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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構自我歷史:扣合時代的香港戲劇

第二章 龍的傳人在香港

第三節 建構自我歷史:扣合時代的香港戲劇

香港從九七前的中英角力之間,到九七後的政治景況,在「身分認同」與

「文化建構」上始終是學者們關注的焦點。在九七回歸以前,香港的命運幾乎 已經註定,它的前途必須在中國與英國之間的談判結果中獲得,「回歸」實際上 被視為是新的殖民統治,只是這次殖民主改成了種族文化各方面都與香港盤根 錯節的中國。沒有移民到外國的香港人,對於中國接收後的統治,直到現在仍 存有疑慮,民主呼聲不斷,但都不足以撼動當局。八零年代中英談判,香港人 毫無發聲機會,更無所謂「主體性」;香港人處在自身矛盾及複雜情感,對於政 治環境即將改變一直充滿焦慮。「一國兩制」和「港人治港」由中國提出,香港 人既不能為自己發聲,亦無法決定自己的未來。周蕾〈殖民者與殖民者之間 九 十年代的後殖民自創〉中提到:

這個後殖民的城市知道自己是個雜種和孤兒。正如羅大佑說,香港「在被 遺棄中成長,在東方與西方的夾縫中妥協求生存。」香港不會以延續的純

60 2003 年發表財政預算案,欲增加汽車首次登記稅,但梁錦松在發表這個預算案前先買了一台 凌志(Lexus)豪華轎車,引起各界抨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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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族文化為自傲;反之,它的文化生產往往是一種特殊的協商。(周蕾 101- 102)

香港人面對「雜種」的窘境,一方面必須面對「中華民族」扣上的空洞帽 子,另一方面還是得處理混雜血緣的體質。民族上是中國人又不是中國人,中 國人不斷為香港的未來下指導棋,卻又不見得將香港人當作自己人。過去許多 不滿共產黨統治而輾轉來到香港的人,經歷像是殖民地時期「六七暴動」61的 左派煽動及六四天安門事件等等,香港人對中共存有戒心和懷有不安情緒其實 不難理解。

在九七倒數的日子裡,原本的殖民主勢力漸漸退場,自 1970 年代醞釀的本 土主義抬頭,香港人試圖重構中國,做文化尋根。香港本土與中國關係,自我 與他者,頓成一股論述風潮。所謂香港的「主體性」在這個時候被提高到某個 位置,文學作家或政治家都試圖提出「他們的香港」。「香港人」身分還有一種 含混性,在於這座城市的組成人口,是多樣的種族和移民,雖然非華人移民大 概只佔總人口的百分之五,仍然足以讓這個「中西文化交匯」的地方更加多元 而複雜。「九七回歸」無論是歷史的偶然或必然,香港人終究要面對事實。「兩 個殖民者之間」或「回到母親的懷抱」,被香港學者戲稱為「灰闌記」(王宏 志,李小良,陳清僑 241);但是值得注意的是,在中英雙方仍在為香港的經濟 或前途爭奪或記功時,香港已不同於「灰闌記」故事中的嬰兒,而是有自我意 識的大人了,「主體性」代表香港的表態、取向與認同等等。尤其在面對所謂

「回到中國的懷抱」,「民族大義」的帽子扣上,香港人的國族與自由意識,兩 者的矛盾,該如何抉擇?

61六七暴動,亦稱六七左派工會暴動、香港五月風暴,當時參與及支持者稱之為「反英抗暴」,

於 1967 年 5 月 6 日發動,同年 10 月左右結束。當時香港親中共左派在中國文化大革命的影響 下,展開對抗英國殖民地政府(港英政府)的暴動。由最初的罷工、示威,發展至後來的暗 殺、炸彈放置和槍戰。六七暴動可算是香港發展的分水嶺,部分香港人對中國共產黨政權萌生 反感或失去信心,亦間接促使當時的港英政府改善施政。請參見六七暴動詞條

http://zh.wikipedia.org/wiki/%E5%85%AD%E4%B8%83%E6%9A%B4%E5%8B%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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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戲劇在面對本土意識及回歸議題時具有很高的敏銳性,可以說香港戲 劇的「本土性」發展就是跟隨著香港的主體性成長。1970 年代開始,香港的劇 本創作不再是早年來港的大陸人士,而落在了年輕一輩的身上。年輕一輩所處 的時代背景已然不同,思想也傾向個人及社會意識。1974 年開始,香港管弦樂 團、香港中樂團和香港芭蕾舞團陸續成立;1977 年香港話劇團成立,香港文化 團體可以說在 1970 年代末到 1980 年代初漸漸確立本土身分。中英劇團、致群 劇社和力行劇社等重要的劇團也在同時期出現,演出和技術都有一定的程度。

1980 年代,受到「九七」的影響,戲劇界開始自覺地尋找「屬於自己的戲 劇」,從過往深受西方思潮影響的作品或翻譯劇跳脫出來,探索各種新的題材和 舞台。方梓勳在〈近二十年香港話劇的發展(1977-1997)〉談到 1984 年中英會談 後的香港社會和戲劇:

在將要脫離殖民地身分和「港人治港」原則下的惶惑中間……「九七」回 歸不但在政治上,在文化上也帶來了很大的震撼。有人說這是香港文學的 「向內轉」(劉登翰,1997:332)以此來形容當時香港話劇也非常貼切,因為 無論在劇本創作和劇作家方面,都籠罩著濃厚的本土化的意識。「九七劇」

的浪潮席捲當時香港的劇壇,自袁立勳與曾柱昭的《逝海》(1984)開始,

以至杜國威和蔡錫昌的《我係香港人》(1985)、陳尹瑩的《花近高樓》

(1988)和曾柱昭的《遷界》(1985)等等,都標誌著一種追求自我和尋根的熱 望。(方梓勳 128)

