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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空污到遷村:大林蒲的大氣海洋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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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cademic year: 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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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立臺灣大學理學院地理環境資源學系 碩士論文

Department of Geography College of Science

National Taiwan University Master Thesis

從空污到遷村:大林蒲的大氣海洋政治

From Air Pollution to Village Displacement:

The Atmospheric and Oceanic Politics of Polluted Geographies

張怡婷 Yi-Ting Chang

指導教授:簡旭伸 博士 Advisor: Shiuh-Shen Chien, Ph.D.

中華民國 109 年 7 月

July 2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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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誌

在 2019~2020 年世界的動盪之中寫成此本論文,內心實在感謝著一路上許多人的幫助。

但說到動盪,此論文本身,大概也誕生在動盪之中吧!從入學到研究的執行,因正值指導教 授研究大轉向的時期,知識上的動盪大概不亞於變化萬千的世界局勢。這種囊括學院內學術 工作的動盪、學院外世界局勢的動盪,更顯示了此篇論文,若非眾人的傾力幫忙,實難完成。

首先感謝指導教授簡旭伸教授,在知識與學術上的指導。在這兩年多的旅程中,見識了 指導教授在量體地理學開拓工作上的品味與熱情,並且慷慨資助我,遠赴新加坡、倫敦等地 參與研討會,親自與量體研究工作的海外學者進行交流,這些學術網絡上以及知識上的指導,

才是完成此本論文的重要基石。同時,更感謝我的口試委員:王志弘老師、呂欣怡老師、杜 文苓老師,對此本論文的協助與指導。除了在知識上受益於幾位口試委員所開設的課程與研 究,更感謝老師們兩年來,屢次耐心閱讀本研究,並且給予我進一步研究進行與修正的方向。

此外,過去兩年更深受地理系的指導與培育。特別感謝系上洪伯邑老師、洪廣冀老師、周素 卿老師以及徐進鈺老師在知識上的傳承與指導,不但在系上的多種公開發表場合與必修課中,

對我的研究進行指點,更多次私底下或在校外的研討會中,聆聽我的研究,並給予實質的回 饋與建議。

在研究過程中,我也要由衷感謝一路上與我一起笑、一起哭的同儕。在知識上,本研究 深受 201 研究室量體讀書會的協助與啟發,量體地理學的開拓工作以及本文的書寫,深深得 力於每週讀書會中,與同儕與學長姐的討論與知識累積,這些討論以及私底下向你們的請教,

都成為本研究前進的動力。而系上同儕與學長姐對我的照顧,則成為我研究所生涯最難忘的 一頁,這包括聿修學長、佩文、徐碩、明堂、禎晏、友璿、Tony、仕廷、毓芳、欣儒、承軒 這群研究所的夥伴,不只是知識上的協助,行政工作、系上情誼與事蹟的交流,都帶給我莫 大的幫助與歡樂。另外,感謝穎東、牧之、詠名、彥維、佩文,這群從大學一路攜手奮戰到 研究所的同伴,那些與你們相處的時光,幾乎成為兩年研究生涯的精神食糧。在此,特別要 感謝的是昱凱學長實體與遠距對本論文的貢獻,從推甄開始,就經常受益於你的意見與經驗 分享,並從你身上學到文獻的查找及閱讀思考方法,幫助我奠定了研究工作上的基礎。

最後,本論文得以順利完成,著實有賴於大林蒲社區中,眾人的協助與參與,謝謝你們 願意留步與我分享你們所知道的一切。特別感謝大林蒲長老教會、張百宏大哥、以及更多匿 名人士對本研究的協助,屢次的叨擾卻依然熱情相待,實在無以回報,僅在此表達最深的感 謝。

感謝一路上每ㄧ位的陪伴、支持、以及建議。唯將本文獻給大林蒲、高雄、以及每個關 懷這片土地的你/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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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隨著空污成為當代議題,風也再次進入都市生活之視野。2013 年,大林蒲以西南風為名 成功擋下遊艇製造專區計畫,也成為大林蒲將風帶入空污政治的首次嘗試。本文欲以大林蒲 這個「第一個以風終止重大開發計畫」之社區為例,援引 Deleuze 與 Guattari 平滑空間與條 理空間概念,理論化當代社會中人與風的多重關係,並說明大林蒲社區居民與政府,量體流 動與領域布局間的衝突。

隨著政府 60 年代起便不斷擴張的工業區開發,政府條理空間想像下的領域布局工作屢次 擴大,並帶來污染問題。在污染地理中,本文歸納兩種人與風的關係:一方面,冬季東北風 夾帶著大量空污「塗粉(thôo-hún,落塵)」進入社區,使風向成為空氣污染問題的核心;另一 方面,隨著西南沿岸工業區開發,原本能帶來純淨空氣的西南風,也成為瀕危、被居民守護 的對象。生處於「天氣世界」中,西南風更展現了居民「海洋根源」的訴求與呼籲,不但促 使居民關注大氣、海洋的量體流動,人—大氣—海洋糾纏的空間想像也逐漸建立。剖析大林 蒲之案例,本文指出兩種人與風的關係:其一是海洋漁業活動中,人—大氣—海洋的量體流 動思維;其二,本文也指出,在當代空氣污染中,量體流動思維重新進入都市,挑戰了二維 空間的領域佈局。透過三維量體流動思維與二維空間領域布局思維的對比,本文說明遷村爭 議中地方居民不願搬遷的大氣—海洋因素,並指出都市規劃以土地為核心、二維平面領域布 局思考之侷限。

理論貢獻上,本文將「風」帶入分析框架中,彌補「風、天氣、大氣」在近年物質轉向 中被忽略的理論缺陷。在實務上,本文以居民的量體流動思維反思今日都市規劃之實踐,並 思考另類都市之可能。

關鍵字:空氣污染、風、德勒茲、平滑空間、天氣世界、量體地理學、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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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stract

As air pollution has become a contemporary issue, wind has once again entered the vision of urban life. In 2013, the community of Dalinpu successfully terminated the development of Yacht Manufacturing Area with an aim to secure the southwest wind. This was Dalinpu communitys first attempt to bring up wind in the campaign against air pollution. Referring to the concepts of smooth space and striated space developed by Deleuze and Guattari, this article intends to use Dalinpu as an example to theorize the multiple relationships between people and wind in contemporary society, and the conflict between territorial deployment and voluminous fluid.

Since the 1960s, industrial areas have continuously expanded around Dalinpu. The territorial deployment conducted by the government with an imagination of striated space has brought the risk of pollution to the community. Living in the polluted geographies, this article summarizes two kinds of relationships between people and wind. In winter, the northeast wind carries a large amount of wind-blown pollutant dust ("thôo-hún" in Taiwanese) into the community, which makes wind direction the core of the debates in air pollution issue. On the other hand, because the location of the Yacht Manufacturing Area was initially located on the reclaimed land west to Dalinpu, it could directly endanger the quality of southwest wind which has brought the village clean air from the ocean for decades in the polluted geographies.

Base on the interviews and ethnography in Dalinpu, this article points out two kinds of relationships between people and wind. Living in the “weather-world” (Ingold, 2011), the inhabitants demonstrated their appeals for a clean southwest wind. Interestingly, the southwest wind connotes not only the fluid volume of air, but also the community’s rich history of ocean. While the inhabitant encounters the voluminous fluid during marine fishery activities, wind is highly connected to the voluminous fluid of ocean, leading to the imagination of body-atmosphere-ocean entanglement. Second, in the midst of air pollution, wind and the voluminous fluid thinking now challenges the territorial deployment of village relocation aiming to solve the air pollution problem.

Through the comparison of three-dimensional voluminous fluid and two-dimensional territorial deployment, this article argues the atmospheric-oceanic factors that local residents are unwilling to relocate because of the wind direction, and points out the limitations of two-dimensional urban planning.

In terms of theoretical contribution, this article brings "wind" into the analytical framework to make up for the theoretical shortcomings of "wind, weather, and atmosphere" that have been neglected in the material turn in academia in recent years. In practice, this article raises reflections on today's urban planning with a new lens of voluminous fluid which may bring us new possibility of an alternative city.

