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念˙二十面體《東宮西宮》系列之香港文化論

(1)

國立臺灣大學文學院戲劇學研究所碩士論文

Graduate Institute of Drama and Theatre College of Liberal Arts

National Taiwan University Master Thesis

進念˙二十面體《東宮西宮》系列之香港文化論 The Hong Kong Culture in

Zuni Icosahedron’s"East Wing West Wing"

湯欣曄 Hsin-Yeh Thang

指導教授：謝筱玫博士 Advisor: Hsiao-Mei Hsieh, Ph.D.

中華民國 103 年 10 月

October 2014

(2)

i

謝辭

熱烈地共舞於街中再去作已失的放縱到處有我的往日夢浪漫在熱舞中

─Beyond《昔日舞曲》

在我決定寫香港論題的時間點，佔領中環的概念尚未提出，最熱的事件大概是反國教大遊行和雙非問題，當每年的七一大遊行和六四維園紀念慢慢地出現疲態與茫然，這些目標明確的群眾運動成為新的香港街頭的風景。曾幾何時，在我們眼中總是歌舞昇平的香港也有了那麼激烈的行動？「馬照跑，舞照跳」的香江風情，如今則在街上形成新的「共舞」。在我論文完成之際，為了爭真普選的香港人終於離開既有的交際場，在大路上放縱他們的怒火與激情。「普選」或「民主」不只是香港回歸前的「往日夢」，這些夢想在回歸後的十七年裡醞釀翻騰，始終浪漫而致人追尋不已。

每一張可愛在遠處的笑面

每一分親切在這個溫暖家鄉故地

─Beyond《舊日的足跡》

感謝香港這樣一個「他鄉如故鄉」的所在給予我靈感，同時我也以寫作這篇論文做為一個追尋自我文化的起點。感謝指導教授謝筱玫博士在指引我方向時，非常敏銳地指出了我對政治的興趣，讓我得以以劇場一窺文化反映社會的作用與影響，並且在寫作過程中任我發揮，盡抒己見。感謝口試委員黃建業教授和高維泓教授，百忙之中抽空審閱我的論文，並在學位考試當中給予我肯定、鼓勵與建議。三位老師在我忐忑於異地研究不夠到位或深入的心緒中，提供了學術認同的力量。

感謝我的父母在「望女成鳳」的殷殷期盼中，寬容地給予我三年多的時間完成這個學位，並在寫作期間幫助我校對與處理各種雜事。感謝我的同儕們，

研究所同學的鼓勵，大學同學陪我在苦悶時指天劃地大放厥詞，高中同學在彼此的求學與求職路上互相支持的溫情，都是我寫作論文時所感受到的美好溫度。甚至在臉書上，口考前的懇請集氣與順利通過後的慶賀放送，那些按讚或留言的朋友們，成就我碩士生涯最後一頁的光亮。唯人數眾多，在此不列其名，我自當當面或寄送作品以表感謝。

(3)

ii

中文摘要

進念˙二十面體的《東宮西宮》系列，影射香港政治圈生態，創造了別具一格的政治嘲弄模式，也梳理出一種文化脈絡。本論文即試圖從十年的演出中理出香港「後九七」的一種政治面向，並評價如此的演出在文化上的意義。

本論文共分五章，筆者首先在第一章做文獻回顧。第二章回顧香港歷史，

探討九七回歸與港人認同的文化處境，概略介紹「後九七」的定義及相關的戲劇介紹，並從進念和胡恩威的角度去看其所做的「文化建構」。第三章談《東宮西宮》系列演出前四集的概念、內容及其對香港社會文化的影響。第四章談第五集到第十集，開始獨自導演的胡恩威，走入風格發生變化及不穩定的時期，

接連數集在劇評上都是毀譽參半的情況；《東宮西宮》對於社會的影響力也慢慢下降，但仍在表現上有亮點，尤其是挪用與諧擬的手法漸讓作品能夠達到娛樂與論述之平衡。第五章再針對《東宮西宮》系列裡的電視文化元素、英文與普通話的使用、曾經在台詞裡出現的「臺灣」、演員個別表現和議題的揀選做側面的觀察，並於末段提出整體結論及對未來研究方向之建議。

透過分析，《東宮西宮》系列是胡恩威導演與林奕華導演以各種不同的喜劇手法表現主題，諷刺歷任特首施政失誤的同時，亦追溯問題的根源。反諷與荒謬是這個系列演出的基調。整個系列作品發展至後期，胡恩威導演的個人風格和主觀性加強，其議題的揀選和批判引起不少與之意見相異的評論，未來進念

˙二十面體如何開發題材與反映香港社會，值得關心香港處境者持續注意。

關鍵字：進念˙二十面體、胡恩威、林奕華、《東宮西宮》、香港

(4)

iii

Abstract

Zuni Icosahedron’s “East Wing West Wing” series, which allude to the audiences the current political ecology of Hong Kong has created a unique style of political

mockery and provided a special way to analyze Hong Kong culture. This thesis is an attempt to sort out the democratic development of Hong Kong "Post-1997" and

redefine the cultural implications of these series by analyzing the performances that Director Mathias Woo and the performers made in a series of ten episodes in the last decade.

This thesis is divided into five chapters. In the first chapter, the researcher firstly reviewed the relevant literatures collected during the research period. The second chapter is for history review - discussing the Post-1997 Hong Kong People identity and cultural situation, broadly introducing the definition of Post-1997 and related theatrical presentations and trying to view the “cultural constructions” made by Zuni and Director Mathias Woo. The concepts and contents of the first four episodes of

“East Wing West Wing” along with their influences to Hong Kong society and people

are discussed in the third chapter. In the fourth chapter, the performances performed in the fifth through tenth episodes are analyzed and discussed. These are the

episodes that Director Mathias Woo directs without joint-directing with Director Edward Lam as they do the first four episodes. From this stage, Woo’s directing style has entered a changing and unstable stage. The performances successively got both praises and blames from the dramatic criticisms. The influences that “East Wing West Wing” used to have on Hong Kong society were found declined.

However, there were still bright spots on the show, especially the uses of appropriation and parody that made the balances between entertainments and

(5)

iv

discussions. In the fifth and last chapter, the researcher described her observations of the TV culture element, skillful uses of Chinese Mandarin and English languages (Cantonese is the major language used in the shows), appeareance of “Taiwan” in their talks, performances of individual actors and selection of the theme used of the

“East Wing West Wing” series. To close, she summarized her findings and overall conclusions of the thesis and made suggestions on the direction of future researches.

Results of the analyses made in the research period revealed that while Directors Woo and Lam used various comedy techniques in the “East Wing West Wing”

performances to show their “theme” of satirizing the consecutive execution blunders of all three Hong Kong Chief Executive Officers since 1997, they also traced back the root causes of the problems. Irony and absurdity are the fundamental performance tones. After the end of his partnership with Director Edward Lam, Mathias Woo’s personal style and subjectivity have strengthened in the development of new series.

Nevertheless, there were also numerous disagreed criticizes about the themes chosen and critical comments made in the performances. How Zuni Icosahedron will develop their themes to reflect Hong Kong society phenomenon in the future deserve our continuous attention from people care about Hong Kong and the improving democratic development of this “fading” Pearl of the East.

