章和遁詞等)、固定委婉語和臨時委婉 語、狹義委婉語與廣義委婉語、規約性委婉語與變異性委婉語的所有內容。但是 涵攝如此寛廣的委婉語，取它為研究題材，則在面向上勢必要有所取捨！筆者研 究的台語委婉語，僅是這一大框架下的限定的、狹義的委婉語，而主題則鎖定性 及其相關的詞語。
第四節 研究方法
本論文主要是針對台語委婉語(性語)的特性、修辭、認知以及社會文化意涵作 系統的理解跟研究。在方法上採用了文獻蒐集法、比較分析法、修辭學方法、認 知語言學、社會語言學、文化語言學等方法進行研究。
一、文獻蒐集法：即語料的蒐集、分類整理，筆者逐條閱讀《實用華語臺語 對照典》、《廈門方言詞典》、《臺灣禮俗語典》中的詞條，找出「性」及其相 關的禁忌語、委婉語，並部分參考《台灣話大詞典》豐富語料。除《廈門方言詞 典》外，其餘各典詞條皆採自台灣的庶民生活。筆者加入《廈門方言詞典》，是 因筆者所定義的台語包含金門話，金門部分語彙與台灣本島頗有不同，但是多數 詞典並未收錄或有收而資料不全(如《臺灣閩南語辭典》)。筆者以一個金門人，翻 檢《廈門方言詞典》，發現廈門、金門語彙更為相近，如用男性暗疾“下痟(ha7 siau)＂比喻笨拙無能、下賤，說人愛出風頭是“雞頭＂等…很多語彙未見於台灣 出版的各辭典，卻現於《廈門方言詞典》，筆者因此決定納《廈門方言詞典》為 語料蒐集的參考文獻。
二、比較分析法：文獻蒐集完成後，為了清楚的探討性委婉語的社會文化意 義，將性委婉語分作性器官、性行為、性混亂、性生理、性產業、性相關等六大 類，探討語言現象，並加以分析、描述。
三、修辭學方法：取修辭學中的「辭格」，探討委婉語的表現形態跟修辭的關 聯，以譬喻、借代、用典、藏詞、雙關等辭格的定義、應用，詮釋委婉語的構成 形態跟表現。
四、認知語言學方法：筆者從認知的觀點探討委婉語的心理運作機制，而認 知的方法取的是譬喻的「概念隱喻」、原型範疇的「完形感知」等概念，說明委婉 語形成委婉的心理機制。
五、社會語言學方法：藉由語料的分析，聯繫語言本體外的社會因素研究委 婉語，探討在社會生活中委婉語是如何運用，為何要這麼運用，台灣社會形態、
價值觀如何形塑委婉語。
六、文化語言學方法：從民族文化的觀點觀察、分析台語委婉語；以民族文 化背景闡釋委婉語的存在狀態和演變。
第五節 研究範圍及限制
筆者研究台語委婉語，將主題設定在「性語」。並且從認知、修辭、社會文化 去探討台語委婉語的構成手段、認知理解及形成背景。
首先，「性語」在日常言談裡很少被觸及，但用來罵人，則是最髒的髒話，因 為性語是禁忌中的禁忌。所以，筆者第一個面臨的問題是語料如何蒐集。開口詢 問性混亂、性相關事物，受訪者已覺突兀，再詢及性器官、性行為的說法、委婉 用語更是令對方尷尬不已。因此語料蒐集上缺乏較大規模的田野調查，這是非常 難突破的社會限制！筆者僅能以隨機採訪及本身的內省彌補田調的不足。
再者，台語辭典充架盈櫝，「一部二十四史，從何說起」，筆者的語料自《實 用華語臺語對照典》、《廈門方言詞典》、《臺灣禮俗語典》取得，並部分參考
《台灣話大詞典》，在數量上還是有限，難免掛一漏萬，因此在「性語」的蒐集 上並未「包山包海」，大抵不出上述四部辭書，文獻運用是有限定條件的。
第三，筆者的性語分類採用的是傳統的定義，而非人權、性意識覺醒(性革命，
1965~1975)後的定義。以「同性戀」為例，從人權、性心理觀點來看，實在不應視 為「性混亂」，畢竟這確然是個人的選擇，他人無從置喙。而本研究仍歸在「性混
亂」範疇，非關歧視，而是在「歷時」的研究脈絡下，某個階段社會觀點普遍如 此，筆者依時代氛圍分類，在定義取捨上自然難以周延。
最後，筆者對性委婉語的「解讀」是選擇性的切入，例如：該語詞在修辭面 向較能解釋它的委婉成因，筆者即以修辭為工具進行「詮釋」，但是「詳」於此，
可能就「略」於彼，在認知、社會文化面向可能論述會較疏簡，甚至略而不提。
而除了詞語切入的選擇，筆者在詞條闡述上也並非逐一去作註解，同樣的也是從 材料中先作選取、再優為論述，因此在解讀上，偏向於舉隅示例，並未「燭照四 方」，這又是研究上的另一限制。
