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文獻探討
第一節 委婉語的修辭、認知、社會文化研究
二、 委婉語的認知研究
王寅指出,所謂的「認知方式」(Cognitive Strategy)又叫認知工具、認知策略。
當人用有限的詞語來描寫世間紛繁蕪雜、無限的事物時,必須依靠有規則的認知 方式和有組織的詞語,否則人們就無法認識和理解世界。認知方式主要包括互動 體驗、意識圖式、原型、範疇(化)、概念(化)、認知模式(包括框架)、識解、隱喻(含 換喻)、概念整合等。這些認知方式適用於分析語言的各個層面,可對語言做出統 一的解釋。(王寅,2005,10)
王寅所說的認知方式中,筆者認為,最能詮釋委婉語的應屬隱喻(含換喻)與原 型範疇理論。
(一)隱喻
自 Lakoff 和 Johnson(1980)提出了概念隱喻理論(Conceptual Metaphor Theory , 簡稱 CMT) 以來,語言學者即開始對日常語言進行各種的反思,探究隱藏在語言 形式背後的認知跟思維過程。針對委婉語的認知理據,很多學者也嘗試從認知隱 喻的視角來探究。
邵軍航、樊葳葳指出,認知語言學是建立在經驗主義哲學觀基礎之上,認為 人是通過自身的經驗來認識世界,也就是說人類的認知是以「人跟外部世界的相 互作用」為基礎。客觀存在具有現實性,但是對客觀世界的認識來自對現實的經 驗,而不是來自與外在實體的對應。語言是人類一般認知活動的結果,它的結構 和功能是人類經驗的產物。而在認知過程中,經驗必借助於理解和想像才能發揮 作用。認知語言學有三個研究方法或路向(approaches),即經驗觀(experiential view),突顯觀(prominence view) 和注意觀(attentional view),而經驗觀的一個重要 概念即是概念隱喻 (conceptual metaphor) 。(邵軍航、樊葳葳,2004:20-22)
邵、樊並指出,在各種認知能力中,想像是一個主要和普遍的認知能力,而
想像的一個重要的手段就是隱喻。想像的心理過程就是把一些概念投射到另一些 概念去,就是Lakoff等人提出的“映射理論"。Lakoff認為心理理解涉及兩個認知 域:源域( source domain)和靶域( target domain)。概念隱喻是跨認知域的映射,是 以源域的經驗來理解靶域的經驗,源域的部分特點被映射(mapped)到靶域上,後者 因前者而得到部分理解。它不是純粹的語言現象,而是一個認知現象,是思維和 認知工具。在概念隱喻理論中,映射是單向性的,是用具體的、可感知的經驗去 理解抽象的、不可感知的概念,是一種抽象的推理過程。Lakoff & Johnson(1980) 的概念映射或投射 (projection) 理論主要是解釋概念隱喻的運作機制。而這一點對 解釋委婉語的機制很有啟發,因為概念隱喻突顯源域的部分特點,發揮解釋功能,
同還起了掩蓋 ( hiding) 靶域的其它方面的作用。(同上)
Lakoff & Turner(1999)整理英文詩篇中的譬喻性表達,發掘出西方世界對「生、
死、時間」的文化共識,從而歸納出「人生是旅行,生是來,死是去」、「一生 是一日,老年是日暮」、「一生是一年,死是冬」、「人生是一場戲」等一系列 譬喻概念。當我們視生命為有目的時,是認為生命也具有達到目的地的途徑,生 命是旅行。(周世箴,2008:中譯導讀64)。在有關死亡的概念隱喻中,可以看出西 方世界對「生、死、時間」的文化共識,也可看出突顯跟隱藏的功能在這類委婉 語中的機制。Lakoff & Turner對「死亡」的譬喻有如下的解讀,而筆者認為,這也 是委婉語“死亡"的認知方式:
1、死亡是休息
如 to be at rest (安息),to have found rest (得到安息),to be called to o ne’s eternal rest(被上帝招去永遠安息),to rest in Abraham’s bosom (在亞伯拉罕的懷裏休息) , to have been laid to rest (令其休息),God rest his soul (上帝令他的靈魂安息),to sleep (入睡)等。