Keywords: air pollution, wind, Deleuze, smooth space, weather-world, volume

geography, oce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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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錄

第一章 前言 ... 8

一、 前言與研究目的 ... 8

二、 文獻回顧 ... 11

三、 研究方法與章節安排 ... 26

第二章 大林蒲歷史回顧 ... 31

一、 交通的匯集地 ... 31

二、 從甘蔗田到工業區 ... 32

三、 石化工業與日益重要的地位 ... 35

四、 填海造陸——南星計畫... 39

五、 社區組成 ... 41

六、 小結 ... 48

第三章 生存於空污圍城:人與大氣的糾纏 ... 50

一、 空氣污染下的生活 ... 50

二、 大氣與身體的混合—隨著風進到身體中的污染物 ... 56

三、 從空污的實作中看見風—阻擋與清潔工作 ... 58

四、 大氣思維的特徵 ... 65

五、 小結 ... 70

第四章 大氣思維的溯源:大林蒲的海洋與量體流動 ... 71

一、 在地風系與西南風與污染之關聯 ... 71

二、 南星的抗爭活動——大氣思維中為西南風而戰 ... 74

三、 西南風源頭的海洋 ... 76

四、 西南風文化活動 ... 85

五、 小結 ... 89

第五章 遷村中的海洋人:量體流動與領域布局的角力 ... 91

一、 遷村的起源 ... 91

二、 領域布局下的遷村方案 ... 93

三、 政府領域布局下的「人」 ... 96

四、 遷村中的量體流動思維 ... 102

五、 量體流動與領域布局的角力 ... 109

六、 小結 ... 116

第六章 結論 ... 118

參考文獻 ... 124

(7)

圖目錄

圖一 大林蒲聚落與圍繞其周邊之工業地景 ... 9

圖二 沿海六里(又稱大邦鼻:大林蒲、邦坑、鳳鼻頭)與工業區分布圖... 10

圖三 1898 年日治二萬分之一台灣堡圖——大林蒲區域 ... 32

圖四 大林蒲社區旁的台糖農地,由可見「糖廠鐵路」之字樣於地圖上 ... 33

圖五 台灣石化產業鏈概述 ... 35

圖六 2014 高雄氣爆與高雄管線分布圖 ... 37

圖七 南星計畫、臨海工業區、大林蒲分布圖 ... 39

圖八 今日海岸線樣態 ... 41

圖九 大林蒲區域人口金字塔圖 ... 48

圖十 Google 搜尋熱度趨勢 ... 50

圖十一 擦拭臉部空汙的紙巾 ... 53

圖十二 地方居民蒐集的黑色落塵微粒 ... 53

圖十三 居家生活空間磁磚上的塗粉 ... 55

圖十四 居民觀察空污方式:看馬路遠處台電的煙囪 ... 55

圖十五 室內擦拭工作 ... 59

圖十六 大林蒲長老教會內開著窗戶的一景 ... 60

圖十七 不只關著窗戶,窗戶把手甚至用塑膠繩圈捆起來 ... 60

圖十八 居民用綠色尼龍網將住家陽台封住,以阻擋空氣汙染 ... 61

圖十九 地方居民用水清洗樹葉上的落塵 ... 63

圖二十 高雄地區風花圖 ... 73

圖二十一 鳳鼻頭聚落家戶門前曬著烏魚子 ... 78

圖二十二 大林蒲早期居民進行魚苗捕撈 ... 78

圖二十三 大林蒲早期海岸清理漁網工作 ... 80

圖二十四 1996 年的填海造陸進行時期即將消失的大林蒲沙灘 ... 80

圖二十五 大林蒲往日沙灘上曝曬的漁網與苓仔寮 ... 81

圖二十六 鳳鼻頭漁港的竹筏與 CT0 漁船 ... 81

圖二十七 西南瘋音樂祭系列活動 ... 86

圖二十八 2019 年《新材料循環產業園區計畫》核定公告區域 ... 94

圖二十九 高雄市政府環境保護局空氣品質監測車 ... 103

圖三十 1996 年 9 月 10 日南星計畫上的高雄市中秋露營活動 ... 107

圖三十一 社區自辦的牽罟體驗活動 (Source: 洪富賢提供) ... 108

圖三十二 牽罟體驗活動中網到的一條魚 (Source: 洪富賢提供) ... 108

圖三十三 遷村預定地示意圖 ... 109

圖三十四 鳳林國小以海洋為主題的壁畫 ... 110

圖三十五 鳳林國小以海洋為中心的校徽演變 ... 111

圖三十六 居民在遷村座談會外舉牌陳情 ... 111

(8)

圖三十七 高雄前鎮河(虛線處)南北發展遠程規劃示意圖 ... 115

圖三十八 2019 年 3 月以前的舊版「空氣品質監測網」 ... 120

圖三十九 2019 年 3 月起推出的「空氣品質監測網(試行版)」 ... 120

圖四十 2020 年「風向」成為空氣汙染中重要的再現項目 ... 121

表目錄 表一 條理空間與平滑空間之比較 ... 21

表二 舊高雄市各行政區綜稅所得與生產總額 ... 43

表三 1991~1995 年大林蒲區域與小港區、高雄市家戶所得與家戶消費 ... 43

表四 小港區沿海六里人口數歷年統計 ... 44

表五 2015 年漁業普查家數與經營種類計算 ... 46

表六 大林蒲西南瘋音樂季各屆期主軸整理 ... 87

表七 歷年中央與地方政府—大林蒲居民的土地徵收與規劃事件簿 ... 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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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前言

一、 前言與研究目的

空氣污染近年來在台灣與東亞許多城市成為顯著的議題,大氣不斷被科學家測量與再現,

公民對於空氣污染的意識提升,空污也成為政策上的爭議,剖析空污因而成為當今重要的研 究與報導主題(房慧真等,2019)。大量文獻以空氣污染的風險感知與知識生產(林鴻揚,

2019;杜文苓與施佳良,2019)與能源轉型(周桂田等,2019)為核心進行探討,然而充滿 變動性大氣卻往往僅被化約成空氣品質監測上的數字,在其間不斷變化且來回作用的「風」,

甚至是人與風、人與大氣及其動態的關係,都成為當代社會中最不引人注目知識,更消失在 當前空氣污染的討論中。

在臺灣當代的空氣污染案例中,最為人熟知的即是「第一個因空污而遷村」的聚落:大 林蒲。然而較少為人所知的是,大林蒲也是第一個以「風」為名,成功擋下國家型建設的聚 落,2013 年,大林蒲以「西南風」為名,成功擋下了遊艇製造專區的開發案,也成為大林蒲 將風帶入當代社會中首次嘗試。其中人與風的多重關係因此吸引了我的注意,本文透過爬梳 這群「風的民族」,以及他們對風、對大氣的想像,企圖理論化當代社會中「人與風的關係」。

一方面,透過探究「風」,我們將能從關注可見、可觸摸的「物與物質性」,轉向探究看不 見、卻充滿物質感受的風與人類的關係;另一方面,透過探究居民與風的關係,將能使我們 把人重新放回到人所浸潤的天氣世界中(weather-world)(Ingold,2011),並重新理解當代 的空氣污染,如何改變並形塑了人與大氣的互動與環境想像。

(10)

圖一 大林蒲聚落與圍繞其周邊之工業地景

(Source:作者拍攝,2019.7.23)

為了梳理人與風的關係,本文將以大林蒲為例,這是一座在追求工業化下被犧牲的聚落。

1960 年起,為穩定與提升經濟狀況,臨海工業區於大林蒲周圍開始陸續開發,原本位處農田 與海洋間的聚落,從此被工業區所包圍,帶領台灣經濟快速發展的十大建設1中,就有三大建 設—石化、鋼鐵、造船—是圍繞著大林蒲而發展,對於缺乏原物料又追求急速成長的新興工 業化國家而言,這三大建設,帶動鋼鐵、機械、金屬製品、塑膠、化纖與化學製品等中下游 產業的發展,而被視為國家發展的捷徑。重工業環伺之下,大林蒲在過去五十年犧牲了地方 環境健康換來了國家的經濟成長,化學污染與工業區陰霾開始籠罩此西南沿海聚落。資本、

身體與工業毒物在特定都市空間中碰撞,競逐著土地、空氣與環境,由於政府應該提供的保 護在此地缺席,也使得「風」仍為地方居民生活於空氣污染中的解藥。本文將以大林蒲為例,

探討人與風的關係,本文因此以三個命題建構本論文之探討 1. 何謂生活在汙染地理中?居民 又是如何在污染的實作中建立與風的親密關係? 2. 風的出現又形塑了大林蒲社區居民何種 環境想像? 3. 在遷村之中,居民的空間認識論又將如何與土地規劃的空間認識論相衝突?