第二章 文獻探討
本章筆者就研究上的綱領文獻及主題文獻做回顧與探討。所謂的綱領文獻即 在委婉語的研究，針對前人在修辭、認知、語用研究上的看法、成就作一回顧；
而主題文獻則設定在更窄的範圍，鎖定委婉語，檢視台灣在關於委婉語的研究的 文獻，再細究其中與台語相關的論文、期刊，在這些基礎上，筆者發展自己的研 究論文。
第一節 委婉語的修辭、認知、社會文化研究
一、委婉語的修辭研究
委婉語的修辭手段，廣義說有泛稱的修辭表現(即構成手段)，如游桂蘭、曾慶 茂即把模糊語言、降(低)調陳述、語義揚升、迂迴說法放在修辭表現中，與借代、
隱喻、擬人、用典等都看成修辭。(游桂蘭，2006：105-107；曾慶茂，2007：134-135) 但筆者認為修辭表現的定義較寛鬆，不易聚焦修辭與規範委婉詞彙的關係，因此，
本論文的修辭實際所指的是修辭學中的「修辭格」，而辭格名稱則以黃慶萱《修辭 學》一書為準(黃慶萱，1988)。
(一)不同語言片段的修辭
修辭界一直把委婉作為一種辭格來研究，而除了詞彙、句子，甚至還包括篇 章。(束定芳、徐金元，1995：19)而宋曉岩則認為，根據語言片段的長短，委婉語 可以分成三大等級，即詞語的委婉、句子的委婉和段(篇章)的委婉。(宋曉岩，2007：
14)
1、詞語的委婉
詞語的委婉即委婉語是由詞或短語構成的。即是用含蓄的、溫和的、不直露的，
或刺激性相對較小的詞語來代替那些不願、不能或不便直接說出的詞語。(同上) 例如古代帝王的死以“晏駕＂、“山陵崩＂等來替代。
2、句子的委婉
即通過整個句子來委婉的表達一定的含義或意圖，來代替那些比較直接、生硬或 唐突的語句。常在語氣、語態上或具體的說法上做一些調整。使人聽起來更加含 蓄、溫和、氣勢不那麼咄咄逼人。如《戰國策‧齊策．齊人有馮諼者》：
后期年，齊王謂孟嘗君曰：“寡人不敢以先王之臣為臣。＂
不敢以先王的臣子當自己的臣子，是表面的意思，實際的意思是“我要解除你的 職務。＂“不敢以先王之臣為臣＂以整個句子來表示齊王對威望高、勢力大的孟 嘗君，選擇了較委婉的說法。(同上)
3、段(篇章)的委婉
透過段落來表現委婉的意含，甚至是閱讀完整個篇章後，才意會出蘊藏在表象下 的實際意思。如唐代朱慶餘的《閨意獻張水部》：
“洞房昨夜停紅燭，待曉堂前拜堂姑。妝罷低聲問夫婿，畫眉深淺入時無？＂
表面上是描述一位新娘向新郎詢問自己的打扮是否恰當，實際上是向張水部打聽 自己參加考試的結果。(束定芳、徐金元，1995：19)
(二)修辭格與委婉語
修辭學中的辭格「婉曲」，即是一種語言的委婉表現。而委婉表現還可以透 過修辭格達成委婉效果，許多學者在這些方面作了研究。
束定芳取了幾種辭格，並以例子說明：
1、拆字法
例：張俊氏道“鬍子老官，這事你作法便了，做成了，少不得言身寸＂，王鬍 子：“我那個要你謝＂。(注：“謝＂拆開後就是“言＂、“身＂、“寸＂)。
(《儒林外史》第 32 回)
2、歇後語法
例：某隊輸球。甲對乙說：“他們真是孔夫子搬家─盡是書(輸)啊！＂
3、換字法
例：北方話口語的“扯蛋＂，書面語轉寫時換成“扯淡＂。
4、符號替代法
例：X 你媽！你怎麼不說話，啞巴嗎？
5、刪除法
例如賈平凹所著《廢都》中多處加括注□□□□，此處作者刪除多少多少字。
(束定芳、徐金元，1995：20)
至於英語委婉語與修辭的關係， 曾慶茂舉了以下的辭格：
1、隱喻(Metaphor)
委婉語經常隱含在“隱喻＂裡，使喻體掩蓋本體，也就避開了忌諱的事物。
例如把“死去＂(die) 比作“長眠＂( go to sleep forever)；把“月經、月經期間＂
(menstruation) 比成“每月開放的花＂(monthly flowers)。
2、借代(Metonymy)
委婉語借助借代的方式來表示，把那些不登大雅之堂的說法或不願啟齒的詞 隱去，以達到避諱的目的。例如以盛酒的“容器＂(bottle) 代替 “酒＂(wine)， He is fond of the bottle (他好酒貪杯)；又如用“蘋果＂( apples) 來指代女人的敏感部位