Keywords: Zuni Icosahedron, Mathias Woo, Edward Lam, “East Wing West Wing”, Hong Kong

(6)

v

謝辭 ... i

中文摘要 ... ii

Abstract ... iii

目錄 ... v

第一章緒論 ... 1

第一節研究動機 ... 1

第二節文獻回顧與整理 ... 5

第三節研究方法與章節架構 ... 11

第二章龍的傳人在香港 ... 16

第一節殖民紐帶的獨特政治：回歸倒數 ... 21

第二節重構政治光譜：回歸之後的三位特首 ... 28

第三節建構自我歷史：扣合時代的香港戲劇 ... 36

第四節前進的動力：胡恩威、進念˙二十面體與香港這座城市 ... 45

小結 ... 50

第三章把特首換成皇帝：第一集到第四集 ... 52

第一節精神的失序：諷刺喜劇開鑼 ... 53

第二節茶壺裡的風暴：政權替轉，誰懷念誰 ... 68

第三節曾經的合作：與林奕華的另類「話」政治 ... 84

第四章穿古梭今都還是悲慘世界：第五集到第十集 ... 92

第一節敘事轉向：正面向中國 ... 98

第二節關於認真地「鬧」政府這件事 ... 113

第三節一戲十年 v.s 餘音繚繞 ... 123

第五章在那些改變的路上歷遍了多少風景：綜合討論與結論 ... 132

第一節娛樂與語言是度日基本 ... 132

電視文化的影響 ... 132

英文與普通話的意識之間 ... 135

承載意念盡情發揮的進念演員 ... 140

第二節借以相鑑的異邦照著前路 ... 142

香港與臺灣的今日或明日 ... 142

未竟的議題 ... 145

第三節結論與建議 ... 147

引用書目 ... 150

(7)

1

第一章緒論

第一節研究動機

中國學者林克歡在介紹進念˙二十面體演出時，曾提到 1960 和 1970 年代發展起來的「表演藝術」(performance art)，與傳統戲劇的差別：

表演與戲劇的不同，在於傳統戲劇是一種倚重文本的扮演(演員扮演角色)，在大多數情況下，表演藝術則是演員以自我身分的表述與呈現。早期的表演藝術家，偏愛非敘事、非摹仿的直接體驗，追求純粹在場(而不是通過摹仿召喚另一「不在場」的現實)。把表演與文學的分離，把對台詞、敘述、人物等「戲劇性」裝飾的斥拒，作為其美學/反美學的核心。

(林克歡《戲劇香港香港戲劇》103)

進念˙二十面體(Zuni Icosahedron 簡稱進念)是當代香港最重要的演藝團體之一，集結各種不同領域的創作者一同成立。團名奇特而難懂，「進念 ZUNI 是介乎藍與綠的顏色，並是北美洲以創作手工藝著名的少數民族；二十面體 ICOSAHEDRON 的意譯也是傳播力強的細菌最基本形狀。」¹初期作品的實驗性使得觀眾稀少，前衛手法不斷帶給戲劇圈刺激，不僅是香港，臺灣在 1980 年代與之交流後亦深受影響。在長達三十年的團史中，成員來來去去，會址也搬家高達九次，劇團的身份、個性等都變動極大，創作上百個難以分類的舞台作品，傳統戲劇要素已然消失，在在都使觀眾難以明瞭。偏向肢體探索且劇情付之闕如的表演使得評論家也無從下手，只能以主創者榮念曾的說法以及「後現代」名詞嘗試去定義。評論者對於進念˙二十面體難以定位的表演，大致有後現代劇場、前衛劇場和另類劇場等等分類；有趣的還有所謂的政治劇場，進念

1 出自進念˙二十面體官網

http://www.zuni.org.hk/new/zuni/web/default.php?cmd=about

(8)

2

的演出無疑是政治性的，但卻無法真正判斷他們的立場。異於傳統的演出方式，即使是選擇時事主題，也只是抽象的呈現，並非戮力的批判或宣示明確的立場，使得解讀作品更加困難。充滿含混性的呈現，雖讓觀眾有更為彈性的思考空間，但進念在戲劇之外喜以大量文字的宣傳，反而使人墮入五里霧中。表演藝術是能夠以解說了解清楚的嗎？引導與放任，以及台上台下的交流的複雜性，並非創作者或觀眾任一方可以交代完全的。

進念在舞台的種種實驗，都是在向社會現象提問，這也是他們早期作品的最終目的，也就是政治訴求。以「表演藝術」探測現有制度的底線，有別於一般的戲劇作品，進念的政治評論，透過創作的文化策略，力圖不妥協權威，爭取一種公平論述。只是如此的思維走到今天，他們的文化空間在內容騰空之外，開展了另外一條實踐路線。如果說原先以舞台的「無處不在」，試圖尋找更為公開的論述場域的策略，則這條路線為了衝出霸權，回到了正規的舞台上去正面對抗。對於體制的反抗型態，在進念發展將近十年後開始改變，至 1990 年代末期正式成為一種以「消費」為導向的藝術生態。到今天，進念仍在兩位聯合藝術總監─榮念曾與胡恩威的帶領下，以不同形式的風格美學，一方面定義中國精神，另一方面則形塑本土意識。從本論的作品年份開始，進念進入了

「後進念」時期，胡恩威主導的戲劇製作成為不可忽視的美學表述；其諧擬政治的方式，與消費形成曖昧的距離，某種程度上被視為與市場的妥協。商業開始與劇場交雜，已然有別於榮念曾概念風格強烈的實驗劇形態，《東宮西宮》系列走出一條擁抱通俗文化的路線。

後進念時期最重要的作品系列之一，即是影射香港政治圈生態的《東宮西宮》系列。此系列到 2013 年為止共有十集：《2046 之特首不見了》(2003)、《問責制唔制》(2003)、《開咪封咪》(2004)、《西九龍皇帝》(2005)、《2097 Back to the 清朝》(2007)、《七彩包青天》(2008)、《香港公務員死亡筆記》(2008)、《西

(9)

3

九龍珠》(2009)²、《十大九官》(2010)和《悲慘世界香港》(2013)。《東宮西宮》

題名來自美國著名電視影集《白宮風雲》(The West Wing)，至於與香港本身連結，「據聞用此劇名，只因政府總部有分東翼和西翼，各有所專，亦互有所怨，

用盡千奇百怪的表演形式不擇手段地羞辱政界醜態。」³這一個長達十年的系列演出，在最早實是進念˙二十面體與非常林奕華聯合製作，也就是胡恩威與林奕華兩人共同導演前四集，到 2005 年林奕華中止與進念的合作後，第五集開始才是胡恩威獨立導演；兩位導演創造了別具一格的政治嘲弄模式，並炮製在系列相關或延伸作品，如《樓市怪談》(2005)和《萬曆十五年》(2006)皆對香港社會有所影射和討論。欲討論後進念的製作，林奕華離開之前的風格影響應當納入，並視為《東宮西宮》系列當中，政治論述和美學演變的一個部分。《東宮西宮》系列在後期轉作為胡恩威的發聲筒，以及愈加強烈的公民教育功能，都與前期娛樂性較高的取向不甚相同。

《東宮西宮》表演者誇張的舉止，特異的表情，刻意矯飾地諧擬香港的政治事件與流行話題，將那些觀眾熟悉的事件片段融以諷刺的台詞，或是虛構一種都市傳奇以影射政壇傳聞，嚴肅的議題透過演員令人發笑的作為所表現，搞笑的橋段與難堪的場景，以快節奏的拼盤模式呈現在觀眾眼前。這個製作在當時的風行，分析其受歡迎的原因，是當時特區政府無法解決民生問題，以及大家聞之色變的 SARS(非典型肺炎)風暴，失業率持續高漲及樓市泡沫化等問題，

都積聚了極高的民怨，致使各種媒材均有政治諷刺的作品，表演藝術也不例外；香港本身的政治生態亦是諸多是非，各方人馬的言論常常爭議不斷，這也成為其中的表演主軸。嘲諷政治作為《東宮西宮》的一個出發點，觀眾從中感受到與自身貼近的事物，演員在台上說出了許多人的心聲。如同拆解新聞事件的表演，標誌這十年之中香港政治、人民生活和思想轉變，「進念社會劇場」⁴

2 筆者目前能看到的影像資料是同年的 8.2 升呢版，故之後的論述以此版為準。

3「不見了下文」。《明報》2003 年 3 月 30 日：D11 版時代。取自《WiseNews 慧科新聞知識庫》。2013 年 11 月 16 日瀏覽。

4 這是進念˙二十面體自行定義的分類之一，這個分類主要包括《東宮西宮》及其同類型的一

(10)

4

開發了市場需求，也梳理出一種文化脈絡。當然這樣的一種消費政治的製作，

在香港本地文化界人士的眼中亦是看法分歧。

「一鬧高官無智慧，二鬧傳媒無骨氣，三鬧大學無吉士，四鬧商界無人情，五鬧政黨無識見。趁著二十三條未立法，唔理咁多鬧咗先算。」⁵是胡恩威與林奕華製作這齣政治喜劇的目的，而在這種笑鬧之中給觀眾一種「最緊要好玩」⁶的氣氛。進念在當時擴展出去的觀眾層，毛俊輝指出了因所選戲種切合目前大眾心聲(蕭曉華)。林克歡亦曾提到自由學者雷競璇認為《東宮西宮》香港政治諷刺文化在形式上有所發展，但內容上仍流於情緒宣洩(林克歡《戲劇香港香港戲劇》221)。而原來雷競璇發表此觀點的文章當中，前言部分先評論這樣調侃手法相當純熟，以及當時仍引發熱潮的現象：

