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穿古梭今都還是悲慘世界：第五集到第十集
第三節 一戲十年 v.s 餘音繚繞
《東宮西宮》系列在第九集達到娛樂與議題的平衡後沉寂了三年的時間才 又推出新作《東宮西宮 10 悲慘世界香港》。前六集的主角曾蔭權特首已經下 台，換成新主梁振英特首了。這次的主題當然還是政府的管治問題，只是改朝 換代，前朝沒改善的到這代依舊停滯不前；整個作品的手法一如以往：模仿、
挪用和諧擬輪番上陣，最原初第一集的演員組合，已然建立口碑的表演與諷刺 風格，都還是能夠吸引觀眾。筆者認為這集在表現手法上並未有新突破，至於
161 美國卡通《辛普森家庭》(The Simpsons)的人物，為荷馬˙辛普森(Homer Simpson)的母親，
霸子˙辛普森(Bart Simpson)的祖母。同時莫娜˙辛普森的原型為同名作家莫娜˙辛普森，她是 賈伯斯的親生胞妹。
162 從一個可搜尋當地美食資訊的 APP「開飯喇」(Open Rice)而來，目前亦有臺灣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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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者關注的重點，則還是胡恩威及創作演員們如何揀選新官上任後的香港政治 和社會現象題材做呈現。
這次的演出，在開場之前就已經先放了一隻半漏氣的「橡皮鴨」(Rubber Duck)163在上舞台右方，讓人想起其在東亞的流行及人人瘋狂的程度。同時這也 是《東宮西宮》系列久違地在未開演的舞台上先放置道具的設計，過去在第一 集與第二集都先放置了類似「一桌二椅」和香港區徽象徵的擺設，比喻政治的 企圖相當明顯；而第十集的橡皮鴨放在舞台上，卻不能令人想起什麼特定的政 治意義，反而讓人意會到眾人為之癡迷的消費文化現象，筆者認為可能是創作 者藉此想諷刺的對象是香港人，為這一隻「非真」的鴨子情緒起伏。當筆者看 到它出現在舞台時，竟有種空虛寂寥的氣氛。
本集演出以上課鐘響揭開表演序幕，甚少負責開場的楊永德率先走出，由 他先開始追溯之前《東宮西宮》的演出，表演以獨白方式進行，時間頗長，同 時他也表示了這是他最後一次在《東宮西宮》系列演出164。不得不說的是整個 表演從開場就有一種極為強烈且有別於以往的自覺感，演員在台詞裡會不斷回 顧他們曾經的表演、為此而做的準備功課，以及他們當下所做演出所表示的意 義。楊永德在做回顧的同時，陳浩峰也在舞台上站定，兩人都身著西裝且表情 十分嚴肅，雖然楊永德的敘述不算太悶，但其喜劇氣氛比起過去減低很多。他 所回顧的內容當中，特別提起他為了這個系列演出所做過的一些演員功課，其 中包括了導演要求觀看的國外政治題材的影集，像是美國的《白宮風雲》(The West Wing)和《紙牌屋》(House of Cards)165(英國版和美國版皆有)；這裡很難得 地透露了胡恩威的喜好，筆者曾經觀察過導演的臉書動態，他不時會提起一些 最近喜歡看、覺得好看的英美影集，雖然從表演本身而言並沒有和這些影集內
163 荷蘭藝術家弗洛倫泰因˙霍夫曼(Florentijn Hofman, 1977-)的藝術品，臺灣譯為「黃色小 鴨」。
164 事實上從現在已經開始宣傳的《東宮西宮 11 搵鬼做特首》海報和宣傳片都可以看到楊永德 的概念照與名字，他應該是會繼續出演的。
165從麥可˙多布斯(Michael Dobbs, 1948-)同名小說改編電視影集版本有兩個，分別是 1990 年播 出的 BBC 版本，以及 2013 年美國 Nextflix 推出的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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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連結，但是可以觀察到的是，導演對於其中人物的「說話」十分注意。政治 的權術玩弄和影射寓意向來是這類影集的賣點，但如何將龐雜繁複的政策和謀 略清晰整理以及精采表達，對於影集編劇和演員都是一大挑戰；《東宮西宮》系 列演員經常展示的精闢口才與政治分析，總讓筆者感受到類似模式的安排，也 就是以清晰易懂的口語讓觀眾理解當前香港政治的架構與管治方式，還有創作 者所認為的問題在何處。這是從第一集開始就不斷精進修正的表演模式，而導 演對於國外政治影集勢必有參考借鑑的地方，從而影響了其戲劇表達的方法。
影集的討論結束，楊永德將話題帶回到香港政治本身，改編王家衛當年的 電影《一代宗師》(2014)的台詞以總括：「『政治』，兩個字，一橫一豎，倒在那 裡的就是錯的，還站著的才是對的。」講的時候陳浩峰順勢倒下，讓人想起兩 位演員歷來搭配過的如同雙簧般的表演，至今仍是相當有默契。談及這個表演 的強烈自覺感，要從接下來楊永德模仿梁振英來談。楊永德這一大段獨白的基 礎論點，他都表示是導演要求的、導演提到的或者是導演說什麼，就連他戴上 假髮開始模仿梁振英，他都要說這是導演讓他做的，而他為了扮演好這個人 物，又要看梁振英的各種影片，還要加入鍾景輝(1937-)166的表演方式，搞到最 後他實在不想做。很明顯地這段獨白愈來愈像是在說書，而且是接著就去批判 梁振英與中央的互動是如何失敗，同時他也感嘆了導演所感嘆的，像《東宮西 宮》這樣的政治劇場已經愈來愈沒有人捧場，如果說十年前的 SARS 引起的關 注可以讓香港人走進劇場並且關心時事，那麼現在的香港人不會這樣做了，因 為他們有更多政治參與的新選擇：民眾今天可以去參加六四燭光晚會，明天去 參加七一遊行；可以支持和反對佔中；可以參加「愛護香港力量」或是「愛港 之聲」167；可以參加「學民思潮」168；可以參與「保衛釣魚台」；可以搞「真普 選」或者是「假普選」。現在香港的政治參與，真的是「好多野玩」169，而參與
