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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從修辭、認知及社會文化解讀性委婉語

第三節 社會文化觀點下的委婉語

一、 漢字漢文化的影響

漢字是漢文化圈最大的公約數,以委婉語為例,第一,它可能因時代不同而 有不同的說法,例如《水滸傳》第二十五回,武大對鄆哥說:「我的老婆又不偷漢 子,我如何是鴨?」兩人經歷一番爭論後,鄆哥說:「我笑你只會扯我,卻不咬下 他左邊的來。」(施耐庵,2001:437) “鴨"是那時浙江一帶用來稱呼妻子有外遇 的男人,而“左邊的"即是男性生殖器(龜、蛇二將,龜在左邊,而男子性器與龜 相似)。以前這麼用,現在已少用或甚至不用。

第二,同樣的漢字,因地方不同會有不同的解讀。例如北京人很忌諱「蛋」,

除非是罵人時才會用到混蛋、王八蛋等含「蛋」的詞。(「蛋」這個字暗示陽具的 意思)在日常口語裡提到雞蛋時就說「雞子兒」,然後用「木樨」這個詞來代表菜 餚中的雞蛋成分。「木樨」本來只是桂花的意思,但北京的「木樨肉」、「木樨 湯」就不是桂花肉、桂花湯,只是很普通的肉片炒蛋、蛋花湯。而在台灣,除了 在特別語境裡以「小兒語」鳥蛋或蛋蛋作性器的指涉外,一般口語並不忌諱蛋字。

而新疆的漢族人忌諱單說一個動詞「抬」,異性之間更是大忌。在新疆漢族方 言中,「抬」有兩性媾合的意思,所以在表示「抬」這個意義時就改說「扛」、「搬」,

或者把「抬」的賓語連帶出,如「抬木頭」、「抬箱子」,而決沒有人說「咱們來抬」、

「快來抬」這樣的話。(沈鍚倫,2003:43-44)

在台灣,較早社會認為「暢」、「爽」是不雅的,女性尤其諱言,但現代台灣 人對這個詞則不太避諱。而「使」和「屎」同音,可以解釋為性交,俗話有「使 恁娘」的三字經,因此泉州人對「使」(sai2)字相當避諱,「會使得」(ue7 sai2,

可以)必須說成「會做得」,「開車」台灣可以說「駛車 sai2 chia」,新加坡卻必須

「扞車 huaN7 chia」。(洪惟仁,2008:93)值得注意的是「我使恁娘」這句三字經,

透過詞語省簡、音變(華語無 g 聲母,我訛成 wa)後,竟然從詈罵語變為驚歎詞「哇 噻」在華語世界發揚光大,而多數人未諳其實,只是耳聞口傳,殊不知「哇噻」

同「我操、我靠」是同樣源頭的詈罵語。(洪惟仁,1993:195)

上面的例子說的是漢字在流傳使用時,難免因時、因地而產生分化,但多數 時候,漢字所徵候的意義卻又相當固著,在一定時間內,它的語義殊少變化,又 或有變異,亦有變異的脈絡,透過脈絡的析理即可理解、閱讀,這也是現代人可 以讀懂傳統漢文的基礎所在。

閩語是漢語七大方言之一,理所當然的會吸收漢字、傳統詞語,再以閩語音 系讀出漢字、詞語。在台語性語委婉語中,可看到很多這樣的詞彙,如「相公、

趁食、夥計、媽媽、牽頭…」,前者在本章第一節修辭格部分已有提及,這裡就不 再贅述。而部分委婉語取漢字的文化意象來委婉造詞,例如稱“奸夫"為“猴",

因為猴「似人而非人」,奸夫亂人血嗣,不必以人看待。而詆毀人並以猴來類比 人,是很普遍的現象。《史記》<項羽紀>記載「說者」評論項羽是「楚人沐猴

而冠」(司馬遷,1981:114)猴子戴帽子,像人但終究不是人。《唐人小說》<補江

以下筆者再以“嘻嬈(hi hiau5)查某、嬈查某"的委婉語彙“驛跤(iah8 kha) 查某、帶野馬身命、北馬、驛馬、野馬、硌硞(lok8 kok8)馬"來詮釋漢字在台語 委婉語構詞的影響。

“嘻嬈(hi hiau5)查某、嬈查某"的委婉語是“驛跤(iah8 kha)查某",查 某是女人,人的指稱很清楚。什麼樣的人?即是透過形容詞語來表示,說“嘻嬈 (hi hiau5)、嬈"是粗直的,不得已必須說時可以“驛跤(iah8 kha)查某"代替。

而“驛跤(iah8 kha)查某"又可以取“驛、野"同音義的「野」表示屬性,而以

“馬"作為“查某"的指稱,又可形成一串跟「馬」(“嬈查某")相關的委婉語。

“帶野馬身命、北馬、驛馬、野馬、硌硞(lok8 kok8)馬"這一串委婉語又可分為 兩組,一組是涵括於「野馬義」下的“帶野馬身命、驛馬、野馬、硌硞(lok8 kok8) 馬",一組是「北馬義」的“北馬",請看以下論述:

2、人騎馬,馬被人騎,騎馬聯想,有性交意涵。從傳統不平等的性關係來看,

男子在性活動中是主動的,具宰制地位的,而女子不僅是被動的,甚至於被物化 為土地、馬,從而引發性的聯想。

3、馬在交配中具可替換性,如同「鴇」這一詞,古人認為是「大鳥,眾鳥可淫」,

因此妓院的頭兒即以“老鴇、鴇兒"稱之。而馬除了與馬交配,公馬與母驢可交 合,生下來騾子,而母馬公驢相交則可生驢騾,這個交配的可替換性,被挪來用 在「女子而可與眾合」,成為淫婦的代稱。

當馬已有“女子性淫"的意象,再加入“野"字,代表未受儒教規範,所謂

「文勝於質則史,質勝於文則野」,「野」即是儒家所強調的少了「人文化成」,“帶 野馬身命、驛馬、野馬、硌硞(lok8 kok8)馬",或是同音異字,都代表野馬的意象

─自由不羈。硌硞(lok8 kok8)也是這個意思,諺語「好心好行,無衫 thang 穿;做 惡做毐,騎馬硌硞(lok8 kok8)」。硌硞(lok8 kok8)即是自在逍遙。女子而不受規範,

與「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儒教宗法體系無疑是相扞格的,逸出規範即是非禮,

野是屬性,未受規範;馬是指稱,代表女人,此即「野馬義」的由來。

再來談「北馬義」的北馬,這裡的“北",說的是地域。閩南人稱非閩南地 區的人為北仔,如金門人稱外省人為「北仔」,李天祿布袋戲也慣習以「大北」稱 呼外地的人。這個「北」,從方位上的北邊,一變而為「非我族域」的異地,是一 種詞義的擴展。而將不好的東西歸於他人他地,是文化的共性,如客家人說不正 經的女人是“河洛 ma3",金門人說愛「操幹譙」的人“台灣豬",台灣人說女人 不講理是“番婆",似乎所有的不好都是他族他地才有,從這個脈絡來看,台語 說女人性關係混亂為北馬,即是同樣的思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