《東宮西宮》（已到了第四輯）的成功，說明第一時間拿大家身邊的政治/

社會處境戲謔一番，絕對有市場。去年你扮董建華有人笑，今年你已要扮曾蔭權，97 前尊子畫肥彭，沙士前後畫老懵太，今年 7 月 10 日後他可能便要費神怎樣畫曾司太了。⁷(閱報人)

回歸後現實的香港政治，由於太多紛擾，使得諷喻表演很容易流行起來，

正如同台灣過去頗受歡迎的《全民大悶鍋》一樣很快能夠獲得共鳴及收視率，

系列製作，像是《樓市怪談》等，同時這類製作的演員班底都是同一批人，同樣是批判香港社會的種種現象，只是主題略有不同而已。

5 「鬧」在廣東話裡大致指的是「罵」的意思，「吉士」是 guts 的音譯，指「膽量」。整句翻譯大致是「一罵高官無智慧，二罵傳媒無骨氣，三罵大學無膽量，四罵商界無人情，五罵政黨無識見。趁著二十三條未立法，不理那麼多罵了再說。」引自「2046 提早來臨？」。《信報財經新聞》2003 年 4 月 10 日：P28 副刊文化。取自《WiseNews 慧科新聞知識庫》。2013 年 11 月 16 日瀏覽。

6 最重要是好玩，借香港歌手許冠傑歌名一用。同時許冠傑亦是《東宮西宮 3 之開咪封咪》演員模仿的對象之一。

7 尊子，香港漫畫家，以畫政治諷刺漫畫聞名。肥彭指香港末代總督彭定康，沙士指 SARS，

老懵太指香港第一任特首董建華夫人董趙洪娉，曾司太則可能指曾蔭權(香港第二任特首，時為政務司司長)夫人曾鮑笑薇。本段引自閱報人。〈政治諷刺文化在香港〉。《香港獨立媒體》，

2005 年 4 月 13 日。取自<http://www.inmediahk.net/node/24935>。2013 年 11 月 21 日瀏覽。

(11)

5

但被評論者認為同時可能失去了諧擬之後的批判深度。但是如此的批判僅僅看到了《東宮西宮》系列的娛樂面向，並視其為已將名人模仿得維妙維肖的表演；但實際上《東宮西宮》的表演更加多元化，也並非止於諷刺，而是將批判論述融於台詞之中。《全民大悶鍋》裡演員以模仿出名，許多演員都有讓觀眾留下深刻印象的代表人物，甚至製作單位會設計固定單元，讓同一組人物惡搞多個不同事件；《東宮西宮》系列則只取形似或神似，著重在重現政治人物的言論，雖同樣給予觀眾聯想，但連結感並不強烈，創作者留給觀眾的是對其影射人物和事件的感受與思考，希望社會有所改變的意圖也比較明顯。胡恩威曾言：「我們在實驗舞台作為一種知性交流的平台，而不是港式單一官能娛樂。」

(胡恩威《進》26)⁸當然《東宮西宮》系列裡大量流行文化的運用似有為主流收編之趨勢，而這正是回歸到香港文化當中雅俗兼收並蓄的特徵，進念以此種戲劇路線重尋一種透過劇場傳播意念的方式。

當時第一集《2046 特首不見了》被介紹為「香港首齣未來政治魔幻鬧人喜劇」的演出，其實有輕鬆有沉重，尤其在最後一幕〈香港家書」〉就有發人深省的對白：「是否有怎樣的人民，就有怎樣的領袖？我們罵特首，是否對自身平庸的投射？」讓這樣一種演出在消費過政治與戲劇後，創作者回到他們一貫「以提問來批判」的形式，顯出了其本身的偏向，以及進念所開創的「新的抗爭」。進念˙二十面體做為香港的老牌劇團，在中英談判前兩年成立，一路跟著香港走向回歸，走到今天，他們的「非文本性闡釋」(林克歡《戲劇香港香港戲劇》

221)提供了一種香港本土思維，而《東宮西宮》系列更可以做為港中關係(甚至港台關係)的一個觀察支點。本論文即試圖從這十年的演出中理出香港「後九七」的一種面向，並評價如此的演出在文化上的意義。

第二節文獻回顧與整理

8胡恩威。〈胡恩威：藝術的生活聯合藝術總監答問〉。進念˙二十面體編著。《進念˙二十面體 2010-2011 年度報告》。頁 26。取自

<http://www.zuni.org.hk/new/zuni/web/default.php?cmd=about>。2014 年 9 月 29 日瀏覽。

(12)

6

本論文寫作的參考文獻，主要來自進念˙二十面體的出版專書刊物，香港報章雜誌的劇評，國內相關的論文、期刊和專書。資料來源來自香港中央圖書館、臺灣的國家圖書館和臺大圖書館。以下將從進念˙二十面體的出版專書刊物、演出相關劇評、國內相關論文和香港歷史等四個面向，來進行文獻回顧。

進念˙二十面體本身除了劇場及多媒體演出、各種藝術交流及教育之外，

以「E+E 書店」的名義出版了美學和政治社會評論的書籍。最早是從 2001 年到 2005 年，由胡恩威和梁文道共同主編的《E+E》雜誌，共 14 期，有影評、社會觀察和哲學論述等等，自然也有與進念劇場關係密切的創作者對談、藝術村駐團計畫和當時的作品介紹。《E+E》雜誌停刊之後，「E+E」書店開始出版專書，

胡恩威 2005 年出版其以建築背景出發，探討香港城市發展的《香港風格》系列、隨筆雜文集《好風如水》、《變態兒童樂園》，自 1998 年開始爭議不斷的西九文化區之評論《西九藍圖》，其他尚有《經濟危機文化機遇？》、《香港的敵人是香港自己》、《香港文化深層結構》，以及新編刊物《文化視野》，目前共 4 集。胡恩威出版的各種文化政策評論專書，幾乎都融進了《東宮西宮》系列的主題之中⁹。從《東宮西宮》系列延伸出的著作，還有黎達達榮¹⁰的《東宮西宮》漫畫，諷刺香港政治人物的《起錨起錨塔羅牌》和一張由主要演員陳浩峰演唱的《東宮西宮》十年來各集主題曲專輯。尚有一本《1982 - 2012 進念．二十面體圖片史》由胡恩威主編，主要以劇照和文宣的展示回顧進念三十年的劇場歷史，並且提供相當完整的作品資訊。這些出版的文字、圖像與音樂，均有助於了解進念所關注的議題內涵，與這十年來香港變革的一個角度。筆者目前除了《E+E》系列雜誌無法取得外，其他書籍均有獲得。這些書籍最大程度地體現進念的思想，將能與作品內容精神做一對照。

演出相關劇評多從市場效應、題材和作品的思想深度著手。《東宮西宮》

9 E+E 書店出版的另外一位重要作者是榮念曾，他的作品有《中國是個大花園》、《實驗中國實現劇場》和《好好學習天天向上》等。做為進念˙二十面體的創辦者之一，他同時亦是胡恩威與林奕華的老師，對於劇團本身的美學風格、香港的劇場生態和舞台創新都有巨大影響。。

10 香港漫畫家。

(13)

7

十年來演出累積的劇評相當可觀，並遍及香港幾個重要的報紙，如《明報》》和

《信報》，這些過往的報章評論多收錄在香港中央圖書館的電子資料庫─

《WiseNews 慧科新聞知識庫》；另有英文評論刊在《南華早報》及《瞄》雜誌¹¹。就演出本身的影響而言，又以前四集的討論最為熱烈。市場效應指出演出的娛樂性與時事性帶出了一群固定觀眾，創作者將「為生民立命的社會意識」(洪清田)轉化為一種文化商品，是做為香港本地藝術的一個起點；題材上光是「東宮西宮」的名字本身隱喻的東西方政治傳統和香港政府總部，就足夠政治化，而大量以時事為發想的主軸，也讓演出更具新鮮感；在思想深度方面，《東宮西宮》關心城市發展政策的努力，尤其在文化建設上，一方面演出拉抬這個議題的能見度，另一方面，亦是知識界所關心的，就是它能夠提出什麼樣的發聲方向。