166 香港劇場第一代的表演大師。
167 均為親建制派組織。
168 香港學生組織，由「90 後」(1990 年代出生)學生所組成，其領袖為黃之鋒。
169 粵語，指「好多東西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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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活動目的，「最緊要好玩」170。當香港現實社會發展如此精彩，早就遠勝劇 場所能帶來的刺激，這就是導演透過演員所表達的感慨。從這段內容當中多少 可以觀察到，創作者對於劇場表演帶給社會的影響愈來愈小而感到落寞，同時 對於目前香港的群眾運動也有一種隱微的、不太苟同的看法。
《東宮西宮》系列一戲十年，整個製作自 2003 年至今，從轟動萬教的反 應，到現在已經影響漸降的趨勢，這除了和創作者的組合變化以及視事角度有 關之外，也和整個香港日漸高漲的政治參與度有關。已經有不少的報導、專文 和專書指出這種積極自發的現象，像是香港學者羅永生在一篇專訪中所談：「這 一類型運動在近幾年的出現，主要是七一以後的效應。七一之後一個最重要的 轉變是，人們對這城市本身的過去與未來有新的意識出現。」(引自鄺穎萱 17)171同年在「美國之音」網站的報導裡也觀察到「香港 80 後和 90 後開始對參 與政治變得比以往積極，在 2012 年更有中學生自發籌組政治活動，並形成社會 運動，直接影響香港政府的施政，也讓北京的中央政府感到錯愕。」(譚嘉琪) 這種現象都是近幾年出現的，所謂「近幾年」，大致公認的時機點，就是《東宮 西宮》系列開始的 2003 年。文化評論者鍾耀華曾撰文：
香港人從以往的積極的旁觀者(Attentive Spectator)化到今天以萬人計示威的 政治參與者(Political Participant)，當中盛載著的是我們價值上的轉變，對民 主公義的追求。……香港人的政治參與要算到近十多年才較為熱烈。直到 九十年代初，在香港政治參與的研究中有個流行的說法，就是「積極的旁 觀者」(Attentive Spectator)。……這個情況要到 2003 年的七一遊行才有明 顯的轉變。在 2003 年的遊行中，多達 50 萬人上街，是僅次八九年六四事 件的政治動員。相對於當年八九年流行的「民主抗共」論，即以民主抵抗
170 指「最重要是好玩」，挪用許冠傑的同名歌曲。
171 鄺穎萱主編。〈不只反高鐵，而且反殖民〉。《站在蛋的一邊 香港八十後》。香港，上書局，
2010 年，頁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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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保留香港經濟生活模式，而零三七一遊行其中主要的口號是「還政 於民」。這有象徵意義，我們可以這樣閱讀：政治不再僅是工具式
(instrumental)帶來某理想的後果，而更是在價值上的認同政治要由公民決 定，認同民主的內在價值(intrinsic value)。同時有關的調查發現，越來越多 的市民覺得自己關心政治，有能力參與政治。(鍾耀華)
文章繼續探討香港人已然不滿足只是單一事件的解決結果，而是對於整個 制度改善的迫切性愈來愈高，並希望更積極地追求民主價值。對於民主公義的 期待愈來愈多，同時年輕人的參與也在其後漸漸形成一種風潮。觀看劇場不如 直接參與政治，其中所得到的收穫可能更有實感，而年輕一代所碰到的問題，
尤其是前途出路等經濟情況，更使其認為或許要在體制外採取更為具體的行動 去表達訴求，而這點正是劇場目前尚無法做到的地方，這大概也是人們不僅止 於滿足「只能呈現現象促進思考」的情況。社會運動的風起雲湧，但胡恩威透 過楊永德之口表達的看法卻有種不以為然的味道，在他看來，大眾訴求民主普 選這個目標還是很空泛的，他在香港回歸十五年後曾為文直批：
八卦狗仔傳媒的「民主」和「文化」，只是一種粗俗和單一的狂躁價值，粗 俗並不是問題，只可以粗、只可以俗的獨裁才是問題的核心所在。我不是 反對低俗，我是反對香港目前只有低俗的獨裁狀態。(胡恩威)172
雖然整篇文章主要是談香港文化的倒退、不思進取和後繼無人的狀態，但 當他將所謂傳媒發揚的「民主」也捲進來談的同時，他對「文化」的痛心與形 容，完全一起可以套用在他對「民主」的看法上。筆者認為，如果說《東宮西 宮》系列的演出是一種「消費政治」，一直被認為有流於情緒宣洩之嫌，那麼那
172胡恩威。〈胡恩威：香港文化大退化-回歸十五年〉。2012 年 11 月 19 日。取自
172胡恩威。〈胡恩威：香港文化大退化-回歸十五年〉。2012 年 11 月 19 日。取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