方梓勳所提到的「九七劇」是一個範圍寬泛的詞,但無論論者如何去定 義,這些戲劇的共通性在於涉及了香港人的本土意識,還有回歸所觸發更大的 文化身分認同問題,每個故事都代表香港人的思慮。許多在當時頗有作為的劇 團都參與了這股熱潮,林克歡在《戲劇香港香港戲劇》舉出了不少例子,像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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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眾劇社的街頭劇《1984/1997》(1982 年)、《香港:一九九七》(1984 年);香 港話劇團的《一八四一》(1985 年,編劇陳敢權,導演鍾景輝)、《誰繫故園 心》(1985 年,編導陳尹瑩);中英劇團的《香港夢》(1989 年,編劇張棪祥、

蔡錫昌,導演蔡錫昌)、《客鄉途情遠》(1992 年,編導張達明);力行劇社的

《命運交響曲》(1986 年,編劇袁立勳、林大慶,導演袁立勳、陳麗音);沙磚 上的《家變》(1994 年、1995 年,改編陳炳釗,導演鄺為立)等等。(林克歡

《戲劇香港香港戲劇》39)這些劇本體現了香港劇作家企圖建構歷史文化的主體 性,以香港社會的變遷映照香港人當下的處境,或是暗喻批判中英兩國。

英國統治的影響在「九七劇」當中是有意被忽略或排斥的,北進想像和自 我定位開始擺盪,更多還是顯出香港人找尋自我定義的過程。曾柱昭和袁立勳 的《逝海》敘述遊子回鄉,打算還債與宴客,但親友並不信任他也不捧場,寥 寥幾人待在宴席場地一夜,回憶彼此不堪回首的往事。這個劇本主要表現了香 港的時代精神,亦對於身分認同的訴求十分敏感,從香港的過去是一個漁村開 始,重新看待傳統,以及人事物走向城市化的過程。陳尹瑩的《花近高樓》是 時間跨越三十年的故事,從二戰後到回歸將近,反映香港社會的變化。劇本表 現人物的內心,不同世代面對回歸的感傷,以及希望緊緊抓住現實的心理,家 園即將巨變而命運未卜。「九七劇」積極確立自我形象,發掘香港歷史,從過去 的農漁民傳統尋找文化根基,在舞台上重現風土習俗。甚至戲劇也盡量反映社 會意識,強化香港人自身的觸覺,對香港這座城市有更深的認識,產生更細緻 的感情。

在這種尋找自我定位的戲劇裡,有一種情節也常常發生,那就是以「移 民」做為對歷史即將巨變的回應。《我係香港人》、《最佳編劇》(1986)和《命運 交響曲》就都有這種情節出現,而他們各自表現人物內心掙扎的手法也很有意 思。杜國威和蔡錫昌的《我係香港人》像是一篇下標嚴謹的命題作文,從第二 場開始,「殖民開始」、「海傍風貌」、「互利互惠」、「戰後重建」、「殖民之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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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殖民之風(二)」、「麥督之治」、「中英談判」、「移民心態」、「遊子情 懷」、「學生晚會」、「正確讀法」、「港的根源」到「港人心聲」等小標,如同重 溫了香港近代史一遍,並且在不同的歷史場景裡展示香港人的生存方式,其台 詞夾雜大量的英文,又顯示了香港人漸受洋化的生活場景。在反映香港本身的 同時,勾畫英國殖民當中的偽善。這個劇本建基在否定英國殖民上的一種投 射,劇作家意圖在呈現殖民時的欺詐事件,以突顯香港人的感受。而當面對到 即將到來的中國統治,劇作中非常直接地表示「有人仰天哀號」、「有人臨渴掘 井」、「有人未雨綢繆」(杜國威,蔡錫昌 130),寥寥幾句表現了當時人們的複雜 心境,「移民心態」裡的一位有錢母親的獨白,更加深刻地表示了自身是香港人 卻無法再待在故鄉的急迫:

我當然是香港人,你看我的樣子就知道。我十分 worried!你們是不會明白 的,那些苦你們沒有嘗過。……他們那些人(輕聲地)不可靠,反口覆 舌!……不過,最重要的就是我的兒子。我們希望趁他今年就上大學,要 是有哪一間 university 錄取他,我們就全家移民到那裡。(突然變得憤怒)誰 知道,他!(指兒子)他竟然 refuse!(杜國威,蔡錫昌 131)

母親繼續獨白她自己與丈夫不斷為兒子/全家奔走出國事宜,甚至將目標國 家的歷史背得清清楚楚,一定要兒子背熟並前往領事館面試,但兒子在面試上 亂答,使得這位母親實在憤怒。這一段台詞顯示了母子身分認同的程度不同,

對未來的認知不同,避走國外對母親而言是一條不得不行的路徑,但卻無法得 到兒子的認可。隨後父親的獨白上場:

本公司將會加強在香港的投資,因為香港人對香港的態度終歸是樂觀的!

哈!所以,香港人一定要對香港有信心。有信心,就有外資。……(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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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口風一變,彷彿訪問已畢,再面對觀眾)我口不對心?不!絕對不!雖 然我已經申請移民,但不代表我對香港前途沒有信心,我絕對不是那種自 己有了出路,就向人家說風涼話的人!(杜國威,蔡錫昌 132)

父親的矛盾心態更加明顯,而做為對未知將來的回應,只求能先顧好自

父親的矛盾心態更加明顯,而做為對未知將來的回應,只求能先顧好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