在這個概念隱喻中,源域是“休息",靶域是“死亡"。“休息"認知域被 系統地投射到“死亡"認知域上:處於休息狀態 ,主動地去休息,被動地去休息,
尋找到休息等。在這種認知投射過程中,“休息"這一概念得以突顯,而有關死
亡的其他方面如痛苦、恐怖則被掩蓋了。類似的概念隱喻還有“死亡是回家"。
( to go home in a box,to go one’s long home )。
2、死亡是和上帝、神靈在一起
如 to be in heaven (在天國) ,to be with the God/ the angels/ their father (和上帝 /天使/聖父在一起),to be among/join the immortals (加入不朽者的行列)等。
源認知域中的“上帝"、“神靈"在宗教中是非世俗的精神存在,在高高的 天堂裏。和“上帝"、“神靈"在一起就意味著不再具有血肉之軀。這個概念隱 喻把我們的認知視點轉移到宗教故事和信仰裡去了。而上帝、神靈是我們頂禮膜 拜的物件,能夠和敬仰的對象在一起應該是一件好事。所以,該概念隱喻突顯了 和敬仰物件在一起的積極方面,而將死亡的其他可怕的方面掩蓋了起來。
3、死亡是旅程
如 the last sent off (送別),to have gone out (已經走了), to go the way of all flesh/ all the living/ all the earth (走眾生之路);to hop the last rattler (跳上貨運列車,
to take a oneway ride (單程旅行),to buy a oneway ticket(購買單程車票);the last voyage (最後的航程),to slip off/to slip one’s cable(解開錨鏈 ———葬身大海),to launch intoeternity(駛向來世),soul aloft(靈系桅杆),under sailing orders (奉命航行),
to cut adrift (割纜漂泊),to coil/ slip one’s ropes (卷起/ 解開纜繩) 等。
這是“人生是旅程"的次概念隱喻。在認知人生的時候,人們習慣上將它視 為一個迴圈 : 來到世上,度過一生,離開人世。也就是說,人們將人生視為三個 旅程:第一個旅程是來到人世;第二個旅程是從出生到死亡的整個一生;當人死 亡的時候就開始了第三個旅程。關於第一個旅程的語言表達有 : The baby is on the way (孩子快要來到人世了),The baby has arrived (孩子已經來到了人世),We bring babies into the world (我們將孩子們帶到這個世界);關於第二個旅途的表達有 : He is still with us (他仍和我們在一起),They brought him back (他們將他從死神那裏拖 了回來),She went through life with a good heart (她以良好的心態度過了一生),He
knows where he is going (他知道他的生活目標是什麼)。上面列出的委婉語就是關於 人生第三個旅程的語言表達。
而這組表達中,第一組籠統地用旅行的概念婉指死亡;第二組表達是通過陸 路旅行的概念來婉指死亡;其餘的是通過航海的概念來婉指死亡。這些委婉表達 將旅行的概念系統的投射到死亡的概念上,使我們通過旅行的概念來認知死亡的 概念。但這種認知只是認知靶域的一部分,也就是死亡是人生第三個旅程的開始。
其餘的東西如痛苦、猙獰、恐怖、腐爛、惡臭等都被掩蓋了。(轉引自邵軍航、樊 葳葳,2004:20-22)
