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龍的傳人在香港
第一節 殖民紐帶的獨特政治:回歸倒數
香港前途問題在 1980 年代初浮上檯面,中英聯合聲明發表的 1984 年到 1997 年之間的這段政治過渡期的主調是「平穩過渡」(陳家樂,朱立 18)。而這 段過渡期的香港政治研究,其時程劃分卻並非從 1984 年算起,而是從「過渡期 前」的 1979 年鄧小平與時任香港總督的麥理浩(Murry MacLelose, 1917-2000)24 的會晤開始為第一個時程。當時鄧小平表示:
我們把香港作為一個特殊地區,特殊問題來處理。到 1997 年,無論香港 問題如何解決,它的特殊地位都可以得到保證。說清楚一點,就是在本 世紀和下世紀初相當長的時間內,香港還可以搞它的資本主義,我們搞 我們的社會主義。因此,請投資者放心。(袁求實 1)
這段話表示了中國收回香港的決心,並且引起香港社會的廣大迴響,「《南
24 麥理浩為香港第 25 任總督,任期為 1971-1982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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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早報》社論認為,這番話『必須被看作是任何能預期會作出的官方發言中最 積極的說話』。」(袁求實 1)中國在當時已然重新整合好自文革結束後的政治權 力,並且足以與英國並列成對香港有直接影響的政權。中國不再是過往如影隨 形的文化相連而已,它已然準備出手爭取香港的主權依歸。
1982 年時任英國首相的佘契爾夫人(Margaret Hilda Thatcher, Baroness Thatcher, 1925-2013)訪問北京,這是第二個時程,鄧小平提出對香港的立場:
「主權問題不是一個可以討論的問題。」(陳家樂,朱立 43)而到了 1984 年,也 就是第三個時程,佘契爾夫人與中國總理趙紫陽在北京簽署《中英關於香港問 題的聯合聲明》,「英國同意於 1997 年 6 月 30 日凌晨將香港、九龍半島和新界 全部三個地區歸還中國」(陳家樂,朱立 43),香港從此時開始進入回歸過渡 期。第四個時程就是 1989 年六四天安門事件,香港人之前對回歸的投入退縮 了,對中國的熱情也冷卻下來,開始反思整個事件的意義,同時對未來可能的 政治局面感到恐懼。最後一個時程是 1997 年 7 月 1 日,英國將香港主權移交給 中國,成立特別行政區。從這段香港政治歷程作為本論文論述的起點,正可集 中焦點在香港人對於夾在中英兩國強權間的憂慮,以及自身在遭受到衝擊震盪 之後,對自我身分認同的轉變。
「一國兩制」構思產生於中國的經濟建設時期,當時的思想已然是以改革 開放為主,中國國力正重整並不斷增強,外交影響力亦持續擴展當中。基於冷 戰緩和和香港繁榮等考量,中國政府構思「一國兩制」以求務實顧及中國、香 港和國際利益,並期能順利解決與英國政府關於香港的談判問題。中國政府在 談判過程中把握香港問題的基本談判面向:
香港是中國的領土;香港長期受英國的殖民統治但中華仍佔主流;香港 是一個資本主義社會並仍生機勃勃;香港是一個自由港和國際金融、貿 易、物資中心;香港是一個國際大城市;香港是中國發展對外經濟、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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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和文化聯繫的重要基地和重新打開的大門。(王家英,孫同文 2)
中國政府在談判中把握住這些面向,使得英國終於能接受以「一國兩制」
的原則解決香港回歸問題。這次談判除了維護住各方利益之外,亦提出了世界 前所未有的政制模式,為解決國際爭端提供一種新的辦法。
中英兩國的談判到最後發表聯合聲明,雖說過程大致平和,但也並非從頭 到尾都是順風順水,這期間曾一度因達不到共識而會談破裂,使得香港人對於 前途感到不甚明朗之外,對共產黨的信心更加不足。中國收回主權的時程一步 步躍進,香港社會的情緒愈是矛盾不安。這樣一種情緒到 1989 年的六四天安門 事件終於達到一個高點,中國學生在追悼中共總書記胡耀邦逝世的同時提出言 論和集會自由等要求,北京政府最終的作為令香港人的疑慮更深。九七回歸後 的「未知」引發了香港人的移民潮,六四天安門事件可以說是香港近五十年來 最重要的歷史事件之一,它令香港人的身分認同思考更加複雜。
當時的中國政府拒絕和學生對話,學生以遊行和罷課繼續表達自身的訴 求,令其他各省的大學生和工人紛紛響應。時任總書記的趙紫陽同情學生處 境,但被黨內認為是支持示威運動,之後被免去一切職務並軟禁。4 月 26 日
《人民日報》的社論〈必須旗幟鮮明地反對動亂〉寫道:
在悼念活動期間,也出現了一些不正常的情況。極少數借機製造謠言,指 名攻擊黨和國家領導人;蠱惑群眾衝擊黨中央、國務院所在地中南海新華 門;甚至還有人喊出了打倒共產黨等反動口號;在西安、長沙發生了一些 不法分子打、砸、搶、燒的嚴重事件。……這是一場有計畫的陰謀,是一 次動亂,否定社會主義制度,這是擺在全黨和全國各族人民面前的一場嚴 重的政治鬥爭。(下段) 如果對這場動亂姑息縱容,聽之任之,將會出現嚴 重的混亂局面,全國人民,包括廣大青年學生所希望的改革開放,治理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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頓,建設發展,控制物價,改善生活,反對腐敗現象,建設民主與法制,