目前專注討論進念˙二十面體的學位論文，只有鍾羿惠的《創意中國─榮念曾與香港的藝術政治》，另外吳維緯的《然而在清新的屋外，在放下家務前：

凝視˙百年孤寂》其中有部分談到。吳維緯的這篇論文主要是從《百年孤寂》

的小說出發，探討各種以之創發的劇場作品中，其中易家蘭的婦女角色如何找到發聲位置，而進念˙二十面體的《百年孤寂版本 9.0》就是其中一個研究文本。吳維緯定位這個演出是「關於行動，舞蹈」，並提及這是進念的代表作創作系列，即是榮念曾「從意念出發」的風格：從意念出發，透過集體創作，穿插川劇、雜技和武術等表演形式，舞台上使用多媒體技術，盡顯進念做為前衛戲劇的特色。演出傳遞一種「個人所佔的空間感」，前後到來的次序影響了容量，

隱喻領袖與群眾的關係，一定程度上反映了香港的現貌，以及集體行動與媒體文化。

九七前後，中國議題在香港不斷發酵，許多以中國為主題或素材的作品不斷出現，無論在中國或香港都掀起一股九七熱。這樣的一種風潮，與自 1980 年

11 已停刊，目前可在其雜誌官網閱讀過往文章。

(14)

8

代起就興起的本土意識，在香港成為兩種相對的風氣，也再一次提醒了香港的複雜處境：中英角力下主體性薄弱的身分。香港在面對劇變的同時，也必須思考該如何面對陌生而又熟悉的中國。鍾羿惠選擇以進念˙二十面體的創團者，

人稱「香港文化教父」的榮念曾導演作為研究對象，從他的歷年作品當中探尋底蘊的中國意識，「藉此討論香港與中國百年來剪不斷理還亂的民族情節」(鍾羿惠 1)。鍾羿惠的論文提及了榮念曾導演大約二十多年的作品，蒐集各種劇評、文字稿、專書和訪談，梳理香港與中國、英國之間的歷史交錯關係，而榮念曾如何運用獨特的美學思維，以及留學國外所見所聞，在回到香港後，漸漸發展出一種創意的中國意象，並能透過藝術實踐讓香港走出一條路來，建立自身的定位與新的認同。論文先從香港本身的背景出發，明確地顯示這篇政治學論文所要談論的目的：透過榮念曾的作品去看香港。從香港的殖民歷史談起，

形成怎樣的一種文化，在政策上如何體現，又英國政府如何以文化之名統治這塊殖民地，都有相當清楚的分析。之後則再從榮念曾的生平、進念經歷、劇場作品和文化政策概念去談論中國繼英國之後的歷史位置。

筆者在閱讀資料的過程中，了解到目前香港戲劇的發展變化，以及進念˙

二十面體本身的創作路線定位，深感兩地距離雖近，但彼此的戲劇資訊並不甚相通，每年或都有些交流，但能見度並不高。目前臺灣對香港戲劇的研究大概是五篇左右¹²，其中只有「一個半」¹³的學位論文是正式對進念的研究，這也顯示了國內對香港戲劇研究的侷限：對象只能是少數來台演出過的作品，或交流

12 其他對香港戲劇的研究主題是林奕華的作品：

嚴壽山。《「非常符號：非常林奕華 1989-2005」》，臺北藝術大學戲劇學系碩士論文，2006 年。

林一泓。《論林奕華《三國》What Is Success 之非常戲劇與大眾劇場》，國立臺灣藝術大學戲劇學系碩士論文，2012 年。

李羿璇。《林奕華的舞蹈劇場研究—以作品《賈宝玉》為例》，國立臺灣藝術大學舞蹈學系碩士論文，2012 年。

黃宣諭。《林奕華導演作品《水滸傳》、《西遊記》之男性氣概再現與顛覆》，國立臺南大學戲劇創作與應用學系碩士班碩士論文，2012 年。

13 嚴格說起來只有鍾羿惠的碩論一篇是針對進念做研究，吳維緯只是取進念演出做例，而且只有兩頁的說明。

(15)

9

過的個人與團體，基本上很難做純劇本研究，也很難對當地生態有足夠的了解，就連歷史的部分也付之闕如。至於港澳陸方面，就目前可見的資料庫，像是香港七所大學線上博碩士論文檢索系統或論文館藏目錄的整合查詢系統 (HKLIS Dissertations and Theses Collection(DTC))，筆者曾查到香港理工大學有研究者做過進念早期的表演研究，不過只見篇目而無法取得全文¹⁴，而就進念自己的的年度報告，記錄了在 2011 年五月於哈佛大學舉行的「演出現代：劇場、

跨藝術與中國戲劇」(Staging the Modern: Theater, Intermediality and Chinese Drama)國際研討會上曾有兩位研究者發表過論文，分別是美國康奈爾大學博士候選人林華源的《榮念曾與實驗中國劇場》，以及倫敦大學亞非學院講師費萊麗博士的《建築(與/在)劇場-從包豪斯到香港論胡恩威的《密斯˙凡德羅的簡約建築-神在細節裡面》》，兩文在報告中均為節錄¹⁵；中國及澳門方面，筆者目前只發現中國有過零星的劇評或是僅僅一兩句話帶過的文章，澳門則無發現。美國方面，香港作曲家楊嘉輝於普林斯頓大學完成的博士論文《閱讀當代中國音樂：反思身份認同與文化政治》¹⁶，則是於第四章探討胡恩威的「多媒體音樂劇」─《利瑪竇的記憶宮殿》其中聲音的合成如何形成跨國主義的界限。

筆者做的這個研究，一方面建立在進念近年來台的交流經驗，認識到胡恩威做為「後進念」的代表人物，是進念˙二十面體發展到今天，必須延續的新的發展研究；另一方面則是對於以「香港政治及文化」為主題的題材，我們可以從一個長達十年的系列演出，了解香港發展的一個面向。同時這樣一套作品並未來臺灣演出過，其形式在臺灣也少見，可以說是筆者探尋港式表演風格及本土議題的嘗試，也希望有更多的香港劇場作品能被認識。

既然是以香港的政治與文化做題材，自然與香港歷史十分相關。這十年的

14 Wong Shui Wah, Glenis. Zuni Icosahedron : performances, polemics and politics, a documentaton and critical evaluation of the rise and fall of 'avant-garde' arts in Hong Kong, 1979-1989 Publisher Hong Kong : School of Design, The Hong Kong Polytechnic University, 1998.

15可參考進念˙二十面體。《進念˙二十面體 2011-2012 年度報告》。頁 32-39。取自 <http://www.zuni.org.hk/new/zuni/web/default.php?cmd=about>

16 Young Kar Fai Samson. Reading Contemporary Chinese Music: Reconsidering Identity and Cultural Politics in Analysis. Princeton University, 2012.

(16)

10

發展，可以說與過去殖民地歷史，以及與中國的關係都有極深的連結。要形容香港的歷史，最有名的莫過於「借來的地方，借來的時間。」做為英國的殖民地，香港不論在社會狀態抑或政治型態都猶如「過客」，不是本土的政權根基，

英國政府在治理這塊土地上投入十分有限，且都是基於利益上的考量，並在各種議題上都處於被動，連帶影響了香港人長期對政治的抽離態度，造成香港人予人政治冷漠的印象，他們在不對政府有所期望之下，基本上只尋求自身最大的利益。

筆者先從陳家樂與朱立的《無主之城─香港電影中的九七回歸與港人認同》一書中得到鋪排本論文中歷史背景研討的架構參考，其書作者對於歷史事件的剪裁相當得當，對於我們了解書中提及的電影作品如何與九七在情感與意義的連結上頗有助益。香港殖民論述方面相當知名的學者為周蕾，她的《寫在家國以外》提出了香港不同於其他殖民地的特色，還有香港該如何面對之後中國的統治處境等等，筆者將之主用於歷史背景研討；此書尚有香港文學討論，