“乳房＂( breasts)，這是19、20世紀常用的委婉語。
3、擬人(Personification)
為了達到一種曲折、幽默的效果，人們常借助擬人的手法來表達委婉的氣氛，
用在人的稱呼、頭銜以及其他的詞語來代替禁忌語。如用“小兄弟＂(little brother) 婉指“男性生殖器＂(sex organ)。有關嗎啡的委婉語也很多，如 white nurse (白色 奶媽)，white girl (白色姑娘)，Miss Emma (愛瑪小姐)。這些委婉的指稱都有擬人的 屬性。
4、典故(Allusion)
英語的委婉語有不少來自於英語典故。人們常藉宗教神話、民間傳說、文學 作品、歷史事件及風俗習慣等典故，來顯示獨特的文化特徵。為達到一種含蓄的 語言效果，借用他們的特殊身份、性格或經歷來表示與此類似的意思。如用“酸 葡萄＂(sour grapes) 來喻指“掩飾的妒忌，誹謗＂。在伊索寓言《狐狸與葡萄》的 故事中，狐狸因為沒有吃到美味的葡萄，就竭力貶低葡萄，說他們只不過是“酸 葡萄＂而已。(曾慶茂，2007)
同樣的，潘飛則認為隱喻、類比、借代、引用是委婉語形成常用的修辭格(潘
飛，2005：218)，游桂蘭則認為借代、隱喻、擬人、省略、借詞、借用典故、借用 反義詞是重要的修辭格手段。(游桂蘭，2006：106-107)
為了齊一修辭名稱，筆者以黃慶萱的修辭格歸納各家的看法。認為束定芳的 拆字法是黃慶萱定義下的「析字」，歇後語法是「藏詞」，換字法、符號替代法、
刪除法都可視為「借代」。而曾、潘、游的隱喻、類比，黃慶萱則稱為「譬喻」， 游桂蘭的「擬人」，黃慶萱並未另設一格，但參考蘇以文的觀點(蘇以文：2006：
20-21)，筆者認為同樣可歸入「譬喻」辭格。至於黃慶萱《修辭學》一書中許多 辭格的示例，筆者認為也有委婉成份：
譬喻：「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凋也。」(論語)
「以此求之，無異緣木求魚」(孟子)
借代：「紅顏棄軒冕，白首臥松雲」(李白「贈孟浩然詩」)
「何以解憂，唯有杜康」(曹操，短歌行)
藏詞：「口雖不言，分明是土中曲蟮，滿肚泥（疑）心。」（警世通言第十五）
雙關：「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晴卻有晴(情)。」（劉禹錫，竹枝詞）
「秦失其鹿（祿），天下共逐之。」（史記，淮陰侯列傳）
（轉引自黃慶萱，1988）
無論是從語言片段的大小，或是從修辭格去探討委婉語，它涉及的是漢語歷 史的委婉語，以及英、漢共時的委婉語，台語甚少被談及，台語委婉語的修辭表 現是什麼樣的面貌，筆者認為值得一探究竟。
二、委婉語的認知研究
王寅指出，所謂的「認知方式」(Cognitive Strategy)又叫認知工具、認知策略。
當人用有限的詞語來描寫世間紛繁蕪雜、無限的事物時，必須依靠有規則的認知 方式和有組織的詞語，否則人們就無法認識和理解世界。認知方式主要包括互動 體驗、意識圖式、原型、範疇(化)、概念(化)、認知模式(包括框架)、識解、隱喻(含 換喻)、概念整合等。這些認知方式適用於分析語言的各個層面，可對語言做出統 一的解釋。(王寅，2005，10)
王寅所說的認知方式中，筆者認為，最能詮釋委婉語的應屬隱喻(含換喻)與原 型範疇理論。
(一)隱喻
自 Lakoff 和 Johnson(1980)提出了概念隱喻理論(Conceptual Metaphor Theory , 簡稱 CMT) 以來，語言學者即開始對日常語言進行各種的反思，探究隱藏在語言 形式背後的認知跟思維過程。針對委婉語的認知理據，很多學者也嘗試從認知隱 喻的視角來探究。