1政府於1973 年宣布「十大建設計畫(Ten Major Construction Projects)」,包括南北高速公路、鐵路電氣化、

桃園國際機場、台中港、中鋼、中船、蘇澳港、北迴鐵路、石油化學工業、核能發電廠。

(11)

本文以 2018 年至 2020 年作者於大林蒲進行的田野工作為基礎,這包括參與式觀察、半 結構式訪談、焦點團體、與居民的日常對話與觀察等工作,除了日常觀察與對談,正式記錄 之訪談對象為大林蒲居民二十餘名,以及附近工業區工程師一名,並以史料、政府公開資料、

舊新聞、百年歷史地圖等資料為輔進行補充。透過大林蒲的個案調查,本文指出,地方居民 援引既存的傳統在地身體經驗,在空氣污染中,居民自主性且防衛性的不斷觀察大氣動態與 風向,因而在長期的空污動態中,產生有別於政府強加的世界觀,發展出人與風獨特的實質 與文化關係:一方面,地方居民實質的依賴特定風向所帶來的乾淨空氣;另一方面,居民也 透過風,產生了與海洋的情感聯繫。據此,本文認為,這種觀察大氣的量體流動思維,一方 面說明海岸居民獨有的大氣觀察,另一方面更展現居民身體—大氣—海洋相連的環境想像。

然而,這種量體流動的思維,卻與政府國土治理的「領域布局」思維產生衝突,因在國家的 領域布局中,土地與海洋都成為二維平面的治理標的,居民三維流動的海洋與大氣經驗,也 因而在這種領域佈局中脫鉤、消逝,並在地方形成兩種空間思維的衝突(Deleuze & Guattari,

2010)。透過本文人與風的多種關係探究,本文企圖重新梳理風在當代社會中的角色,並反 思二維領域布局與三維量體流動間的張力(栗山茂久,2001)。

圖二 沿海六里(又稱大邦鼻:大林蒲、邦坑、鳳鼻頭)與工業區分布圖

(Source:高雄好過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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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文獻回顧

由於本文企圖探究地方空氣污染與居民的關係,因此文獻回顧部分將回顧近期地理學的 量體與化學轉向、空污與地方知識形構,接著以地球系統書寫的角度,探究 Ingold 的天氣世 界、以及哲學層次的平滑與條理空間。最後將歸結到平滑空間與條理空間中,量體流動思維 與領域佈局思維間的抗衡與衝突。

1. 空污的化學轉向與地方知識建構

「寧願被毒死,也不願意窮死2。」2019 年中國鹽城發生化工廠發生大爆炸,上面這句從 基層地方官員所說出來的論述,說明了化工廠就在錢、商品、毒、甚至爆炸中營運著。這些 環境污染問題,除了過往政治經濟學與風險的討論,近年來在社會科學的物質轉向中(Lave et al.,2014;Lave et al.,2018;Robins,2012;Mitchell,2013),「身體」、「毒物」等貨真 價實的物質,開始取代了原先的關於 GDP、濃度、風險等數值與統計,並帶動了地理學、人 類學家更細緻對於環境毒物與人體間「跨物種」關係的探討。

化學地理學探究人類與化學品的關係(Romero et al.,2017),隨著這個領域的誕生,Galt

(cited in Romero et al.,2017)呼籲在化學地理學中應該重視元素地理(elemental geographies)、 綠色化學地理(green chemistry geographies)等領域,其中的核心概念,正是強調研究者應「專 注於對人類生存和福祉至關重要的特定要素」(Romero et al.,2017: 162)。

最著名的化學元素與身體間的關係,莫過於化學毒氣的使用。在抗爭空間(spaces of contention)中,「大氣恐怖(atmosterror)」被創造(Sloterdijk,2009),催淚瓦斯(lachrymatory gas, tear gas)作為 20 世紀起最著名的非殺傷性武器,這種大氣恐怖攻擊的目標不同於傳統武 器直接瞄準與攻擊人的身體,相反的,大氣恐怖利用攻擊身體所處的「環境」,來危害浸潤 在環境中的「身體」。瀰漫在大氣中的化學物質從口鼻與眼睛進入,這些化學物質所引起的 灼熱、刺痛感,逼迫身體逃離、另覓舒適環境,藉以驅散人群,化學物質也成為治理術的一 環。回力鏢效應也將催淚瓦斯這樣的化學武器,從邊將維穩殖民地的工具,帶回到第一世界 的市中心,對付抗爭、佔領空間的人群與身體(de Larrinaga, 2016;Nieuwenhuis,2016)。

然而除了上述化學物品作為武器,惡名昭彰的以化學影響環境、進而攻擊人體,近年來 越來越多的研究,顯示了化學物質與人體間,善惡糾纏的複雜關係。

2風傳媒(2019/3/28)「寧願被毒死,也不願窮死?」響水大爆炸的工安反思:中國的 GDP 成長為何帶著血。

2019/6/15 瀏覽。取自:

https://www.storm.mg/article/1113182?srcid=73746f726d2e6d675f32336231313765623662323966633836 _15609994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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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gard-Jones(2013)以加勒比海中,法國所屬的馬丁尼克島之農藥使用,來探究身體、

商品鍊、國際政治間的關係。法國政權雖然限制某些殺蟲劑不得於法國國土內使用,然而這 些使用禁令卻未擴及邊疆殖民地,馬丁尼克島上的許多男性農民,身體因而暴露於殺蟲劑中,

進而導致體內雌激素過高,性徵開始日漸女性化、甚至導致不孕。這種關於化學物質的政治 決策,直接介入了身體的運作,更進一步將化學物品從國際政治經濟尺度、跨越國家、地方 尺度,延伸到人體尺度。這種人體尺度的化學交纏,在 Feser(2015; cited in Povinelli, 2017)

的研究中則有著更複雜的愛恨情懷。Feser(2015)在倒閉的柯達工業區進行研究中發現,儘 管倒閉後的柯達公司被爆出諸多化學污染人體、環境之事實,然而很多前員工與其子女仍然 無法忘懷那種相片化學物質的澀味,並將化學刺鼻味與渴望、懷舊連結在一起,即便這些毒 物現在正讓身體、地景發燙、發炎(inflammation),但這些刺鼻的氣味連接到保障且飽滿的 就業率、中產階級的想像、與資本生產消費的親密關係,因而引發懷舊之情;相反的,污染 離開後,刺鼻的氣味消失了,但卻留下關廠後岌岌可危的勞動、抵押借款、如山的債務。在 這些案例中,身體與化學物質連結在一起,「在崛起的潮汐和化學燃燒之間,我們的身體是 燉鍋,用新形式的後人類身體中,烹煮著一種新形式的後人類政治3」(Povinelli,2017:509)。

這種化學與人體的糾纏,往往卻會分佈在特定的群體中,特別是那些社經地位與生活環 境較差的人之中,Murphy(2017a、2017b)以加拿大多倫多的污染為例,說明原住民如何成 為北美洲大陸上,受到重工業污染最深刻的族群。Murphy 指出污染地理的歷史因素,當白人 來到這片大陸上,並宣稱原住民土地為「無主地」後,這些「無主地(實為原住民土地)」

被釋放給國際企業進行工業使用,也因此原住民往往是第一線接觸污染的身體,污染也因此 體現(embodied)在有色人種的身體中。Willis(2018)則指出,在巴西里約熱內盧西部郊區 的小鎮中,該地區生活在缺乏基礎設施、種族歧視下的基督教五旬節教派黑人,因為缺乏乾 淨水源,再加上信仰上認為香氣是屬於神同在的表徵,當地居民遂偷取附近國際香水大廠的 香精廢棄物,並以水與消毒水加以攪拌混合,製成「芳香清潔劑」出售給缺乏乾淨水源的貧 民窟五旬節教派教徒。即便此芳香清潔劑會對人體皮膚造成如灼傷般的紅斑,但消毒水能提 供貧民窟環境清潔上的所需,緩解缺乏基礎設施供水、環境髒亂與貧民窟的臭氣,並且創造 出一種充滿香氛、猶如教義中與神同在的感覺氛圍,在芳香清潔劑的多重功能之下,這種擁 有未知毒物的芳香清潔劑,遂成為當地居民爭相購買的清潔用品,在神聖氣味的包圍下,赤

3 原文:” Between the rising tides and chemical burns, our bodies are stew pots cooking up a new form of posthuman politics with new forms of posthuman corporealities.” (Povinelli,2017:509)

(14)

貧的他們利用廢棄物創造出屬於他們的「救贖感覺中樞(salvific Sensorium)」。

身體是與化學物質交會的關鍵,Stewart (2007、2010;cited in Willis, 2018)認為人體 的情感附著(affective attachment)充斥並構成“worldings”,身體穿越世界時並非作為一個主 體,而是作為一種感覺身體 (feeling body),當充滿情感的身體在某個權力與歷史地景之中,

這些 moody body 就被捲入圈(spheres)與政權(regimes)中(Willis, 2018)。從上述的文獻 可發現,化學物質與身體產生的纏繞,往往在生計、身體、情感、物質等多種層面上,環抱 著個體,這些都絕非數字、統計可以反映出來的人與化學關係。在撇除單純的污染、需要遠 離污染的簡化論述之後,這些學者已經刻畫出地方居民的身體活力、利益、與商品流等交錯 纏繞的生命之網。