筆者認為,邵軍航、樊葳葳以Lakoff和Johnson(1980)的概念隱喻,做為委婉語 的認知基礎是有道理的。根據Ready(1979)的統計,英語中70%的表達方式是譬喻性 的。(轉引自周世箴,2008:65)而于輝統計漢語委婉語詞典中的各種構成方式,其 中隱喻即佔了57.5%。(于輝,2008:58)也就是說,以具體的源域概念去理解抽象的 靶域(或譯為目標域)概念,在理解中又因突顯(悅耳的、婉轉的)跟隱藏(不悅的、直 接的)的作用,形成了委婉語初步的認知理據。而馬紅芳(2004)、曹蔓(2005)、諶 莉文(2006)的研究也是在概念隱喻跟委婉語的認知聯繫,理論上的差異不大,只是 示例的英、漢語料偶有異同而已。
但是,對於隱喻在委婉語裡較細部的認知機制,邵、樊、馬、曹、諶等人並 未詳說,而劉汝山(2005)則進一步討論了隱喻中更細部的運作機制。
劉汝山把委婉語中的隱喻現象稱為“委婉語隱喻"。他認為隱喻根據禁忌事 物的特點,把它描繪成具有相同特點的、讓人可以接受的事物,因此產生了大量 的委婉語。例如在台語裡,通常不直說“死",而說“過身啊",“沒去啊",
“pooN去啊"。除了這類替代禁忌事物而形成的委婉語之外,人們在具體言語溝 通中也常利用隱喻手段臨時構建各種的委婉語。(劉汝山,2005:82-84)例如台語對 話中可能不直說昨晚性交很累,而說「昨暝“車拚"卡足thiam2 e」,其中“車拚"
就是臨時構建的委婉語。
劉汝山認為隱喻的運作機制是多方面因素的綜合作用,而最重要的語義特徵 是喻體的意義跟本體或者語境的衝突,而對隱喻的理解就是對這種衝突的消除。
而這衝突消除過程的要點就是本體與喻體間的相似性,隱喻意義的產生來源於喻 體的一部分特徵向本體的轉移。由於喻體多是說話者或受話者很熟悉的東西,或 說話者為達到某一特殊溝通目的而選擇的事物,因此在受話者腦中常形成一種很 鮮明的意象,跟本體所具有的意象構成雙重影像,從而使隱喻具有一種特殊的意 義結構和意象效果。(同上)
筆者認為,所謂喻體跟本體或語境的衝突,就是來源域跟目標域是全然不同 的語義,像「時間是金錢」中的「時間」與「金錢」,要理解(衝突的消除)就需找 出兩者的相似性。「時間」與「金錢」都同樣是很寶貴的,而金錢對人來說是熟 悉的、而且意象鮮明,從而完成另一概念(時間)的認知。
劉汝山取束定芳的語義衝突、相似性作用和意象性與雙重影像幾個面向,用 來分析隱喻在委婉語的運作機制。
劉汝山所說的語義衝突,指的是語言意義組合中違反語義選擇限制或常理的 現象,這是隱喻產生的基本條件。委婉語隱喻中的語義衝突有不同於一般隱喻的 特殊處,首先是喻體式隱喻的頻繁運用。隱喻現象裡,語義衝突的雙方即是傳統 修辭學所謂的本體和喻體(黃慶萱稱為喻體和喻依,這是台灣和中國術語使用的不 同,無礙於閱讀理解),而本體和喻體相當於理查茲的“tenor"和“vehicle",或 Lakoff的“target domain"和“source domain",或者是布萊克的“frame"和
“focus"。喻體式隱喻指的是本體不出現,只出現喻體。在委婉語中,由於本體 大多是一些因需要避諱或表示禮貌而不便提及的人或事,委婉語隱喻裡的本體不 出現。例如「敢是煩惱阮細的會出去“偷食腥"?」喻體是“偷食腥",本體是
“婚外戀"或“鬥查某"。說話的人為了避免引起聽者心理的不快,所以採用隱 喻方式,婉稱婚外戀。這一隱喻其實又蘊涵著另一個隱喻,就是“外口的查某"
等於“腥(cho)"。
第二是陌生化現象,也是“委婉語隱喻"的“個性"(最特別的一點)。一般而 言,隱喻涉及到兩種不同類別的事物,隱喻是源域事物的特徵向目的域映射的結 果。一般情況下,隱喻中的喻體是人們較熟悉的事物,隱喻的理解過程通常是把 喻體的特徵映射到本體上。但是在委婉語裡,人們為了更加有禮的表達自己的想 法,會採用一些比本體更不熟悉的事物,這就是所謂的“陌生化"現象。例如,
台語說“雜種仔"這詞時有很多隱喻,其中有一條是“十个老父"。當我們第一 次聽到“十个老父"時,可能不清楚它到底是指什麼。但是說話的人為了美化自 己的言語或達到幽默詼諧的目的,便採用了比本體更不熟悉的事物。這違反了隱
台語說“雜種仔"這詞時有很多隱喻,其中有一條是“十个老父"。當我們第一 次聽到“十个老父"時,可能不清楚它到底是指什麼。但是說話的人為了美化自 己的言語或達到幽默詼諧的目的,便採用了比本體更不熟悉的事物。這違反了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