邵軍航、樊葳葳指出，認知語言學是建立在經驗主義哲學觀基礎之上，認為 人是通過自身的經驗來認識世界，也就是說人類的認知是以「人跟外部世界的相 互作用」為基礎。客觀存在具有現實性，但是對客觀世界的認識來自對現實的經 驗，而不是來自與外在實體的對應。語言是人類一般認知活動的結果，它的結構 和功能是人類經驗的產物。而在認知過程中，經驗必借助於理解和想像才能發揮 作用。認知語言學有三個研究方法或路向(approaches)，即經驗觀(experiential view)，突顯觀(prominence view) 和注意觀(attentional view)，而經驗觀的一個重要 概念即是概念隱喻 (conceptual metaphor) 。(邵軍航、樊葳葳，2004：20-22)
邵、樊並指出，在各種認知能力中，想像是一個主要和普遍的認知能力，而
想像的一個重要的手段就是隱喻。想像的心理過程就是把一些概念投射到另一些 概念去，就是Lakoff等人提出的“映射理論＂。Lakoff認為心理理解涉及兩個認知 域：源域( source domain)和靶域( target domain)。概念隱喻是跨認知域的映射，是 以源域的經驗來理解靶域的經驗，源域的部分特點被映射(mapped)到靶域上，後者 因前者而得到部分理解。它不是純粹的語言現象，而是一個認知現象，是思維和 認知工具。在概念隱喻理論中，映射是單向性的，是用具體的、可感知的經驗去 理解抽象的、不可感知的概念，是一種抽象的推理過程。Lakoff & Johnson(1980) 的概念映射或投射 (projection) 理論主要是解釋概念隱喻的運作機制。而這一點對 解釋委婉語的機制很有啟發，因為概念隱喻突顯源域的部分特點，發揮解釋功能，
同還起了掩蓋 ( hiding) 靶域的其它方面的作用。(同上)
Lakoff & Turner(1999)整理英文詩篇中的譬喻性表達，發掘出西方世界對「生、
死、時間」的文化共識，從而歸納出「人生是旅行，生是來，死是去」、「一生 是一日，老年是日暮」、「一生是一年，死是冬」、「人生是一場戲」等一系列 譬喻概念。當我們視生命為有目的時，是認為生命也具有達到目的地的途徑，生 命是旅行。(周世箴，2008：中譯導讀64)。在有關死亡的概念隱喻中，可以看出西 方世界對「生、死、時間」的文化共識，也可看出突顯跟隱藏的功能在這類委婉 語中的機制。Lakoff & Turner對「死亡」的譬喻有如下的解讀，而筆者認為，這也 是委婉語“死亡＂的認知方式：
1、死亡是休息
如 to be at rest (安息)，to have found rest (得到安息)，to be called to o ne’s eternal rest(被上帝招去永遠安息)，to rest in Abraham’s bosom (在亞伯拉罕的懷裏休息) ， to have been laid to rest (令其休息)，God rest his soul (上帝令他的靈魂安息)，to sleep (入睡)等。
在這個概念隱喻中，源域是“休息＂，靶域是“死亡＂。“休息＂認知域被 系統地投射到“死亡＂認知域上：處於休息狀態 ，主動地去休息，被動地去休息，
尋找到休息等。在這種認知投射過程中，“休息＂這一概念得以突顯，而有關死
亡的其他方面如痛苦、恐怖則被掩蓋了。類似的概念隱喻還有“死亡是回家＂。
( to go home in a box，to go one’s long home )。
2、死亡是和上帝、神靈在一起
如 to be in heaven (在天國) ，to be with the God/ the angels/ their father (和上帝 /天使/聖父在一起)，to be among/join the immortals (加入不朽者的行列)等。
源認知域中的“上帝＂、“神靈＂在宗教中是非世俗的精神存在，在高高的 天堂裏。和“上帝＂、“神靈＂在一起就意味著不再具有血肉之軀。這個概念隱 喻把我們的認知視點轉移到宗教故事和信仰裡去了。而上帝、神靈是我們頂禮膜 拜的物件，能夠和敬仰的對象在一起應該是一件好事。所以，該概念隱喻突顯了 和敬仰物件在一起的積極方面，而將死亡的其他可怕的方面掩蓋了起來。