因為這種身體與污染物質的交纏,Nixon(2011)提出了「緩慢暴力(slow violence)」

這一概念,來指出在時間尺度上非常緩慢的污染或環境問題,雖然稱之為暴力(violence),

然而這種暴力與以往所定義短暫的、具有明確時間點、明確傷口之身體上的積極攻擊不同,

Nixon(2011)強調此種暴力的時間面向:緩慢。因為緩慢的時間特徵,緩慢暴力往往「漸進 但沒人看到」,而使暴力得以穿透時間與空間地作用在特定人口身上,並且有著傷害的累積 以及延遲毀滅的特性(Davies,2018),這種暴力可在氣候變遷、化學污染等事件中發現。

此外,這種危害往往具有不可流動性和壕溝特性(immobility and entrenchment)(Galtung,

1969),也使得這些暴力具有鑲嵌性、固定性,更使得緩慢暴力分佈在特定區域而不受外人 察覺(Davies,2019)。

Davies(2018)就以緩慢暴力的概念,探究美國南方因石化產業群聚而導致的「癌症谷」,

Davies(2018:1540)將今天活在嚴重空氣污染、水污染中的黑人民族,與同塊土地上,早 期殖民栽培園內的奴隸做對比,不論是當年的奴隸還是今天黑人族群,他們都在受傷狀態下 維持存活狀態(kept alive but in a state of injury),這些永久性的傷痕卻不會立即造成死亡,

但卻是緩慢暴力的「延遲死亡」。此外,當這些特定族裔的身體暴露在悲慘的環境下,他們 都存在於一個圍城的狀態(a state of siege)(Mbembe,2003:22;Davies,2018:1541),

對今天密西西比河癌症谷、座落在石化基礎設施旁的黑人社區而言,緩慢暴力也沿襲了過往 栽培園圍城與壓迫的歷史,持續形塑著一種箝制與幽閉的空間恐懼感受(Davies,2018)。

今天,這種緩慢暴力以不同形式發生在許多原始住民中,並由國家發動、資本力量的持 續介入而延續。Nixon(2011)以象徵現代性的水壩在東亞、東南亞、南亞的擴張為例,說明 現代性進程下被移除(displace)了的身體與聚落:也就是那些被稱為現代性的多餘人士

(15)

(surplus people)、發展型難民(developmental refugees)、無可居住者(uninhabitants)(p.159)。

值得注意的是,這群被遷離的居民往往是生態系民族(ecosystem people),依賴著季節的循 環與相應的生態系而生存,這些人與環境的關係往往有很深的歷史縱深,然而在法律上卻不 被認可,也因此在國家發展敘事中被驅逐。在媒體大肆渲染宏大建設與經濟發展的趨勢下,

這些社區的實際情況往往難以被外界所想像,也成了無法被想像的社區(unimaginable community)(p.151)。

在人類世的當今,暴露在一些形式的毒物中,己經不可避免的成為每日生活的必要,然 而不均分佈、歧視性聚集在特定群體的污染地理,讓部分的群體更容易受到死亡的影響。但 這些受歧視區域的季節性民族、生態系民族,真的無法察覺其中的污染嗎?雖然 Nixon(2011)

強調這些緩慢暴力「看不見」,然而 Davies(2019)以美國南部的田野調查資料指出,緩慢 暴力並非如同 Nixon(2011)所說「看不到」,而是「不被當權者所看到」。地方居民確實 發展出緩慢觀察(slow observation)來回應緩慢暴力(slow violence),這種緩慢觀察包括地 方居民能察覺到環境的惡化、動植物的組成與樣態改變、污染之時空分佈等(林鴻揚,2019;

呂欣怡,2015),然而這樣的污染危機卻不被政府所看到。因此 Davies 將責任歸咎在「可以 解決但卻刻意不解決」的政府,控訴政府「暴力的不作為(violent inaction)」、消極的「讓 人去死(let them die)」(Davies et al. 2017:1281;Davies,2019)。

綜觀化學地理學的發展,一個後殖民對受污染地有色人種關懷(Davies,2019),以及 女性主義式的去探討非人與身體間的物質微觀實踐與糾纏(Murphy,2017a、2017b),化學 物質與身體間的親密關係與實踐,成為化學地理學的核心關懷。隨著這些化學物質重新改造 了社會,並且散溢到空氣、水體之中,越來越多複雜的事件在肉眼難以掌握的尺度作用著,

污染區域中地方污染知識的建構,也成為科技與社會研究的關注核心。

2. 空污與地方知識形構

在台灣,隨著台灣大型工業地景於 1970 年代設立,1994 年,我國環境影響評估法終於 實施,地方經濟與環境評估報告日益受到各界重視。空污的再現、污染的風險評估,躍升至 環評與規劃會議中,成為專家與常民競逐的對象。台灣在空污與環境知識的研究,尤以科技 與社會研究(Science, technology and society, STS)著墨最深,不斷反思晚期工業城市的地景 中,污染問題與都市的困境(Fortun,2012)。

透過回顧台灣空氣污染監測與管制的歷史,國內學者揭露了在社會權力結構中,空氣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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染的審議與環評制度設計的後果(杜文苓、周桂田、王瑞庚,2017;杜文苓,2012﹔杜文苓 與施佳良,2019)。當今的環境影響評估,依然以「科學尋找污染真相」的技術官僚、專家 詮釋所主導(杜文苓與施佳良,2014),專家知識與常民知識的競合,也成為環評過程、探 究汙染程度的主要爭議(杜文苓與施佳良,2014;林鴻揚,2019)。也因為管制科學與權力 結構的限制,公民科學應運而生,在空污的再現方面,公民科學(citizen science/ civil science)

的興起,幫助地方社區得以填補「嚴謹科學(sound science)」不能也不會進行、但卻是「該 做而未做(undone science)」的科學研究(杜文苓、周桂田、王瑞庚,2017;杜文苓與施佳 良,2019;杜文苓,2019)。「想像出來的常民」也在環境運動中(Maranta,2003),展開 了公民科學的工作。

Ottinger(2010)以美國南部石化區的污染問題為例,說明當地原本無法科學化監測空污 社區居民,利用簡易空氣桶的設置,而得以實際觀測到空污,並產製出空污數據。此一工作 獲得了三個方面的成果:界定議題的能力、促進法律制定的權力、選擇的權力。Ottinger(2010)

強調,重點不只是數據本身,而在於如何轉譯數據。獲得了空污數據的居民,首先翻轉了白 人男性專家跟退休黑人女性間,原本不對等的地位。居民透過新證據、新說法對企業提出挑 戰,此舉把白人男性經理放在了守備的位置,先發制人的界定了運動訴求,然後其他政府官 僚與企業,則必須回應地方所創造的新知識與新觀點。透過這些行動,地方居民界定了空氣 品質的議題,並且得以在後續設下企業應該遵守的標準。這種透過公民科學、地方觀察,在 獲得新知識後翻轉結構的力量,也將可在下文大林蒲的個案中發現。研究也發現,這樣的公 民知識與公民運動湧現過程,更包括了居民原有的社會價值與倫理。呂欣怡(2016)以五輕 抗爭的案例指出,犧牲帶居民在建立環境知識與匯集環境運動能量的過程中(Lerner,2005;

Kuletz,1998),俗民的環境主義仍保有農業時代的生活記憶,環境污染的證據也正是在與 農業時代的對比中建立,甚至居民也是透過環境抗爭運動,來企圖保留工業化前的人際倫理 與道德準則。

由此觀之,STS 研究透過聚焦在常民知識建立的過程,引導我們思考證據到底從哪來、

又是如何在特定的時空背景下被製造出來(楊弘任,2011),然而我們會發現,雖然越來越 多的科學證據指出,空氣污染深受地球系統作用力所影響(林鴻揚,2019),STS 研究中的 大氣動態,卻通常被視為一種被動的觀察客體,僅僅是行動者觀察證據的背景,或企圖被科 學家或常民理解的外在現實。然而,像「風」這樣的大氣動態,顯然不只是環境知識的內容,

「風」作為大氣的動態,是如何文化性的、政治性的捲入地方的脈動中,甚至如何建構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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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居民的環境觀點,則鮮少在當前以尋找污染證據的 STS 研究中考究。因此本文企圖以時間 性、大氣流動等大氣與地球力量,重新探究像「風」這樣的地球系統力量與污染流動,如何 影響了地方的污染政治。透過這樣的探究,我們可以在原本 STS 的常民知識研究基礎上,進 一步去探究居民所創造的污染知識以外,更廣的居民環境觀點與想像,以及他們所理解的三 維大氣。

3. 天氣的地理學:天氣世界與平滑空間

隨著科技的發展帶領人類進入天空、地下、海洋甚至太空等空間,近日學者也開始將研 究目光從二維的平面領土,轉至垂直與量體的空間(Elden,2013;Bridge,2013),越來越 多的文獻開始探究地表之上大氣與之下地層、海洋的量體(volume)與垂直性(verticality),