筆者亦借之以做作品美學探討。

香港殖民歷史走到九七大關，幾個從 1980 年代以來重要的政治事件都能牽動瞬息萬變的局面，尤其在六四天安門事件之後，英國對於中國的態度也從得到了一定共識轉而變得不穩定，為能讓香港能夠民主化，英國政府派遣了彭定康作為最後一任港督，而他將是英國最後五年統治當中，與中國政府之間角力白熱化的關鍵。英國名記者強納森˙丁伯白(Jonathan Dimbleby)所著《香港末代 總督彭定康》(The Last Governor: Chris Patten and the Handover of Hong Kong)即 是描寫這段政治戲碼，當年出版後曾在英國引起轟動，風頭一時無兩。在政府的特准下，作者得以住進總督府，非常親近權力核心，該書的寫作遂可視為對彭定康總督可信度很高的觀察。丁伯白的觀點將有助於我鋪排寫作九七前後的背景，對於筆者了解香港移交中國的關鍵五年，以及移交後可能的餘力影響有觀察的著力點。另外由袁求實所編《香港回歸大事記》和許家屯《許家屯香港

(17)

11

回憶錄》等都有助於筆者了解香港回歸前後的情況。高馬可(John M. Carroll)的

《香港簡史─從殖民地到特別行政區》則對筆者在探討回歸後的政治情況有所助益。

在探討香港歷史與文化的牽扯，以及關於前景未來的觀念，由王宏志、

李小良和陳清僑合著的《否想香港歷史˙文化˙未來》，將能在深層的地緣論述、殖民想像和如影隨形的港中情結給予筆者更多想法。香港戲劇最具有代表性的著作為林克歡的《戲劇香港香港戲劇》，爬梳了香港戲劇的簡史，並讓筆者對進念劇團及作品有基本認識。

另外因為筆者所研究為這十年的演出，其中所涉及事件亦多是這十年所發生，本論文引用了不少網站資料。經常使用及參考的網站為：《香港獨立媒體》、《香港政府一站通》、《文匯報》和《維基百科》(主要參考人物檔案及事件紀錄)等。

第三節研究方法與章節架構

本論文的研究範圍是進念˙二十面體的藝術總監暨行政總裁胡恩威的作品

《東宮西宮》系列演出，並以其他胡恩威相關作品輔助研究。《東宮西宮》做為胡恩威系列作品當中時間最長，數量最多也最受人歡迎的演出，在前四集與林奕華合導，第五集開始則由胡恩威獨導，時時變遷的香港政局與社會，更激發胡恩威和劇團演員一同創發「進念社會劇場」的各種議題作品，這些作品都與所謂香港「後九七」時代與時並進，尤其《東宮西宮》做為大主軸的討論，能夠讓我們一探香港在「一國兩制」施行後的各種重大事件及其所代表的意義。

關於本文的研究方法，是以文獻分析法進行，主要是從香港的英國殖民歷史後期、九七(包括後九七)的相關歷史論述和新聞文章，以及香港劇場發展等三方面先進行背景探討。英國殖民的後期歷史和九七回歸，將有助我們了解香港的政治交接及為之後的議題梳理出脈絡，而香港劇場做為表演藝術，做為回應

(18)

12

社會的一種方式，進念與胡恩威以非敘事的「實驗劇」¹⁷來表現他們的看法，筆者將從演出、專書和劇評等觀察進念的「文化建構」¹⁸。

筆者首先在第二章的第一節和的第二節回顧香港歷史，並探討九七回歸與港人認同的文化處境。主要切點是從 1984 年中英針對香港九七問題談判開始，

到 1989 年六四天安門事件帶給談判上的衝擊，英國指派彭定康接手最後一任港督，九七回歸及之後香港政治的重大事件。至於 1984 年以前的歷史，將會在論及英國自 1842 年開始殖民之後的文化影響，以及談到中國一路以來與香港的相對位置與談判背景時溯及以往。中國接管香港後，中港之間矛盾複雜的關係討論將在《東宮西宮》系列演出當中體現，因此第二章的歷史回顧會如此安排，

以銜接論文的主題。城邦出於自然的演化，而人類自然是趨向於城邦生活的動物（人類在本性上，也正是一個政治動物）。人從出生就被界定屬於哪個國籍或政權，從此就必須遵從所屬國家的法規，任何想要脫離、反抗或改變的行為，

都是政治行為；在香港發生的許多事件，都是這座城邦與國家的角力，為爭取少數的生存空間而形成本土意識，並嘗試以此去爭取自我定位。香港知名作家暨文化評論人陳雲的名作《香港城邦論》封面宣傳詞「一國兩制，城邦自治，

是香港生死攸關之事」頗為聳動，陳雲在這本書裡寫道：

城邦是希臘的傳統，也是民主的根源，柏拉圖的《理想國》，亞里士多德的《政治學》都以城邦為藍本。……香港即使是中華人民共和國一部分，但有自己的法律、議會、文官和法庭，甚至有獨立的貨幣、護照、

17 鍾羿惠在論文裡提到榮念曾的劇場形式：「以實驗劇來呈現他的戲劇故事，可能與實驗劇本身的創作靈活性有關。實驗劇是一種非敘事性的戲劇演出，一般的戲劇演出都是透過各種視覺和聽覺的意象組合成的，也有一定邏輯的劇情，但非敘事演出卻不以劇情為基礎，沒有主題、

沒有主旨、沒有故事線，敘事結構蕩然無存，整個演出是個持續蛻變的過程，好像是在舞台框框中不斷展現的拼貼畫一般。」(67)胡恩威做為榮念曾弟子，受到這種舞台呈現方式很深，《東宮西宮》就是非敘事性、無一定邏輯和不以劇情為基礎的創作，但它仍有個別、明確的主題，

這是師徒作品的迥異處。

18 香港劇場導演何應豐在臺北藝術大學 2013 年 10 月 22 日「香港劇場導演在台灣」的座談會上，談到自 1980 年代起進念˙二十面體是在幫香港社會做「文化建構」的工作。

(19)

13

郵政、海關、國際電話區號、國際組織締約權(例如香港比中國更早加入世貿組織)等等，即使中國不是聯邦制，但香港擁有的權力，比任何一個聯邦國家之一邦，甚至自治州(Freistaat; free state)、自治市(Freistadt; free city)，來得更大。香港是城邦，無可置疑。(陳雲 65)

這樣一番對香港極為自信的言論，頗有為香港指明一個方向的豪氣，令筆者印象深刻；筆者認為進念的創作亦為香港的劇場和文化論述立有一定的基礎，並且在作品中大談政治，精神有所相通。筆者在本章將試圖談港人的政治觀，理解目前他們的政治表述方式，以及他們對家國的定義。「九七回歸」不是一個已然遠去的歷史事件，到今天它依然牽動港人的身分認同意識；許多質疑表現在藝術作品當中，如電影與表演藝術，變得既虛幻又真實，既嚴肅又幽默，形成獨特的香港風格。第三節概略介紹「後九七」的定義及相關的戲劇介紹，並從進念和胡恩威的角度去看其所做的「文化建構」。從林克歡〈後九七：

審美與政治商業話語的混合〉一文的觀點出發，看香港的藝術如何和消費文化愈加融合，並介紹一些具有代表性的演出，進而帶出胡恩威在這個「後九七」

時代崛起，成為香港戲劇和進念的中流砥柱。筆者將從他的生平和著作，去看其所關心的香港議題。胡恩威學習建築出身，對於劇場和城市規劃等都有獨到的見解，他從 2009 年開始規劃「建築是藝術節」，探索建築的各種藝術可能

19。E+E 書店所出版的胡恩威作品，都是分析他對於香港政治文化的思維來源。胡恩威的許多文章和訪問還散見在他的部落格、臉書和各種網路媒體，這些資料都將幫助筆者了解他的思想和觀點，筆者希望能從進念所做的「文化建構」所引發的種種論述，去看當今的香港是走在什麼樣的道路上。

第三章談《東宮西宮》系列演出前四集的概念、內容及其對香港社會文化的影響。如此劃分的原因是在於前四集為林奕華與胡恩威合導，這其中有一些

19 進念˙二十面體官方網站

http://www.zuni.org.hk/new/zuni/web/default.php?cmd=co_artistic_directors

(20)

14

創作理念和元素，和第五集之後相當不同。2003 年是「後九七」論述的關鍵年份，《東宮西宮》出現於此時當有其特殊意義。前四集時間大致延續到曾蔭權特首上任，之後林奕華與胡恩威拆夥，整個演出進入胡恩威獨自導演的新階段。