3、死亡是旅程
如 the last sent off (送別)，to have gone out (已經走了)， to go the way of all flesh/ all the living/ all the earth (走眾生之路)；to hop the last rattler (跳上貨運列車，
to take a oneway ride (單程旅行)，to buy a oneway ticket(購買單程車票)；the last voyage (最後的航程)，to slip off/to slip one’s cable(解開錨鏈 ———葬身大海)，to launch intoeternity(駛向來世)，soul aloft(靈系桅杆)，under sailing orders (奉命航行)，
to cut adrift (割纜漂泊)，to coil/ slip one’s ropes (卷起/ 解開纜繩) 等。
這是“人生是旅程＂的次概念隱喻。在認知人生的時候，人們習慣上將它視 為一個迴圈 : 來到世上，度過一生，離開人世。也就是說，人們將人生視為三個 旅程：第一個旅程是來到人世；第二個旅程是從出生到死亡的整個一生；當人死 亡的時候就開始了第三個旅程。關於第一個旅程的語言表達有 : The baby is on the way (孩子快要來到人世了)，The baby has arrived (孩子已經來到了人世)，We bring babies into the world (我們將孩子們帶到這個世界)；關於第二個旅途的表達有 : He is still with us (他仍和我們在一起)，They brought him back (他們將他從死神那裏拖 了回來)，She went through life with a good heart (她以良好的心態度過了一生)，He
knows where he is going (他知道他的生活目標是什麼)。上面列出的委婉語就是關於 人生第三個旅程的語言表達。
而這組表達中，第一組籠統地用旅行的概念婉指死亡；第二組表達是通過陸 路旅行的概念來婉指死亡；其餘的是通過航海的概念來婉指死亡。這些委婉表達 將旅行的概念系統的投射到死亡的概念上，使我們通過旅行的概念來認知死亡的 概念。但這種認知只是認知靶域的一部分，也就是死亡是人生第三個旅程的開始。
其餘的東西如痛苦、猙獰、恐怖、腐爛、惡臭等都被掩蓋了。(轉引自邵軍航、樊 葳葳，2004：20-22)
筆者認為，邵軍航、樊葳葳以Lakoff和Johnson(1980)的概念隱喻，做為委婉語 的認知基礎是有道理的。根據Ready(1979)的統計，英語中70%的表達方式是譬喻性 的。(轉引自周世箴，2008：65)而于輝統計漢語委婉語詞典中的各種構成方式，其 中隱喻即佔了57.5%。(于輝，2008：58)也就是說，以具體的源域概念去理解抽象的 靶域(或譯為目標域)概念，在理解中又因突顯(悅耳的、婉轉的)跟隱藏(不悅的、直 接的)的作用，形成了委婉語初步的認知理據。而馬紅芳(2004)、曹蔓（2005）、諶 莉文(2006)的研究也是在概念隱喻跟委婉語的認知聯繫，理論上的差異不大，只是 示例的英、漢語料偶有異同而已。
但是，對於隱喻在委婉語裡較細部的認知機制，邵、樊、馬、曹、諶等人並 未詳說，而劉汝山(2005)則進一步討論了隱喻中更細部的運作機制。
劉汝山把委婉語中的隱喻現象稱為“委婉語隱喻＂。他認為隱喻根據禁忌事 物的特點，把它描繪成具有相同特點的、讓人可以接受的事物，因此產生了大量 的委婉語。例如在台語裡，通常不直說“死＂，而說“過身啊＂，“沒去啊＂，
“pooN去啊＂。除了這類替代禁忌事物而形成的委婉語之外，人們在具體言語溝 通中也常利用隱喻手段臨時構建各種的委婉語。(劉汝山，2005：82-84)例如台語對 話中可能不直說昨晚性交很累，而說「昨暝“車拚＂卡足thiam2 e」，其中“車拚＂