並探討人類活動與三維地球環境間的歷史、政治、危機與可能性(Squire,2015,2017;Steinberg

& Peters,2015;Perez,2015;Takada,2013;Hammer et al.,2016;Bear,2014;Adey & Anderson,

2011),以揭露量體中的權力與流通(circulation)。量體成為關懷核心,如何有效確保量體 安全(secure the volume)也成了重要的議題(Bridge,2013;Elden,2013;Adey,2013)。

然而這批量體文獻卻又兩大問題:量體研究的地緣政治傾向,以及量體研究中對於大氣物質 性的忽視。

首先,量體地理學有著明顯的地緣政治與軍事傾向。譜系脈絡上,量體地理學的起源來 自於 Weizman(2002)「垂直性的政治(politics of verticality)」一文,Weizman 以巴交界的 約旦河西岸(West Bank)為例,批判當前的「地緣政治是一個平面的論述(Geo-politics is a flat discourse)」。這種平面的地緣政治根基於軍事與政治地圖學上的二維想像,然而實際的地 緣政治,卻是運作在三維空間中,是深入地表之下、延伸到天空之中的主權塊(sovereign bulks)

(Weizman,2002:2),這重新界定了空間與主權的關聯性。也因為這樣的起源,使得量體 地理學對於「大氣」的討論,多著重在權力、戰爭、空中監測、主權的討論(Adey,2010;

Kaplan,2018)。例如透過空拍影像,阿拉伯國家被描繪為一個平面、單一的東方沙漠,而 原先戰爭的血腥,也因絢爛的轟炸畫面,而被塑造出「無血戰爭」的想像,戰爭空拍影像,

也因此得以描繪出帶特定目的的論述(Kaplan,2017);或如 Adey(2010)的研究,則探討 殖民政府如何利用空中監測來解蔽(reveal)殖民地的林礦產資源與人口,殖民者結合空拍圖 的科學計算,創造福利殖民主義(welfare colonialism)的形象,並透過控制高空,鞏固領土 居民與森林礦產等資源治理問題(Adey,2010)。這種量體地理學雖然將視角延伸到三維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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間中的國家運作,但是關於人與大氣的民族誌觀察,卻是相當的薄弱,反而較傾向大氣的地 緣政治與軍事探討。

其次,量體地理學的第二大問題,則是對於「大氣物質性」的忽視。物質性確實一直都 是量體地理學中的重要分析概念,但卻是高度聚焦在看得見、摸得到的水、岩石等海洋與地 下議題的分析。例如 Steinberg & Peters(2015)聚焦在三維量體空間中的物質性,他們透過 海洋的物質性與脈動,發展「潮濕本體論(wet ontology)」這一概念,他們認為,海洋與土 地最大的差別並不是深度、體積與特性的差異,而是移動性的速度與節奏。海洋用其物質性,

創造一個富含動態性、物質性與體積的環境,讓我們得以重新思考政治地理學(Steinberg &

Peters,2015)。

潮濕本體論確實提出了一個有別於地域思維的本體論,然而對於「海水」的深刻討論,

卻也顯現當前量體地理學中物質拜物主義的問題。在量體的世界中,海洋有明確的物質,然 而大氣中卻不具有明顯、看得見、摸得著得物質,換言之,「水流(water current)」可以研 究,但是風作為「大氣流動(atmospheric current)」卻因為「缺乏物質性」而被忽視。為此,

本文進一步援引人類學家 Tim Ingold(2011)天氣世界(weather-world)的概念,以及 Deleuze and Guattari(2010)於 1987 年所提出的「平滑空間與條理空間」概念,從理論出發,來剖析 現有文獻中是如何理論化「風」以及「風與人的關係」。

先前科學家的解釋,由於過於看重「物質」的陷阱,這個世界被解釋為堅實的土地、與

「空的」(void)天空,我們宛如活在一個地球的表面之上,像是被驅逐於地球的表面之上、

活在地球的外面。但顯然,天空並不是完全空的,那我們居住的地方到底應該要怎麼理解?

跳脫這種只看重物質的陷阱,成了今天必要之挑戰。除了物質,Ingold(2008)要求我們展開 對於「介質(medium)」的關注,這種介質幫助熱、機械波的傳導,並且容許我們可以看、

聽、與聞。這種媒介讓運動與感知得以可能。這種介質充斥在世界中,作為一種「傢俱/裝設

(furniture)」,提供物質世界中生命生存的基礎。Ingold(2008)認為,物質與介質的差異 在於誰生存於其中,對於活在水中的魚而言,水就是介質,但對陸地生物而言,水就是物質,

這種物質與介質模糊的區分並不會造成區分變得沒有意義;相反的,這種區分強化了一個觀 點:環境的質地(qualities of an environment)與特定生命形式相關。

相對於將地看為真實、而天看為「空的」的科學理解,Ingold(2008)提出一套新的看法:

我們所居處的世界更應該被理解為「開放的世界(open world)」,在其中物質(substance)

與介質(medium)都融合在一起,在這之中,天空不再是空的(hollow),而是開放的(in t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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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pen),地不過就是提供了生物一個地方站立。置身於空氣與風中的我們,雖然無法觸摸(touch)

到風,但卻可以感受(feel)到風,這種感受不屬於特定一種感官(因為不能看、也不能摸),

而是結合整個人,或者說有賴於感知者與世界的「混合(commingling)」,就像巴拉望的人 與風有著獨特的關係,他們透過風箏與風連結,透過風箏的線,讓自己像鳥一般臣服於同個 渦流之中(subject to the same turbulence)(Ingold,2011:154)。居處於這個開放的世界(inhabit the open world),就是浸潤在介質通量之中(fluxes of the medium):在陽光中、雨中、風中。

Ingold(2007)指出,今天的人類學與物質文化研究,有個強烈的傾向,認為「物就是物

(material objects were indeed all there is)」(Ingold,2007:30),然而事實上這些物件都是 依賴在彼此之中,一些研究認為「物會反擊,是因為他們有能動性,就像人一樣」,然而當 我們回到風箏的研究中,就會發現風箏不是自己有能動性而會飛,反而是因為它與另外一個 能動性互動。它是在風的潮流中被抬升舉起,如果沒有了這股風與潮流,風箏就會墜落。換 言之,風作為「媒介」,如果沒有媒介,物就不可能有任何互動,例如研究者不能只說渦流

(eddies)與堤防有能動性,但不討論水這個介質。風究竟是什麼?風並不是「擁有」能動性,

他們本身「就是」能動性,也就是說,風在吹,而不是「一個會吹的東西」(the wind is its blowing, not a thing that blows)(Ingold,2007:29)。從此觀點出發,Ingold 認為我們應避免說「某 物有生命(life is in things)」,而應該說「物都在生命之中(things are in life)」,他們都在 持續不滅的潮流中被抬升、互動(Ingold,2007:p. 29)。

生命,在介質的潮流中誕生,我們都在空氣中呼吸、思考、做夢(Ingold,2007)。在先 前只注重地殼、忽視空氣的世界觀中,媒介與通量的相關經驗就無法在這種觀點中被掌握,

因此 Ingold(2007)提出開放世界的概念,強調我們是站在表面上,然而表面之上裝設著大 量物質與介質,並不是「空的」,而是被物質與介質所充滿的。天跟地在其中有著介面,天 氣作用於地表之上,土地不斷地回應著其上介質的通量,不只是水切穿了土地,而是天與地 交融在一起,互相影響。什麼是居處(inhabit),並不只是居住於其中(dwell within),更 是在介質通量中觀察與體會,正如季節性的居民(seasoned inhabitants)知道如何透過閱讀土 地(read land),來親密的理解風與天氣,一個例子就是因紐特人 Yup’ik 的耆老,知道如何 從結冰的草叢、冰封湖泊上的雪浪看出盛行風向(Ingold,2008),當一個人越仔細的看著土 地,他就會越難區分其中相連結的介質與物質,土地正是在這種交融中形成,且仍在一個形 成中的過程。而人類進一步的交織在這個編織之中,與風(介質)、物質連結在一起(Ingold,

2008)。這種 weather-world 的概念也為量體地理學帶來新的視野,Perez(2014)透過在委內 瑞拉喀斯特地下洞穴的民族誌觀察,指出即便是地下的世界,也都受天空與大氣系統所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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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方面,地下洞穴的地形孔洞受到天氣世界的雨水所切割;另一方面,洞穴科學家在洞穴中 的科學調研行動,也須不斷應對天氣而調整,視降水等天氣狀況,來決定何時進入與離開洞 穴,以避免洞穴內的地下河水氾濫,足證天地間沒有界線、不斷互相影響的天氣世界。