都將化為泡影;甚至十年改革取得的巨大成果都可能喪失殆盡,全民族振 興中華的宏偉願望也難以實現。一個很有希望很有前途的中國,將變為一 個動亂不安的沒有前途的中國。25
北京在解除趙紫陽的職務之後隨即戒嚴,但示威者並未退去。在接近 6 月 4 日的最後 20 天,天安門前聚集的學生疲憊但仍堅定,而各省的大城市仍有許 多支持者前仆後繼地前往北京,響應絕食運動,對民主自由的要求愈加迫切。
總理李鵬在 6 月 3 日晚間十點下令使部隊至天安門廣場清場,於是這場以武力 驅離學生的行動成為一個巨大的歷史事件。部隊的武力清場造成許多死傷,如 此的殘酷場景透過傳媒讓全世界都震動,香港人對此採取批判立場,電視新聞 在當時也不斷追蹤報導,一時間原本政治還算平穩的香港感受到恐怖氣氛,並 在之後引發大量移民潮,香港人對中國「一國兩制」的承諾,或是鄧小平所謂
「五十年不變」,基本上已失去信心。
「六四事件」發生後,英國方面的反應是厭惡和無力。英國各大報章媒體 普遍認為原本稱得上是一次範本的外交談判,現在必須重新評估。當初談判的 佘契爾夫人亦質疑了此次巨變及之前談判的結果。中國與英國在此後的一段時 間裡衝突不斷,關係陷入低潮的同時亦結束了《中英聯合聲明》簽訂後的合 作。英國強硬地中斷了與中國之間的外交接觸,亦片面中斷中英聯合聯絡小組
26的磋商;但是在對香港的治理上,英方並非完全支持香港群眾運動,因為擔 心治安受到影響,他們加強保護新華通訊社香港分社27與其他中資機構。以往
25「必須旗幟鮮明地反對動亂」。《人民日報》1989 年 4 月 26 日。《維基百科》。
取自< http://ppt.cc/AlX0 >。2014 年 1 月 25 日瀏覽。
26 1985 年 5 月 27 日成立,根據《中英聯合聲明》及相關規定而成立的因應香港主權交接事宜 的聯絡機構。
27 新華通訊社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家通訊社之一,亦是世界主要通訊社之一,它是中華人民共 和國國務院的直屬事業單位。從香港主權移交前到 2000 年之間,香港分社一方面保持和總社聯 繫,另一方面則為中共駐港情治機構。《維基百科》。
http://zh.wikipedia.org/wiki/%E6%96%B0%E8%8F%AF%E9%80%9A%E8%A8%8A%E7%A4%BE
%E9%A6%99%E6%B8%AF%E5%88%86%E7%A4%B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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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上,香港的「天星小輪加價事件」28,也曾發生過襲擊中國在港機構的事 情(許家屯 400)。在六四事件發生以前,時任港督的衛奕信(David Clive Wilson, Baron Wilson of Tillyorn, 1935-)29,詢問許家屯對北京天安門情況的看法,許家 屯以外交辭令表示北京天安門前的活動為「動亂」。
衛奕信對於香港本地社會支持北京學運的處理方式,正是一方面盡力保持 活動不發生任何意外,另一方面保護中國在港機構之安全。六四事件之後的香 港已被視為反共基地,香港市民支援愛國民主運動聯合會(簡稱港支聯)的成立 正說明了這一點,當中的成員盡力奔走於釋放六四民運人士,以及為他們平反 的主張,使成為北京政府向英國政府要求必須取締的對象。之後香港亦有企業 菁英提出「居英權」問題,希望能得到居英的權利,但並非馬上移民,而是在 九七回歸後觀察中國實際的統治情形再決定。於是衛奕信於 1990 年推出「居英 權計畫」,容許部分合資格者,如曾任特殊敏感職位的公務員,或是有特殊貢獻 的人士,可以隨時到英國定居;只是這類人士仍被視為中國公民,同時亦因擁 有外國居留權而將不會在九七之後被中國政府任用,因此這樣一項政策便頗為 尷尬,英方政府也因為自己國內失業率上升而對此提議頗為抵制,之後勉勉強 強地發出居英權,
結果,申請這個居英權方案的人數,比英國政府和港府所預期的少,主要 是因為大部分人知道,推出這個計畫的目的是要令他們放心留在香港,另 外也因為中國說,持有這種新護照的人在中國境內不會享有領事保護。(高 馬可 244)
28發生於 1966 年的一次大規模騷亂,但此事件主要是一場「反殖民」行動,反對的自然是當時 的英方殖民,此事亦為隔年「六七暴動」的前奏。為何會有中國在港機構遭到襲擊的事件,許 家屯在書中並未說明。筆者也未有見到其他資料提到類似事件。至於當時已經在香港活動的左 派人士與媒體,其立場多是保持中立的,更多是強調社會秩序的維護。詳見張家偉《六七暴動 香港戰後歷史的分水嶺》。香港:香港大學出版社,2013 年,頁 41。
29 香港第 27 任港督,任期 1987 年─1992 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