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龍的傳人在香港
第四節 前進的動力：胡恩威、進念˙二十面體與香港這座城市
胡恩威(1968-)是香港跨媒體文化人，從事劇場及多媒體創作、文化政策評 論、藝術教育等多方面工作。童年在香港成長，對於舊日的香港總有一份懷舊 的情感，在他的隨筆、雜文、評論和攝影作品當中都能看到很多「香港故事」， 甚至他也經常在社群網站上分享轉貼舊香港街道和建築的照片。出身香港大學 建築系及英國倫敦建築聯盟學院 (Architectural Association)，2005 年以汕頭的學 生活動中心獲得香港建築師學會頒授「境外最佳建築獎」。外界一般能見到他的 形象，就是全身黑，典型的劇場工作人員(crew)裝扮。他的批判精神來自過去讀 建築系的學習模式，當自己的設計圖貼出來，別人開始提問，他就必須逐一解 釋。1988 年加入進念˙二十面體至今，目前擔任行政總裁及聯合藝術總監。他 最為人所知的身分應該是劇場導演，其次是文化評論者，其建築出身的背景使 他在談論香港時有一種特殊的學理感，擅於分析。
胡恩威在 2005 年《壹週刊》的一篇訪問〈我是憤怒〉裡提過他的童年，可 以看到他的懷舊記憶。小時候居住在樓底高的房子，現在已經很難再看到這樣 的建築；過往香港的街道上總有各形各色的店舖，但現在已經為連鎖企業所占 據；當年的報紙和戲院都有很多少年萌動的故事，如今也已經變樣。而記憶被 抹煞，原因出自政府，且看訪問如何描寫：
……以前遊樂場有鞦韆、沙池、蹺蹺板，政府怕孩童受傷，要孭鑊64，一 律清拆；毋忘普慶戲院出面的幾十種煨魷魚、炸豬大腸、豬腸粉、推車檔 涼果：「我未見過有人食街邊檔中毒死，政府都要取締，每年用六億趕絕小 販！政府不是積極不干預，而是積極地干預想干預的事，但不敢干預地產
64 要一個人或一群特定的人付上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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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Nil)65
胡恩威懷念昔日文化，並在其文章和劇場作品裡不斷呈現懷舊意象，這與 進念˙二十面體總是看重歷史，以另類手法重現、檢討歷史，頗有相投之處。
胡恩威的父母過去是在油尖區開精品店的，他幫父母往返鋪頭和工廠的時 候，總會特別注意彌敦道的樓宇，他就是在當時培養出「看樓」的習慣；後來 真正讀了建築，在了解香港建築界的境況後便決定放棄考執照，他在訪問中認 為香港建築師的處境堪憐：
在港當建築師最可憐。地產商話晒事，我們可以控制的極少，只有不斷重 複、照抄。讀建築對於我搞做劇場很有幫助：建造醫院，要知道醫生如何 工作，病人怎樣生活；設計卡拉 OK，要跟黑社會打交道；我若要創作有 關黑社會的話劇，便用得上。(Nil)
少年時即喜愛表演、喜看表演的他，於是走向劇場。胡恩威大學畢業之後 加入進念，他的創作完全符合進念向來的票房反應，自然也是上座率少，虧本 居多，但他即便不支薪仍堅持做下去；《東宮西宮》系列雖然開出紅盤，但扣掉 各種成本也就差不多了。胡恩威能夠繼續維持藝術創作的另一種方法，就是做 接案的自由工作者(freelancer)，包括室內設計或其他劇團的舞台設計等等。他 自己到目前並未成家，出身的家境也尚算殷實，各種外在條件足以使他專注在 舞台上，能夠盡量地發揮。在他的著作當中，談及其生活的文章並不算太多，
主要見於《好風如水》，其次是《香港風格》系列，但這些著作裡更多的還是在 談論他眼中的香港是什麼樣子，或著香港應該走向怎樣的發展，即使他回憶國 外的遊歷經驗，都還是會回到香港的生活步調上面。胡恩威的文章經常帶著資
65 Nil。「我是憤怒」。《壹週刊》2005 年 7 月 28 日：時事。取自《WiseNews 慧科新聞知識 庫》。2014 年 2 月 2 日瀏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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料性和史觀，有時是隨筆評點，有時則是較為嚴肅的議論。在以下的論述裡，
筆者將透過他的著作來分析他的香港觀點。
胡恩威自 2005 年開始出版探討香港城市發展的《香港風格》系列。《香港 風格》是一系列的文化評論集，第二集和第三集分別再加上副標，也就是《香 港風格(2)─消滅香港》及《香港風格(3)─城市應該是這樣建成的》。不過比較有 趣的是第三集其實是最先結集的，本來的書名是《城市應該是這樣建成的-尋找 香港公共建築空間》，是將他在唸建築期間於《信報》文化版所發表的文章結集 出版的，可以說是有了第三集的基礎，才有第一集和第二集的發展。胡恩威並 未再解釋為何出版時間順序是如此安排，但就細察這三本書的內容，其編排和 偏重的主題都有所不同，就算做為獨立的三本書來閱讀亦無不可。