第四章先談《東宮西宮》演出外的其他胡恩威劇場作品，並試圖提出他的美學風格，之後談第五集到第十集，從第五集《2097 back to the 清朝》開始獨自導演的胡恩威，走入風格發生變化及不穩定的時期，接連第六集第七集在劇評上都是毀譽參半的情況；《東宮西宮》對於社會的影響力也慢慢下降，但仍在表現上有亮點。筆者對於胡恩威在後六集的訴求特別注重，並且他的敘事轉向也相當有趣，公民教育的功能變強，筆者認為這並非老調重彈或陳腔濫調，而是將舞台變成明確發聲的場域。

第五章為結論。筆者將於此章探討六個小題：一是電視文化的影響，並各自以胡恩威和林奕華的劇場作品為例討論。二是他透過演員刻意表現的英文台詞，是否顯示他某種不自覺的意識形態。三是「臺灣」曾出現在《東宮西宮》

系列裡的台詞中，所以將會以此現象去觀察創作者對於香港未來的期待。四是談固定演員的演出也是造就《東宮西宮》成功的原因，筆者將討論他們的表演特色及對此劇之貢獻。五是討論《東宮西宮》系列所談之議題與公眾所關心者之關聯度，是否還能保持劇場的號召力。本章亦將總結《東宮西宮》的戲劇成就，並試圖提出未來研究進念或香港戲劇可以發展的主題及方向。

最後說明研究侷限，筆者對於香港政治文化的認識都是文獻資料，尤其在現今時事方面，受到傳媒的影響較大，可能會有見解上的偏向；筆者目前看全的演出只有《東宮西宮》系列(前九集看影片，第十集是看現場演出)，以及相關的作品《萬曆十五年》，其他的作品像是《樓市怪談》和《香港電視風雲》是看視頻，《香港電視終極檢討》目前只有看過劇本。筆者寫作依靠許多劇評，非常多的文章及資料流傳於網路，難免有收集不夠周全之情況。對於香港時事的理解，筆者必須處理胡恩威的觀點如何連結到戲劇，故可能會偏向胡恩威對事件

(21)

15

的選擇與詮釋，但亦盡可能呈現不同的意見。在香港戲劇史的介紹可能特別依賴林克歡的論述，因為他的《戲劇香港香港戲劇》可以說是目前唯一講述香港戲劇發展較為全面的書籍，筆者只能從書中提到的人物和作品去追蹤一些劇評，這部分敘述可能較為片面，而主要目的是為了帶出進念˙二十面體的發展狀況，做為一個老牌劇團，進念如何在「後九七」時代轉型而又創造新的潮流，香港戲劇史未竟之處將有待未來發掘補充。還有一個部分是關於林奕華的介紹將會較為概略，因為筆者希望更多論述在胡恩威身上，能夠讓這位導演的作品在學術上有更多能見度。

(22)

16

第二章龍的傳人在香港

自 1842-1997 年期間，香港經歷了英國一百五十餘年的殖民統治，同時殖民的紐帶亦將香港和倫敦的政治綁在一起(陳家樂，朱立 12)。然而，中國對香港並非完全放手不管，英國政府在香港管治政策的訂立及執行仍然受到中國一定程度的影響。再加上中華文化及傳統從來就沒有在香港消失過，香港遂發展成一個在英國殖民管治下的，仍保有許多中華文化和傳統的中英夾雜社會。在政治方面，香港長期以來局勢平穩，其原因在於殖民地官僚沒有反對黨制衡而擁有絕對的行政權所致，此外，港人長期所養成之利己個人主義(egoistic individualism)導致了香港成為一個經濟導向的社會，使這個地方的居民予人有唯利是圖、自掃門前雪的印象。這種價值觀並未因大量的新居民移入而有所改變，1945 年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許多為了逃避共產政權及尋求更好生活的中國人陸續來到香港。這些新住民大多抱持著「借來的地方，借來的時間」之過客心態，在香港只為了尋求安穩溫飽的生活或致富的機會，對於政治則興趣不大。不管是在殖民統治下長大的香港人或新居民，都以賺錢為首要目標。政治社會學家劉兆佳於 1970 年代末提出的「功利家庭主義」，指出早年的難民以家庭為中心，並以自己的家庭網絡解決民生問題，正符合當時殖民地政府以經濟發展為本，行政吸納政治的管治策略(頁言)²⁰。以市民的政治文化態度作為其研究香港政治面向的方法，就學者盧兆興的分析來看是行為主義。如此形成的功利意識使得香港人對政治冷感，不著力於公共事務，對於組黨結社也不太積極。誠如著名社會學家、香港中文大學前校長金耀基曾說：

香港長期以來是一個「非政治化」的商業都會，有行政，沒有政治。港人素來對政治是冷漠的，具有政治興趣或潛質的人，則被政府吸納到龐

20頁言。〈豈止是集體回憶？〉。《香港獨立媒體》，2007 年 2 月 11 日。取自

<http://www.inmediahk.net/node/194160>。2013 年 12 月 26 日瀏覽。

(23)

17

大的行政機器裡去了，在這一點上，與中國的古典社會頗為相似。(金耀基 168-169)

香港政治體制的另一個特質為「行政導向」。劉兆佳在〈行政主導的政治體制：設想與現實〉一文中，指出香港特區目前以行政為主導的政體係沿襲自殖民管治時期以香港總督為權力核心，轄下政務官同時管理政治與行政的政治體制(劉兆佳 2)。劉氏亦曾指出市民對政治冷感及官僚權力太大造成香港政府組織與社會顯得格格不入(劉氏以「低度整合」描述之)。²¹這種狀況到了八十年代香港經濟突飛猛進仍然沒有改變：

踏入八十年代，劉氏認為香港社會的文化既有改變的地方，亦有延續性：

在現代化進程的影響下，家庭主義出現式微的趨勢，但功利意識卻絲毫不減，於是在年青一輩中演化成一種『功利個人主義』(utilitarianistic

individualism)或『利己個人主義』(egoistic individualism)的價值取向。(谷淑美 346)

從筆者之研究與分析顯示，香港在殖民地政府採取「行政導向」的政治策略、「積極不干預」的自由市場經濟策略治理下，其政府已獲得高效率之美譽，

經濟自由/市場開放程度之高亦有目共睹，但民主的進程卻腳步緩慢。在殖民地期間如此，主權回歸到中國後民主的步伐更是停滯不前，這一現象從中國在香港九七回歸前十年就積極介入香港事務的作為即可見一斑。

至於中國收回香港的政策，大致上可分為以下階段：第一是 1979 年以前，

周恩來聲明「長期打算、充分利用」，第二是 1982 年─1984 年，中英兩國為香

21劉亦指出一方面因為市民對政治冷感，而另一方面官僚權力很大，故此使到香港的政體 (polity)和社會(society)「低度整合」(minimally integrated)。盧兆興。〈研究香港政治的新發展與問題〉。鄭宇碩，羅金義編。《政治學新論西方學理與中華經驗》。香港：香港中文大學，1997 年，頁 489。

(24)

18

港前途問題談判並發表《中英聯合聲明》，第三是 1985 年─1990 年起草《香港基本法》，第四是 1991 年之後保持香港的政治穩定和經濟繁榮，以準備 1997 年回歸後正式實施一國兩制。

從二次大戰後的殖民地紛紛獨立的情形來看，香港是相當特別的案例：

香港作為英國殖民地的身分問題，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後變得更複雜。過去，殖民主義在整個世界氾濫著，香港作為「不落日」的大英帝國一部分，還不至於引起太大的關注。但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英國不少海外殖民地紛紛獨立，偏是一直與中國「母體」連接的香港，卻因為種種的原因，始終維持著殖民地的身分，這不能不算是一個異數。但無論如何，殖民主義的衰退，反殖民主義浪潮的興起，對於港英政府對香港華人的有效管治，無疑是加添了沉重的壓力。(王宏志 14)

政治回歸的問題其實只須等待中英雙方談判，政權移交從來都沒有香港人參與的份兒，過程又諸多保密，故在民間「人心不歸」，前新華社社長許家屯曾道：「幾年來，我深感香港土地回歸較易，香港人心回歸很難。地歸人心不歸，