就是臨時構建的委婉語。
劉汝山認為隱喻的運作機制是多方面因素的綜合作用，而最重要的語義特徵 是喻體的意義跟本體或者語境的衝突，而對隱喻的理解就是對這種衝突的消除。
而這衝突消除過程的要點就是本體與喻體間的相似性，隱喻意義的產生來源於喻 體的一部分特徵向本體的轉移。由於喻體多是說話者或受話者很熟悉的東西，或 說話者為達到某一特殊溝通目的而選擇的事物，因此在受話者腦中常形成一種很 鮮明的意象，跟本體所具有的意象構成雙重影像，從而使隱喻具有一種特殊的意 義結構和意象效果。(同上)
筆者認為，所謂喻體跟本體或語境的衝突，就是來源域跟目標域是全然不同 的語義，像「時間是金錢」中的「時間」與「金錢」，要理解(衝突的消除)就需找 出兩者的相似性。「時間」與「金錢」都同樣是很寶貴的，而金錢對人來說是熟 悉的、而且意象鮮明，從而完成另一概念(時間)的認知。
劉汝山取束定芳的語義衝突、相似性作用和意象性與雙重影像幾個面向，用 來分析隱喻在委婉語的運作機制。
劉汝山所說的語義衝突，指的是語言意義組合中違反語義選擇限制或常理的 現象，這是隱喻產生的基本條件。委婉語隱喻中的語義衝突有不同於一般隱喻的 特殊處，首先是喻體式隱喻的頻繁運用。隱喻現象裡，語義衝突的雙方即是傳統 修辭學所謂的本體和喻體(黃慶萱稱為喻體和喻依，這是台灣和中國術語使用的不 同，無礙於閱讀理解)，而本體和喻體相當於理查茲的“tenor＂和“vehicle＂，或 Lakoff的“target domain＂和“source domain＂，或者是布萊克的“frame＂和
“focus＂。喻體式隱喻指的是本體不出現，只出現喻體。在委婉語中，由於本體 大多是一些因需要避諱或表示禮貌而不便提及的人或事，委婉語隱喻裡的本體不 出現。例如「敢是煩惱阮細的會出去“偷食腥＂？」喻體是“偷食腥＂，本體是
“婚外戀＂或“鬥查某＂。說話的人為了避免引起聽者心理的不快，所以採用隱 喻方式，婉稱婚外戀。這一隱喻其實又蘊涵著另一個隱喻，就是“外口的查某＂
等於“腥(cho)＂。
第二是陌生化現象，也是“委婉語隱喻＂的“個性＂(最特別的一點)。一般而 言，隱喻涉及到兩種不同類別的事物，隱喻是源域事物的特徵向目的域映射的結 果。一般情況下，隱喻中的喻體是人們較熟悉的事物，隱喻的理解過程通常是把 喻體的特徵映射到本體上。但是在委婉語裡，人們為了更加有禮的表達自己的想 法，會採用一些比本體更不熟悉的事物，這就是所謂的“陌生化＂現象。例如，
台語說“雜種仔＂這詞時有很多隱喻，其中有一條是“十个老父＂。當我們第一 次聽到“十个老父＂時，可能不清楚它到底是指什麼。但是說話的人為了美化自 己的言語或達到幽默詼諧的目的，便採用了比本體更不熟悉的事物。這違反了隱 喻的“方向性＂原則，形成反方向，卻是委婉語隱喻的特徵之一。
第三是委婉語隱喻語境的不同依賴性，任何忽視語境因素的隱喻定義都是不 完整的。詞、句子本身並不構成隱喻，是特殊的使用方式才使得它們成為隱喻。
因而，語言表達成為隱喻的第一要素是從語用角度或語境角度來看，它必需是異 常的。同樣的，要理解委婉語隱喻中的語義衝突也離不開語境因素，只是委婉語 隱喻對語境依賴的程度不同。一般而言，隱喻構成的委婉語分成兩種：一種是隱 喻用來替代禁忌語，另一種是在具體的言談溝通中利用隱喻臨時構建的委婉語，
這兩類委婉語對語境的依賴程度不同。隱喻用來替代禁忌語的這類委婉語對語境 的依賴程度不強。因為這類委婉語是來替代語言塔布，而且已經得到社會成員的 認可因而流行開來。一旦確定，便不容易更改，即使脫離具體語境也能表現它的 委婉含義。例如，人們對妓女的稱呼“趁食查某＂，這個詞語即使沒有語境也能 被理解，但是在具體的言談溝通中利用隱喻臨時構建的委婉語，對語境的依賴性 就很強，離開了具體的語言環境，這一個委婉語隱喻是不太好理解的。如：
A :嘿，陳仔to結婚幾落年啊，哪會到即馬 iah8 be3 做老父?