《香港風格》第一集本身就有分 2005 年版和 2012 年版，差異在包裝、圖 片和序言，正文倒是一樣的。內容以建築的視角觀察城市，對於街道樓宇，或 重新認識或直刀批判；他在書裡不斷強調香港沒有自己的建築風格，那些參差 不齊的差異景象其實是香港人的資產，卻在毫無遠見的政府手中走向消滅。胡 恩威的寫作表現出其以《拱廊街計畫》為範本之方法論66，在論述上表現學理 式的、分析式的文字，而到了 2012 年，他將序言換成〈建築就是政治〉一文，
強調自己評論的迫切性，他對於城市的觀察已經提升到政治層次。
《香港風格(2)─消滅香港》比較像是一個眾家評論集，胡恩威作為主要火 力，請來學者、文字編輯和相關科系學生，從社區經濟、公共空間利用和公屋 政策等方面去談政府如何「消滅」這座城市，提出對於城市規劃的疑惑以及針 對舊區保留重建的訪問等等，內容多元。這本書對於各種研究對象都有詳細的 的歷史脈絡考究，也對於國外的相關發展做出比較，甚至到書末還針對城市發
66 見 2005 年版的序〈閱讀城市〉：「……班雅明(Walter Benjamin)未完成的 Arcades Project 以巴 黎的 Arcades（即現在的商場）作為出發點，透過與 Arcades 相關的事物和現象，由 Arcades 的 建築結構、設計風格、商業運作、社會現象等等不同角度，分析工業革命以後的巴黎，資本主 義的發展情況，其研究方法不是學院式那種專科角度，而是跨科目(工程、建築、哲學、政治、
經濟、歷史、文學)，跨界別的研究。」胡恩威主編。《香港風格》。香港：CUP 出版，2005 年，頁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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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規劃等方面提供書單。書中指出了香港政府的經濟主導模式是相當危險，也 因為沒有直選，在政策上沒有全面考慮市民需求，用人方面也是問題重重。「直 選」與「用人」的關鍵詞之後不斷在胡恩威的著作和劇場作品中出現，但是這 並非表示他認為「直選」就是解決一切問題的萬靈丹，而是香港本地因為沒有 如同直選一般能夠直接表達民眾心聲的方式，導致了政策的失靈；胡恩威更多 是對於政府任用官員的不滿，因為官員的專業知識不足，就算行政效率再高也 無濟於事。回溯到最初寫作的《香港風格(3)─城市應該是這樣建成的》，他強調 自己的批評是為了改進，也很早就指出民意代表的無知，以及從家庭觀念出發 去談香港的房屋政策。在胡恩威的寫作上，或說進念人表達自身看法的方式，
常喜歡以「提問」呈現，且舉本書的〈藝術政治空間 XX 問〉為例：
藝術品是否可以簡單地分為政治性和非政治性藝術品？以政治為題材的藝 術品是否就是政治性藝術品？藝術品的政治取向/政治性，應該由議員決定 還是由藝術工作者決定和公眾決定？符合當權者或者社會建築的藝術品是 否就是政治性藝術品？……(胡恩威《香港風格(3)》90)
這篇文章由 35 個問題構成，但實際是疑問者並不佔多數，讀者可以從大部 分問題當中看到他的答案和立場，甚至是一種感性的宣洩。筆者在第一次觀看 進念的演出〈夜奔〉(2010，榮念曾編導)時就注意到這樣的一種發問形式，可 見進念非常重視觀眾的思考反應，他們期待透過不斷地拋出問題來表達他們的 想法，同時又讓觀眾必須一直動腦去想這些問題的答案，既迫切又複雜，冀對 香港能有更大的關心。
《好風如水》做為一本隨筆雜文集，作家董橋如此形容：「是穿運動鞋走遍 香港、臺灣、大陸和世界的布爾喬亞之旅。那麼年輕也，那麼世故也，那麼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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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也，那麼體面，這本書是一杯馬天尼，帶著拘謹的魅力。」67這段文字十分 貼切地表達出胡恩威難得一見透露自身生活的文章內容，漫談自己的英文名字 由來、香港回歸之後的一些日常變化，以及閱讀歷史的隨想與短評等等。這本 書並非嚴肅的評論或呼籲，而是雜談一些想法，尤其是在國外的親身經歷，成 為他日後的靈感來源，像是〈不一樣的方法 不一樣的中國〉談到《萬曆十五 年》；〈讀書〉傳達他對 SARS 事件的感嘆，〈悲傷〉提到了作者這個世代面對張 國榮逝去的一種「集體傷痛」。這本書能夠見到胡恩威寫作的抒情層面，他對於 香港文化的認同，以及明確的生活態度。《變態兒童樂園》則是如狂想曲一般的 作品，像是一篇篇的文字實驗，呈現一個好似少年的煩惱與幻想。有別於評論 集與隨筆，在這本小書當中，沒有明確的敘述脈絡，有時候甚至整篇文章都沒 有標點符號，而只是一些零碎想法的拼湊，不見得有意義，又似乎要抒發一些 什麼。這本書的特別就是他的毫無章法，無限的想像，以及某種自戀的投射。
在《好風如水》與《變態兒童樂園》兩本風格迥異的小書之後，《西九藍圖》、
《經濟危機文化機遇？》、《香港的敵人是香港自己》和《香港文化深層結構》
的出版基本上都是非常類似的評論集，而且幾乎從書名就可以明確知道他的批
的出版基本上都是非常類似的評論集，而且幾乎從書名就可以明確知道他的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