不能算完全回歸。」(許家屯 93-94)²²，「文化認同」與「一國兩制」的議題，從中英雙方將香港問題提到日程上的時候就愈來愈白熱化。

周蕾最常為人所引用的論點「後殖民自創」(postcolonial self-writing)，收錄在她的著作《寫在家國以外》裡頭，整篇文章的標題實為〈殖民者與殖民者之間九十年代香港的後殖民自創〉(Between Colonizers: Hong Kong’s Postcolonial Self-writing in the 1990s)。她在這篇文章中指出香港和東亞的後殖民問題，並不能符合過去文化研究者所熟悉的模式：對某個地方擁有權的爭論、是恢復長期被殖民勢力有系統地剝削扭曲的民族文化傳統問題，以及那些曾經是歐洲殖民

22許家屯當時同時也是中共港澳工作委員會書記。

(25)

19

地而最後取得獨立的國家，所面對的新殖民主義(美國勢力)的問題。東亞地區的後殖民情況並非屬於這種模式，無論是有實質被殖民過的臺灣、香港，或是有受到外國勢力影響的中國、日本，「它們絕大部分仍保持著本身的語言，用以書寫及作歷史記載」(周蕾 92)，這些地區不但仍保有自己的文化傳統，在經濟發展方面，所謂「亞洲四小龍」的繁盛榮景更顯出其與東南亞、非洲等地區的情況大不相同。香港在如此的東亞後殖民處境裡更加特別，實際殖民統治的終結並非主權獨立，而是「租借」關係的結束：英國在十九世紀租借了九龍半島和新界，約定九十九年後，也就是 1997 年「交還」。香港是沒有機會獨立的，

但是「香港將不可能屈服於中國民族主義/本土主義的再次君臨，正如它過去不可能屈服於英國殖民主義一樣。」(周蕾 94)，香港英殖歷史在演變到即將結束的時候衍生出前所未有的問題：香港即將「回歸」到「祖國」，這其中的政權交接如何轉換？殖民/後殖民文化將如何變化？香港的本土文化真的再也沒有發展的機會？周蕾在「後殖民的自創」論述當中指出了書寫香港本土歷史的困難，

它因為必須反抗西方殖民形式而發展本土主義，但這種「自創」並非完全等同於中國文化，甚至反過來當它面對中國時，它自身文化發展出新的窘境。

香港回歸所面對的新殖民主義，實際上的內涵已與美國或西方在第三世界的新支配型態有所不同。新殖民主義按照歷史學家伊曼紐•華勒斯坦

（Immanuel Wallerstein, 1930─）所提出的「現代世界體系分析理論」（Modern World-Systems Analysis）分析當中，指出資本主義興起後，以「市場經濟」作為掠奪手段，成就了新殖民主義的本質(李偉才)²³。而這種原來用以描述西方 (尤以美國為主)以經濟壓迫其他國家提供勞動力與資源的觀點，在後來中國崛起，開始向非洲採取如同「圈地式」的投資與各種經濟幫助，新殖民主義的帽子也被扣到了中國的頭上，中國成為西方媒體眼中可能的新殖民主義者。

原專指西方的論點現在被擴展到其他區域，澳門大學學者劉世鼎在試圖對

23 李偉才。〈全球化的真面目〉。《香港獨立媒體》，2014 年 8 月 2 日。取自<

http://www.inmediahk.net/ii-2>。2014 年 10 月 16 日瀏覽。

(26)

20

澳門賭權開放後的群眾運動做新殖民主義的詮釋時，他已經對新殖民主義的定義創發出可以廣涉的意義:

後殖民批評光是將矛頭指向舊的、外來殖民主義是不夠的，同時也應該考慮殖民地內部複雜的政治經濟構造，以及去殖民過程中本土精英和美國所主導的全球市場體系之間千絲萬縷的政商利益，換言之，「新」、「舊」、「內」、「外」的殖民形式相互糾纏的歷史關係，必須放在「全球化」、「市場化」、「發展」的新自由主義話語霸權脈絡下，才能被有效的揭示。在思索這個問題的過程中，梅米、法農和恩克魯瑪觀察非洲獨立後所面臨的社會發展嚴重落後與文化思想貧困所提出的「新殖民主義」問題意識─意思是表面上殖民地隨著殖民統治結束獲得了自主的地位，但隨之而來的卻是貧富迅速分化，民主建設的停滯，重大政策、經濟命脈與資源卻被國際資本與新的統治集團所牢牢掌控─給我莫大的啟發。(劉世鼎 58)

非洲、澳門與香港當然有很多發展結構和外力介入上是大不相同的，但是卻造成了一定程度上的相通現象。就香港現今的情況，雖說是尚具有「一國兩制」下的自主地位，但貧富分化、民主停滯和經濟資源的分配不均，其實皆被視為是因為中國大陸與資本集團的介入使然；香港所受到的最大控制力來自中國，其複雜性在於中國並非「美國與西方」，甚至中國並非「外國」，這回到了香港的主權依歸上，變成一種類似「內部殖民」。

更形拉扯的所在還有英文在香港的特殊地位。「『英語』」一向被視為殖民與新殖民的手段」(張美君 28)，從英語做為「國際語言」和英國殖民的遺緒來看，這種西方文化的影響仍然是香港人的日常與優勢，香港人的去殖過程中，

英文的存留似乎不是一個需要考慮太多的問題，反而當中國與特區政府試圖以普通話或粵語教學做為教育改革的重點時，不少香港人十分反對，甚至直接到

(27)

21

英美國家就學。

經濟與文化的影響，其實還是指出了香港在中英夾雜間的掙扎，只是這種影響的方式與力量會隨著時間與政治局勢而有所變化，英國的文化影響，對於已然傾斜的中國在主權、經濟和文化的滲透下漸漸變得不再有力，這當然與中國大陸的統治策略有很大關係。

中國大陸的「一國兩制」設計是舉世未見的一種政治體制，其終極目標是達成兩岸統一，也就是透過香港做為「一國兩制」的試驗及模範，進而對臺灣以同樣的方式治理，並最終能達成統一的目標。從這個想法的萌生，到中國人帶著這個新體制和英國人談判，都令回歸充滿不確定性；以下筆者將從「過渡期」的前因開始，談論香港進入回歸倒數的階段。香港在中英的夾縫當中經歷過許多重大歷史事件，時局亦發生過種種變化。

第一節殖民紐帶的獨特政治：回歸倒數

香港前途問題在 1980 年代初浮上檯面，中英聯合聲明發表的 1984 年到 1997 年之間的這段政治過渡期的主調是「平穩過渡」(陳家樂，朱立 18)。而這段過渡期的香港政治研究，其時程劃分卻並非從 1984 年算起，而是從「過渡期前」的 1979 年鄧小平與時任香港總督的麥理浩(Murry MacLelose, 1917-2000)²⁴ 的會晤開始為第一個時程。當時鄧小平表示：

我們把香港作為一個特殊地區，特殊問題來處理。到 1997 年，無論香港問題如何解決，它的特殊地位都可以得到保證。說清楚一點，就是在本世紀和下世紀初相當長的時間內，香港還可以搞它的資本主義，我們搞我們的社會主義。因此，請投資者放心。(袁求實 1)

這段話表示了中國收回香港的決心，並且引起香港社會的廣大迴響，「《南

24 麥理浩為香港第 25 任總督，任期為 1971-1982 年。

(28)

22

華早報》社論認為，這番話『必須被看作是任何能預期會作出的官方發言中最積極的說話』。」(袁求實 1)中國在當時已然重新整合好自文革結束後的政治權力，並且足以與英國並列成對香港有直接影響的政權。中國不再是過往如影隨形的文化相連而已，它已然準備出手爭取香港的主權依歸。

1982 年時任英國首相的佘契爾夫人(Margaret Hilda Thatcher, Baroness Thatcher, 1925－2013)訪問北京，這是第二個時程，鄧小平提出對香港的立場：