Ingold(2011)將人放回到環境的「天氣世界(weather-world)」中,並進一步行動者網 絡(ANT)論證上的限制。Ingold(2011)指出,當今的 ANT 理論並不是根源於思考環境,

而是根源於科技與社會研究(STS)。在後者的領域中,很多的訴求是為了要描述人與人(特 別是科學家與工程師)以及物件(例如實驗室)之間的互動,他們不想聚焦在人的心智或人 手部的工作,而強調各元素在場域中的連接,因而往往脫離了地方性的環境。此外,當行動 者網絡(ANT)這個字進入英語世界時,是由法文 acteur réseau 所翻譯而來,然而翻譯給它 帶來了意料之外的意義,亦即,受資訊和通訊技術的影響,網絡的定義被認為是連通性

(connectivity):「運輸不變形,即時性的、無介質的去獲得每條信息」(Latour 1999:15;

Cited in Ingold,2011:85)。但法文的原文 réseau 不只是指涉「網絡」,更可以指「網狀織 物(netting)」,如花邊、網眼、圖案、神經系統神經叢或蜘蛛網。亦即,acteur réseau 不只是 物件中的「關係網絡」,更是啟發自 Deleuze 的「生成的線條(lines of becoming)」。

像是蜘蛛之於蜘蛛網,這個網是蜘蛛得以存在的介質,當蒼蠅降落在蜘蛛網上,並不是 因為蒼蠅與蜘蛛形成了一種網絡(network),而是在預先有的介質蜘蛛網之中,蜘蛛與蒼蠅 的關係得以建立。就像空氣之於人、水之於魚,蜘蛛網對一隻蜘蛛而言,是他感知世界的方 式,也是他存活的介質。Ingold(2011:130)強調,今日 ANT 理論所指涉的物質性,即是

「從介質中沉澱出來的東西」,但這個指認物質性或能動者的過程,卻「同時使介質本身變 得無關緊要」,安樂椅上的(armchair)理論家預設那些船會航行、風箏會飛、樹會擺動他們 的枝葉,是因為某種活躍的力量—能動性—存在於這些物件本身,就是那些固態的物體。但 是那些水、風等驅動世界運動的介質,則消逝在 ANT 的理論中。因而 Ingold(2011)提出以 SPIDER 來取代 ANT 的可能性,SPIDER 翻譯出來即為「涉及發展性體現回應能力的熟練實 踐(Skilled Practice Involves Developmentally Embodied Responsiveness)」,重新將人置身於 其周遭的天氣世界(weather-world)中,而這些人,回應著環境,不斷發展著回應環境、具 有技術的種種實踐。

雖然 Ingold 提出的天氣世界概念,有助於我們重新將天氣、風拉回到研究視野中。然而 這方面的研究,卻往往相當限縮在描繪原住民傳統文化中的一種人與環境關係,具有強烈的 人本主義思維,難以讓人掌握在三維量體世界中的權力與正義問題,或處理如空氣汙染這樣 具有政治性的討論。更進一步探究 Ingold 天氣世界的發展脈絡,會發現 Ingold 的天氣世界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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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事實上源自於 Deleuze and Guattari 在更早所提出,更具批判性的平滑空間與條理空間概 念。

Deleuze and Guattari(2010)在 1987 年於《千高台:資本主義與精神分裂》一書中,提 出了平滑空間(smooth space)與條理空間(straited space)概念。Deleuze and Guattari 首先以 圍棋與象棋來進行兩種空間的比喻,如同象棋一樣,條理空間中,「棋子是被編碼的,他們 具有一種內在的本性或固有的特性」(Deleuze & Guattari,2010:505);而平滑空間則像是 圍棋,「他們是圓顆粒,是小圓片,是基本的算術單位,他們只有一種匿名性的、集體性的、

或第三人稱的功能」(Deleuze & Guattari,2010:505),雖然兩種源自中國的棋盤遊戲都是 一種戰爭,但卻有著邏輯上的差異,「象棋確實也是一種戰爭,但卻是一種被體制化了的、

有條理的、被編碼的戰爭,它有一個前線,有後方,有戰役。然而,圍棋的特性就在於,它 沒有戰線、沒有對抗和撤退。」(Deleuze & Guattari,2010:506)象棋或條理空間以線性、

階序邏輯來進行,每個棋子都由一點走向另一點,然而圍棋般的平滑空間則是在棋盤的任何 角落上都可能出現新的戰局與戰場,是在變化莫測的戰場中,棋手甚至經常是以「直覺」來 回應棋盤上的變化(Deleuze & Guattari,2010:537),「運動不再是從一點到另一點,而是 變為持久的,沒有目的和終結,沒有起點到終點」(Deleuze & Guattari,2010:505~506)。

Deleuze and Guattari(2010)認為,這兩種空間的最典型代表分別是國家與游牧民族。對 於定居式的國家而言,「空間是條理化的,有牆和圍欄,以及圍欄之間的道路;而遊牧的空 間則是平滑的,僅僅具有『特性』(線條,traits)的標記,這些特性被軌跡抹去或移換。甚 至是沙漠的薄層也彼此在對方之上滑動,產生出一種難以模仿的聲響。遊牧民分佈於一個平 滑的空間,他們佔據、棲居、掌控了這片空間,這就是他們的領域原則。」(p. 548)在這種 平滑空間中,「沒有天地間的分界線」(p. 550),而是仰賴風、雪浪、沙浪等等而在平滑空 間中移動,這種游牧民族不限於沙漠中的人,充滿流體的海洋、天空(甚至是草原、冰原),

也被視為是典型的平滑空間(Deleuze & Guattari,2010:551、558;Ingold,2011)。換言之,

相較於國家企圖利用條理、計算、地圖繪製、線性,固態的將空間進行圈圍,以便進行空間 統治與領土的建立,平滑空間來自一群游牧民族(nomad),這些游牧民族平時居處在天、

地的風沙之中,有著一種天地間變動混合、不願意被國家圈圍統治的情懷。

比較平滑空間與條理空間,在這裏,度量是個關鍵。條理空間在國家科學靜態的透視法 中,視覺歐幾里德式的被再現,土地與空間「被計算,以便被佔據」(p.519),其所產製的 地圖,因而「取消了一切啟發性的和可變動的能力」(p. 524),形成由政府捕捉、占據的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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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空間。在此國家王權界定概念、科學研究,他們企圖抽離直覺的使用理性、公理性,企圖 找到超越地方性的普世通用真理,不能跟隨但可被「複製」。相反的,由於平滑空間強調其 流動與動態,游牧民居處於充滿流動性、觸覺與聽覺的世界,因此地理環境中的動態難以被

「複製」,只能直覺與感性地跟隨(或遵循)物質之流,這種連續的流變逾越了計算的可能 性,「佔據空間,但未被計算」(p.519),儘管平滑空間仍有幾何學,但卻是一種「操作性 的、線條的幾何學」(Deleuze & Guattari,1987:562),這些數字並非獨立於空間,而是處 於地理方向中的動態,「一種方向性的數字」(Deleuze & Guattari,1987:562)。換言之,

對游牧民來說,到處都是數字,同時到處都是方向、到處也都是地理。

由此可見,兩者都是具有科學,但卻是不同的觀念。在平滑空間中,這種科學如同圍棋 的棋子一樣,屬於「集體性的(游牧)團體」,它呼喚一個民族,「部落居著、穿越著一個 平滑空間,每種思想都是一種生成。」(Deleuze & Guattari,1987:546)然而在條理空間中,

科學則被交付給政府的某個單位。Deleuze and Guattari 認為,在平滑空間的思考,能成功的 創造許多問題,而他們認為問題的解方則是一系列的行動;相反的,條理空間透過一系列的 計算,則善於創造出了科學上的解答(Deleuze & Guattari,1987:537;Patton,2018)。這 樣的兩種科學都有其功能與思考,然而其角力卻往往是國家所獲勝,因為「國家的一個根本 任務,就是使它所統治的空間條理化,或將平滑空間用作一種共通的手段,來為一個條理空 間服務。…在一整個外部之上、在瀰漫於整個世界之中的所有的流之上,建立起一個合乎理 法的區域,這對於所有的國家來說都是至關重要的。」(Deleuze & Guattari,1987:556)

表一 條理空間與平滑空間之比較

條理空間 平滑空間

思維主體 國家、城市 草原/海洋/鄉村之居民

思考中心4 土地 天地海相互影響

工作 領域化 解域化

(Source:作者整理)

對 Deleuze and Guattari 而言,平滑空間的原始住民(archetypal denizens)就是草原遊牧民族,

他們與其牲畜騎在草場上,就像海洋人(mariners)騎在浪上,隨風飄揚在沙、草原和雪的表 面上,「並在它們的運動中隨時響應天體和地下真實和虛構之力」(Deleuze & Guattari,1987;