B :嘜講啊，伊都少年時仔過頭放蕩，歸組“家私＂害了了，無法度啊！
A :哇！in 某毋to3守活寡，可憐！
如果離開了具體的語言環境，便很難理解“家私＂的準確含義。
第四是語義衝突的效果不同。劉汝山的觀點是：委婉語是在溝通中用來表達 和議論不適宜直言的人或事，這就決定了隱喻委婉語的語意衝突的效果會不同於 一般的隱喻。一般的隱喻裡，語義衝突的目的是為了理解，而委婉語隱喻語義衝 突的目的是為了避諱和求雅，說話者在使用某一隱喻時通常有明確的意圖，不會 包括我們所能想到的解釋。換句話說，要想真正的理解隱喻，必須考慮隱喻使用 者的意圖，例如“偷食腥＂和“家私害了了＂即為例證。這些語義衝突不僅要求 聽話的人要理解話語的含義，更重要的是要求聽話者瞭解說話者的意圖，即到底 說話者是為了避諱、禮貌還是其他目的，只有這樣才算真正瞭解這個隱喻。
至於相似性作用─如果說語義衝突是隱喻產生的基本條件，那互動即是隱喻 產生的基本方式，而相似性則是這種互動過程的基礎。所謂相似性，是指兩個事 物相似的地方，又分為物理的相似性和心理的相似性。物理的相似性可以是形狀 上、外表上或功能上的相似；心理相似性則是指由於文化、傳統或其他心理因素 使得說話者和聽話的人認為某些事物的某些方面存在著一定的相似性。而不管哪 一種相似都是構成隱喻不可缺少的基礎。委婉語是在說話時不直白本意，只委婉 含蓄的烘托或暗示。因此，人們為了委婉含蓄，會盡力尋找本體跟喻體的相似點。
劉汝山(2005)把委婉語隱喻相似性類型分為六類，分別是1.形狀相似、2.功能相似、
3.心理相似、4.位置相似、5.印象相似、6.聲音相似。
1.形狀相似，說的是事物在外形上的相似。很多委婉語的形成都是利用了兩種事 物在外形上的相似。例如在台語裡，形容女性的乳房，有“球＂、“木瓜＂、“桃 仔＂等臨時構建說法，採用的即是「形狀相似」這一原則。
2.功能相似，利用了兩種事物在功能上的相似，例如在台語中，人們不把陰莖直 接說成“卵鳥＂，而用動物的“sui＂或“鞭＂來指稱，就是利用動物的“sui＂或
“鞭＂跟人的“卵鳥＂在功能上的相似。
3.心理相似，並不是物理意義上的相似，而是一種心理感受上的相似。在委婉語
裡，人們形容差勁時用“倒、下＂，例如說男人性無能是“倒陽、下痟＂，利用 的就是一種心理感受上的相似。而其實這種隱喻表達法的物理基礎是「輸的一方 是倒著的，底下的是較差勁的」。
4.位置相似，是利用事物在位置上的相似。例如在台語中，人們在不得不說生殖 器時，往往不直接說“卵脬＂，而用 “下骹、下底＂，就是因為“卵脬＂的位置 跟上述事物相似。
5.印象相似，指的是兩種不同的事物能夠引起相似的聯想。在委婉語中，人們不 直接說女子“下骹沒毛＂，而用“白虎＂，利用的就是女人如果斷掌或下體無毛(台 灣民間認為會妨祖剋夫)，跟“白虎＂帶煞一樣，兩者在大腦中有相似的聯想。
6.聲音相似，是利用了事物之間在聲音上的相似。在台語中，性交不直接說 “相 幹＂，而說“嘿咻＂。因為在勞動中，人們用力時會發出“嘿 ! 嘿 !＂的吆喝聲，
而性交時發出的聲音與勞動的吆喝聲頗為相似，因而借用。
而實際中委婉語隱喻中的相似性又受到文化的制約。不同的民族有不同的文 化和傳統，因此，人們在推測兩種事物之間的相似性時，總會受到自己的民族傳 統的制約，這一點在委婉語隱喻中的相似性上表現尤為明顯。例如 :在英語中，我 們常說，He is a lucky dog，但是在漢語中則說“他是一個幸運兒＂。產生這種差 異的原因是因為在西方“狗＂象徵著友好和可愛。“他＂和“狗＂的相似性在於
“他＂的討人喜歡。而在漢語裡，“狗＂往往有貶義。如果我們說“他是一隻幸 運的狗＂，強調的就不再是他的優點而是缺點了。產生這種現象的原因，一方面 是文化差異的普遍性，另一方面是委婉語的作用原本就是要避諱、求雅或感覺幽 默，因此在選擇隱喻相似性的時候，都會考慮自身民族的文化傳統。