「主權問題不是一個可以討論的問題。」(陳家樂，朱立 43)而到了 1984 年，也就是第三個時程，佘契爾夫人與中國總理趙紫陽在北京簽署《中英關於香港問題的聯合聲明》，「英國同意於 1997 年 6 月 30 日凌晨將香港、九龍半島和新界全部三個地區歸還中國」(陳家樂，朱立 43)，香港從此時開始進入回歸過渡期。第四個時程就是 1989 年六四天安門事件，香港人之前對回歸的投入退縮了，對中國的熱情也冷卻下來，開始反思整個事件的意義，同時對未來可能的政治局面感到恐懼。最後一個時程是 1997 年 7 月 1 日，英國將香港主權移交給中國，成立特別行政區。從這段香港政治歷程作為本論文論述的起點，正可集中焦點在香港人對於夾在中英兩國強權間的憂慮，以及自身在遭受到衝擊震盪之後，對自我身分認同的轉變。

「一國兩制」構思產生於中國的經濟建設時期，當時的思想已然是以改革開放為主，中國國力正重整並不斷增強，外交影響力亦持續擴展當中。基於冷戰緩和和香港繁榮等考量，中國政府構思「一國兩制」以求務實顧及中國、香港和國際利益，並期能順利解決與英國政府關於香港的談判問題。中國政府在談判過程中把握香港問題的基本談判面向：

香港是中國的領土；香港長期受英國的殖民統治但中華仍佔主流；香港是一個資本主義社會並仍生機勃勃；香港是一個自由港和國際金融、貿易、物資中心；香港是一個國際大城市；香港是中國發展對外經濟、貿

(29)

23

易和文化聯繫的重要基地和重新打開的大門。(王家英，孫同文 2)

中國政府在談判中把握住這些面向，使得英國終於能接受以「一國兩制」

的原則解決香港回歸問題。這次談判除了維護住各方利益之外，亦提出了世界前所未有的政制模式，為解決國際爭端提供一種新的辦法。

中英兩國的談判到最後發表聯合聲明，雖說過程大致平和，但也並非從頭到尾都是順風順水，這期間曾一度因達不到共識而會談破裂，使得香港人對於前途感到不甚明朗之外，對共產黨的信心更加不足。中國收回主權的時程一步步躍進，香港社會的情緒愈是矛盾不安。這樣一種情緒到 1989 年的六四天安門事件終於達到一個高點，中國學生在追悼中共總書記胡耀邦逝世的同時提出言論和集會自由等要求，北京政府最終的作為令香港人的疑慮更深。九七回歸後的「未知」引發了香港人的移民潮，六四天安門事件可以說是香港近五十年來最重要的歷史事件之一，它令香港人的身分認同思考更加複雜。

當時的中國政府拒絕和學生對話，學生以遊行和罷課繼續表達自身的訴求，令其他各省的大學生和工人紛紛響應。時任總書記的趙紫陽同情學生處境，但被黨內認為是支持示威運動，之後被免去一切職務並軟禁。4 月 26 日

《人民日報》的社論〈必須旗幟鮮明地反對動亂〉寫道：

在悼念活動期間，也出現了一些不正常的情況。極少數借機製造謠言，指名攻擊黨和國家領導人；蠱惑群眾衝擊黨中央、國務院所在地中南海新華門；甚至還有人喊出了打倒共產黨等反動口號；在西安、長沙發生了一些不法分子打、砸、搶、燒的嚴重事件。……這是一場有計畫的陰謀，是一次動亂，否定社會主義制度，這是擺在全黨和全國各族人民面前的一場嚴重的政治鬥爭。(下段) 如果對這場動亂姑息縱容，聽之任之，將會出現嚴重的混亂局面，全國人民，包括廣大青年學生所希望的改革開放，治理整

(30)

24

頓，建設發展，控制物價，改善生活，反對腐敗現象，建設民主與法制，

都將化為泡影；甚至十年改革取得的巨大成果都可能喪失殆盡，全民族振興中華的宏偉願望也難以實現。一個很有希望很有前途的中國，將變為一個動亂不安的沒有前途的中國。²⁵

北京在解除趙紫陽的職務之後隨即戒嚴，但示威者並未退去。在接近 6 月 4 日的最後 20 天，天安門前聚集的學生疲憊但仍堅定，而各省的大城市仍有許多支持者前仆後繼地前往北京，響應絕食運動，對民主自由的要求愈加迫切。

總理李鵬在 6 月 3 日晚間十點下令使部隊至天安門廣場清場，於是這場以武力驅離學生的行動成為一個巨大的歷史事件。部隊的武力清場造成許多死傷，如此的殘酷場景透過傳媒讓全世界都震動，香港人對此採取批判立場，電視新聞在當時也不斷追蹤報導，一時間原本政治還算平穩的香港感受到恐怖氣氛，並在之後引發大量移民潮，香港人對中國「一國兩制」的承諾，或是鄧小平所謂

「五十年不變」，基本上已失去信心。

「六四事件」發生後，英國方面的反應是厭惡和無力。英國各大報章媒體普遍認為原本稱得上是一次範本的外交談判，現在必須重新評估。當初談判的佘契爾夫人亦質疑了此次巨變及之前談判的結果。中國與英國在此後的一段時間裡衝突不斷，關係陷入低潮的同時亦結束了《中英聯合聲明》簽訂後的合作。英國強硬地中斷了與中國之間的外交接觸，亦片面中斷中英聯合聯絡小組

26的磋商；但是在對香港的治理上，英方並非完全支持香港群眾運動，因為擔心治安受到影響，他們加強保護新華通訊社香港分社²⁷與其他中資機構。以往

25「必須旗幟鮮明地反對動亂」。《人民日報》1989 年 4 月 26 日。《維基百科》。

取自< http://ppt.cc/AlX0 >。2014 年 1 月 25 日瀏覽。

26 1985 年 5 月 27 日成立，根據《中英聯合聲明》及相關規定而成立的因應香港主權交接事宜的聯絡機構。

27 新華通訊社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家通訊社之一，亦是世界主要通訊社之一，它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務院的直屬事業單位。從香港主權移交前到 2000 年之間，香港分社一方面保持和總社聯繫，另一方面則為中共駐港情治機構。《維基百科》。

http://zh.wikipedia.org/wiki/%E6%96%B0%E8%8F%AF%E9%80%9A%E8%A8%8A%E7%A4%BE

%E9%A6%99%E6%B8%AF%E5%88%86%E7%A4%BE

(31)

25

歷史上，香港的「天星小輪加價事件」²⁸，也曾發生過襲擊中國在港機構的事情(許家屯 400)。在六四事件發生以前，時任港督的衛奕信(David Clive Wilson, Baron Wilson of Tillyorn, 1935-)²⁹，詢問許家屯對北京天安門情況的看法，許家屯以外交辭令表示北京天安門前的活動為「動亂」。

衛奕信對於香港本地社會支持北京學運的處理方式，正是一方面盡力保持活動不發生任何意外，另一方面保護中國在港機構之安全。六四事件之後的香港已被視為反共基地，香港市民支援愛國民主運動聯合會(簡稱港支聯)的成立正說明了這一點，當中的成員盡力奔走於釋放六四民運人士，以及為他們平反的主張，使成為北京政府向英國政府要求必須取締的對象。之後香港亦有企業菁英提出「居英權」問題，希望能得到居英的權利，但並非馬上移民，而是在九七回歸後觀察中國實際的統治情形再決定。於是衛奕信於 1990 年推出「居英權計畫」，容許部分合資格者，如曾任特殊敏感職位的公務員，或是有特殊貢獻的人士，可以隨時到英國定居；只是這類人士仍被視為中國公民，同時亦因擁有外國居留權而將不會在九七之後被中國政府任用，因此這樣一項政策便頗為尷尬，英方政府也因為自己國內失業率上升而對此提議頗為抵制，之後勉勉強強地發出居英權，

結果，申請這個居英權方案的人數，比英國政府和港府所預期的少，主要是因為大部分人知道，推出這個計畫的目的是要令他們放心留在香港，另外也因為中國說，持有這種新護照的人在中國境內不會享有領事保護。(高馬可 244)

28發生於 1966 年的一次大規模騷亂，但此事件主要是一場「反殖民」行動，反對的自然是當時的英方殖民，此事亦為隔年「六七暴動」的前奏。為何會有中國在港機構遭到襲擊的事件，許家屯在書中並未說明。筆者也未有見到其他資料提到類似事件。至於當時已經在香港活動的左派人士與媒體，其立場多是保持中立的，更多是強調社會秩序的維護。詳見張家偉《六七暴動香港戰後歷史的分水嶺》。香港：香港大學出版社，2013 年，頁 41。

29 香港第 27 任港督，任期 1987 年─1992 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