4 參見資本主義與精神分裂(Deleuze and Guattari,2010: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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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ngold,2011)。在此之中,人與風的關係扮演著關鍵的角色,「風」也因此成為天、地、海 混和的平滑空間中,最關鍵的力量。以下更進一步說明當前文獻中如何探討「風」的作用性。

4. 在平滑空間中的「風」

人一直生存於大氣系統,風,早已深刻的刻劃在人類歷史、人類傳統生活方式之中。追 溯回古希臘時代,亞里士多德在起草城市選址規則時,也考慮了陽光和盛行風的影響(Hsu &

Low,2008)。在 20 世紀,風甚至介入了實際的政治與戰爭運作。Sloterdijk(2016)認為,

20 世紀跟 19 世紀有一個決定性的斷裂,發生在 1915 年 4 月 22 日。當天晚上 6 點,當北風

-東北風吹拂時,德軍在一戰的西方戰線打開了大量的毒氣罐,隨著風勢吹向加拿大與法軍 的駐守地。當時的風使黃色的氣狀物體吹達四英里遠(6.3 公里),至少一半的物質吹達了一 英哩(1.6 公里)。當適宜的風帶著雲飄向了法國,空氣中的毒物濃度來到了 0.5%,造成了 敵對陣營許多官兵氣管與肺部嚴重的損害。德軍在此役中成功推進西側戰線到 Langemark,

但針對傷亡數字,雙方則各說各話,當時傷者的肺臟流出了黃色液體,大腦表面的血管也都 嚴重堵塞,Sloterdijk 認為「我們可以稱之(此戰役)為將環境引入對手之間的戰鬥5」(Sloterdijk,

2016:89)。過去的戰鬥強調瞄準身體、精準射擊,也因此自己的手、武器都是用來展現男 子氣概(manliness)的象徵。然而 20 世紀開始,戰鬥不是瞄向了敵人的身體,而是瞄準環境,

也成為恐怖(terror)的基礎。

20 世紀開始,大氣成為政治的核心、成為戰爭的武器、也成為真實「決定生死」之事。

一直被傳統書寫所忽略的「風」,卻是 Deleuze and Guattari 的平滑空間、Ingold 天氣世界中,

共同企圖捕捉的核心概念。風,究竟是什麼?為什麼會在平滑空間、或天氣世界中佔如此重 要的地位?

今天的人類學援引現象學,重新剖析風、以及人與風深遠且緊密的關係。特別是跟季節 改變有關的風,週期性風的出現為人們帶來了生命、食物,並且調節了移動、農耕、漁獲的 規律。Pandya(in Hsu & Low,2008)就說明了季節風震盪在 Ongee 與 Jarwas 之間,為內陸 與海岸營地如何提供了食物。而阿爾卑斯山北側的焚風(foehn)則展現了形塑地方環境的能 力,不只會為地方創造自然與經濟災害(例如因溫度升高而導致的雪崩、或減少雪量致使地 方滑雪人潮受損),更在地方居民間創造出一種氛圍,產生心理的病症(如憂鬱與恐慌),

5 one could call it the introduction of the environment into the battle between opponen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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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頭疼、中風、心臟病等。瑞士被稱為邊界區域(borderland),一方面是指稱其地理位處 多國之界;另一方面更在描述其表面擁有著多個文化族群、與多重的生命經驗,並且創造出 當地的身份認同,或者「山的民族(mountain people)」。他們融入環境並成為環境的經理 人,企圖行銷當地環境。此外,風、地方知識也形塑著人的認同,為地方居民創造關於風的 語彙、並在近年來融入地方天氣預報中(不只報天氣,更提醒居民要注意中風、憂鬱等身體 警示)。究竟風如何影響居民身份認同還有很多可以發問的問題,但已經證明了 Ingold 所說 環境與人是互相建構的,甚至像 Jankovic(in Hsu & Low,2008)所說,形成了天氣市民

(meteorological citizens),他們會讓自己避免暴露在特定的風或天氣之中,地方環境在身體 上留下了記號,就像吸氣與吐氣一樣給予力量或消散人的力量(in Hsu & Low,2008)。

在醫療史研究中,不論是古希臘還是中國傳統醫療、甚至是西藏傳統醫療,體外的風都 進一步延伸到人體的健康或人體內的呼吸(Kuriyama,1999;Kuriyama,2017,詳見李尚仁 等,2017;Yoeli-Tlalim,2010),風在此形成了「物質和非物質、生理和心理,以及心理學、

精神上和宗教之間的交會點」(Yoeli-Tlalim,2010:318)。古希臘概念中,風所影響的溫 度與濕度將形成一種轉化(transform)的力量,而致使人在身體、心智等層次上,受到正面 或負面的影響。例如帶來乾燥與清涼的北風,將創造人堅韌的身體;然而帶來潮濕與溫濕的 南風,則會導致人心智的混沌。此外,古希臘人的風不只是跟人的身體相關,甚至會影響與 轉化日月星辰、大環境。在此,古希臘的風與呼吸都有著相同的字:pneuma。巧合的是,中 國的氣(qi)也同時有著三個概念,包括體內的呼吸、體外的氣(air),以及連接體內外的 風。在中國早期的概念中,風也是空氣穿過孔洞的聲音,因此風的意義又引伸到歌、君子之 德性,得以「風行草偃」的影響百姓。而風更是百病之源,傳統上認為,邪風會遭致身體與 心智的嚴重問題,因此我們有中風、發瘋、風邪等多種與風相關的疾病名稱。在此,風跟身 體的歷史結合在一起。而我們可以同時發現,不論是古希臘或中國傳統醫學,人們都體察到 風轉化環境的能力、並進一步以身體感的形式,將身體與風連結在一起。這種囊括環境(如:

溫度濕度)、身體感、精神、乃至文化(如:國風)的想像,也讓風有著多重的社會與環境 意義。

在醫學史的基礎上,地理學乃至今天的人類學,都企圖將風放回地理系統之中,去查看 當代的我們,又是如何理解風、環境品質與身體,這也成為本文的探究重點,以地理學的空 間觀點,重新爬梳人與風的關聯。有趣的是,將生活建立在平滑空間中的民族,往往具有觀 察「風」的能力。張雯(2010)就以內蒙古的環境人類學田野調查,指出人在整體世界中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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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是如何在草原中感知風、感知環境,進而在茫茫草原中進行遊牧的傳統生活。除了看降 水季節、與沙地草地狀況,牧民甚至會依照風的吹拂去安排放牧的路線、甚至尋找走失的牲 畜,這種對風的感知,是季節性的居民必須掌握的在地知識,跨越自然與文化的二元對立,

此種人置身於天氣世界的整體觀,也一直是人活在平滑空間中的重要技能。Ingold(2011:

126-135)進一步說明海洋民族(mariner)的特殊性,延續 Deleuze 所說的草原遊牧民族,Ingold

(2011)強調漁民是海上的遊牧民族,這兩群人為何可以被混為一談,就在兩者對於「風」

相當相似的掌握。在沙漠中,風讓天與地混合、而在海洋中,風則是天與海之間的力量,讓 天與海混和,成為天氣世界中重要元素。

在 Peters & Steinberg(2019)一文中,Peters & Steinberg 指出 more-than-wet 的海洋,他 們強調海洋不只是液態的海洋,更會散溢在大氣中,使海洋聽得到、聞得到、且嚐得到。Peters

& Steinberg(2019)雖然獨尊海洋的力量,但是他們自己也承認,海洋需要在「風」的傳導 下才能進到內陸,等於承認了海洋性自己並不能無限擴張,還是得依賴在大氣環流介質的輔 助。在這裏,「氣」依然在地球環境中的獨特功能,甚至,「氣」有著比海洋、陸地更高的 地位。就如同 Ingold 所說「海洋與陸地以及他們永久對話的沿海地區,似乎已被包括在天氣 世界在內的更廣泛的力量和關係領域中,這些力量和關係被歸入天空的穹頂之下。」(Ingold,

2011:132,重點為筆者所加)風與大氣的流動,持續孕育著環境的變動。亦即,在流體環境

(fluid environment)中,海洋與土地都以不同程度被包覆在大氣介質的通量中(Ingold,2011), 大氣的流動(也就是風)形塑、改變著海洋與土地(如:風向改變影響著沙丘的起伏,進而 影響草場狀況)(張雯,2010),也因而成為平滑空間中,居民觀察環境變動的核心要素。

這也是為什麼 Deleuze and Guattari(2010)認為,游牧民作為最典型的平滑空間居住者,他 們不依賴點或客體,或者在 ANT 中經常被指認的個別的「物」,而是依賴個別和關係的集合