至於委婉語隱喻中的意象跟雙重影像的作用，劉汝山認為隱喻是意義和感覺 的融合，在閱讀隱喻時人們會經歷意象和音響，亦即感覺。所謂的雙重影像，就 是隱喻中的異常搭配，不但勾起了通常的聯想關係和相對應的意象，同時還誘發
了聽話者對新的搭配所構成的意象的想像。例如在台語中人們不直接說得到“性 病＂，而說“生檨仔＂或“生菜花＂等表達方式。在這樣的委婉語裡，人們會將 性病的意象與“生檨仔＂或“生菜花＂融合起來，在人的大腦中交織互動。在瞭 解這一特殊含義後，形象化又有“摳洗(khau se2)＂的黑色幽默，增添了委婉語的 多彩性質。(同上)
以下，筆者整理劉汝山的委婉語隱喻機制，方便看出它的綱領細目：
1. 喻體式隱喻的頻繁運用 語義衝突 2. 陌生化現象
3. 隱喻語境的不同依賴性 4. 衝突的效果不同
1. 形狀相似 2. 功能相似 類型 3. 心理相似 委婉語隱喻機制 相似性作用 4. 位置相似 5. 印象相似 6. 聲音相似 文化差異
意象性與雙重影像
圖2-1-1 委婉語隱喻機制(認知)
劉汝山從不同角度研究委婉語跟隱喻的認知關係，一方面道出兩者的共性(意 象的轉移)，另一方面又揭示隱喻委婉語的個性(喻體陌生化)，這些角度跟綱領式 的闡釋對委婉語在隱喻認知方面的研究，有相當的啟發。
至於轉喻構成的委婉語，要比隱喻少得多。邵軍華、樊葳藏(2004)認為概念隱 喻的主要功能是理解；而轉喻表達的主要功能是指代 ( referential )，就是用一個認 知範疇去啟動同一認知域內的另一認知，以此來突顯被啟動部份的有關方面。而 轉喻構成的委婉語認知語言觀認為轉喻和概念隱喻一樣，不僅僅是修辭工具和語 言現象，在本質上都是概念性的，都可以成為自動的、無意識的、約定俗成的思
維模式和認知推理過程，都是語言資源的擴展手段，都可以解釋為映射過程。轉 喻概念也具有系統性，同樣根植於我們的經驗。不同的是概念隱喻是以一事物來 思考、認知另一事物，涉及不同認知域的跨域映射；而轉喻是以一事物替代另一 事物，是同一認知域內的映射—以一個範疇來代替同一認知域內的另一認知範 疇。而轉喻概念的事實更明顯些，因為轉喻總是涉及直接的物質和因果關係。(邵 軍華、樊葳藏，2004：21-22)
邵軍華、樊葳藏(2004)以四類轉喻說明轉喻的認知運作 :
1.身體部位代替身體器官
Have you got headache or pain other than your chest ?
(除了胸部疼痛之外，你是否感到頭痛或其他部位也感到疼痛？)
這種委婉語在構成上的一個重要特點是將注意力從身體器官概念轉移到身體 部位概念上，而身體部位在範圍上比身體器官大，即不僅僅包括一種器官，還包 括其他器官，進而使聽者在理解過程中將理解力分散，靶域概念就顯得不那麼直 接了，從而達到委婉的目的，例如台語以“胸坎＂代替“奶＂。
2.整體代替部分
She went to bed with Smith last night . (昨天晚上她同史密斯睡覺了。)
go to bed with some one指同床行房，而性行為的發生只是上床睡覺的一部分，
用整個過程替代過程中的細節就起到泛化的作用，將細節掩蓋在整體之中，從而 將人們的注意力轉移開，達到委婉的目的。台語說男女非婚性關係是“相及(kap) 竘(khu)徛、做堆徛(khia)＂，而性行為僅是住在一起的一部分，利用的同樣是部分 被整體掩蓋的重點轉移。
邵、樊認為基本層次範疇(也就是原型範疇中的“原型＂)是事物之間差別最明 顯的層次，也是範疇化時得到自然聯繫的屬性最多的層次。這個層次的範疇有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