(如:風、雪浪、沙浪等)。

透過重新探討大氣流動與大氣中的動態,我們能補充潮濕本體論(wet ontology)中,過 於崇拜(fetishize)海水的缺失(Peters & Steinberg,2019),同時也能夠更完整的透過不分 氣圈、水圈、地圈、生物圈的分類,整合性的來探究生活在「平滑空間」中的量體流動。本 文強調,此種量體流動思維成為平滑空間居民的主要思考中心,透過大氣思維、量體流動思 維,居民將特定的大氣活動連結海、陸、空的整體狀況,在量體流動中觀察汙染狀況、或者 感知海洋動態,透過這些量體流動思維或大氣思維,大氣流動不只實質的影響著生活環境的 介質(Ingold,2011),更成為地方居民文化與社區認同的核心要素。與其將風當作「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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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出現在分析文獻中,像是可有可無的背景,上述的這些風都再再證明了風—身體—文化間 的關係,回到 Deleuze and Guattari 的平滑空間以及 Ingold 的天氣世界,我們需要特別注意的 是人與風的互動中所產生的環境認識論,因為這不只是一種地方知識,更是一種人理解世界 的方式與思維。

4. 小結與概念建構

從量體地理學的轉向,再到天氣世界的討論,我們追本溯源回到了 Deleuze and Guattari 的平滑空間。一反當今 ANT 盛行之時,對於能動者、物的指認,本文再次將人放回到三維量 體的空間當中,透過天氣世界(weather-world),探究人與三維平滑空間中,在無分界的天 地之間、逐風生存的一種生態觀點。本文將進一步以平滑空間與條理空間的概念(Ingold,2011;

Deleuze & Guattari,2010),捕捉國家與居民之間的衝突與張力,並且企圖回答一個 Deleuze and Guattari 共同的探問:「游牧民在我們時代的體現形式會是怎樣的呢?對於當今世界來說,

那個尚未到來的民族又是怎樣的呢——或許他已然處於自我創造的過程之中?」(Deleuze &

Guattari,2010:8)亦即,雖然 Deleuze and Guattari 完整表明了條理空間與平滑空間的概念,

然而,Deleuze and Guattari 卻也尚未提出,除了前現代的遊牧民族之外,當今的世界,是否 還有著一種平滑空間的思維?遊牧民族在當今世界又長著什麼樣?

在分析上,由於平滑空間與條理空間由 Deleuze & Guattari 提出時,Deleuze & Guattari 分 別將這兩個概念加諸在草原民族、政府機關上。然而實務上,當今的世界已非如此截然二分,

因此在下文的個案分析上,本文更聚焦於平滑空間與條理空間想像下,個體或機構的關注焦 點:量體流動、領域布局。延續 Deleuze & Guattari 所說,平滑空間著重的是在海陸空的動態 之間生存,其中掌握大氣流動、海洋流動是其核心關注焦點,這種有別於固定、穩定土地的

「量體流動」捕捉,因此成為實際生活中必備的技能,也是平滑空間想像之中,居民最具體 而微、日常實際的核心關注焦點。本案例中因為具有明顯的空氣污染與風向的感知,因此下 文將以大氣思維、或「量體流動思維」,來試圖理解居民所掌握的大氣流動;另一方面,Deleuze

& Guattari 原先指稱的條理空間想像,尤以「政府」為主要的主體。然而今天隨著都市化與工 業化的進行,條理空間的這種空間想像已非由政府單一的把持,更重要的是這種空間想像下 最具體的實踐,也就是一種「科學式的計算、捕捉並且紋理化」的工作,這樣的工作在當今 國家運作中,尤以空間規劃或「領域布局」的二維平面實作來體現,而居民也展現其能力所 及的領域布局工作,因此後文將以「領域布局」為核心,來分析今日都市運作中,條理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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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維下的實踐。

在此,我不將政府與居民,二元論的化約到條理空間與平滑空間兩大類別中;相反的,透 過量體流動與領域布局,我們將得以一窺大林蒲空污、遷村事件中,量體流動與領域布局間 的相互攻防與張力。

本文將以「人與風的關係」作為命題,探討量體流動與領域布局兩者間的互動與對峙:後 文將指出,隨著在空污中人與風關係的深化,當代「空氣污染」促成人重新在都市領域布局 與規劃中,找回量體流動的重要性。在此,人們重新回到天、地、海的地球系統中,居民以 身體經驗,帶著量體流動的動態,來重新認識其所寓居的環境。在這群掌握量體流動的居民 中,居民利用大氣思維來觀察風的脈動、追蹤空氣中的味道,以進行生活上的考量,甚至成 為挑戰政府領域布局的力量。

三、 研究方法與章節安排

為了蒐集到所問及的問題,且又是難以再現的「風」,因此主要以三種研究方法來進行。

將根據三個研究問題,分述各提問之下所進行的研究方法。

1. 何謂生活在汙染地理中?居民又是如何在污染的實作中建立與風的親密關係?

這部分以居民的日常生活感知為中心,因此研究以兩種方式進行。首先是在居民間進行半 結構式訪談與焦點團體。由於對於污染的感知可能會有個體不同的觀察,因此研究執行過程 中,我以長期居住、生活在地方的居民為主要調查對象,這包括不同身份角色的居民,如世 居的大林蒲人、外地移入的住民、先前或今天有在工業區工作之地方居民、地方環保團體、

漁民等。透過訪談,探討居民如何定義污染物、污染物對其生活的影響、以及個體防範污染 物的日常生活實踐。其中比較特別的是,由於訪談的內容涉及「日常生活經驗中的污染物」,

在地方調查時,我除了進行一對一的訪談,我更進行了地方居民的焦點團體座談。在先前的 文獻中,研究指出焦點團體訪談將能促進地方居民間彼此的激盪,透過成員面對面的座談,

焦點團體成員能夠彼此呼應、甚至深化其中的經驗,在彼此進行經驗的分享與比較,揭露地 方居民對污染的認識(Davies,2018)。因此本次研究也進行了兩次焦點團體,以多名成員 共同參與的方式進行座談。這類焦點團體座談,除了我的發問,更多的是居民之間不斷來回 且深化的經驗分享、經驗比較,在焦點團體的討論中,研究者我將自己部分退位,也幫助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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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成為主導者、甚至彼此提問,由居民現身自己來闡述污染經驗。雖只進行過兩次,但也成 為此研究命題中重要的研究方法。

在受訪對象的部分,我以研究者的身份進入大林蒲,由於地方經常有學生(碩士生、大學 生)、記者、甚至是市政府研考會派來當地進行紀錄的文史工作者,因此聚落對於外地前來 進行調查與紀錄的研究者並不陌生,除了特定敏感議題(遷村意願等)較不願意透露,否則 大多數的居民在進行訪談時,往往都抱持相當開放的態度與我分享。在此期間,我以研究者 的身份住進大林蒲長老教會中,大林蒲長老教會屬於地方唯一的基督教信仰中心,並由教會 的成員網絡,以滾雪球的方式進行受訪者與地方人脈的建立。從大林蒲教會出發的田野研究,

事實上幫助我更快的融入當地,由於教會平日便有進行人道關懷的工作,地方居民在聽到大 林蒲教會的名號,往往以更加熱情開放的態度與我分享與交流,或多或少成為進入田野的助 力。

除了上述的訪談與焦點團體工作,由於本命題更企圖描繪身體層面的人與污染物關聯,因 此我更以自我民族誌的方式,來對自身經驗進行書寫。此部分,透過自我感官知覺的書寫、

以及自我身體實踐部分的描繪,一方面以動手做的方式來體察地方生活的樣態;另一方面更 成為我後續擬定訪綱、執行訪談時的重要基礎。在這一點上,雖然我並非在地人,但因為污 染問題在當地已經逐漸成為日常生活習以為常的部分,透過一個外地人的視角進行自我民族 誌的書寫、再與當地居民對話,反而有利於更深刻的剖析污染地理中的生活樣態。

2. 風的出現又形塑了大林蒲社區居民何種環境想像?

從前一章節的身體經驗出發,在此一章節中,更加擴及「風」究竟是什麼、背後隱藏了什 麼環境想像。此章節主要以三種研究方法進行。

首先,針對地方風系的探究,本文以科學研究的梳理為主要研究方法。由於技術上的限制,

筆者並未親自進行空污資料的蒐集、風向資料的監測,然而本研究以高雄地方風系與空污的 現有研究中,整理出地方風系與空污的特徵,並對照官方出版的空氣品質監測報告、官方公 開的風向與氣候觀測資料,來做綜合性的統整。

其次,本發問因為涉及風向的感知,以及風向的意義,因此也以地方居民的訪談作為重要 研究方法。除了跟上個研究問題一樣,進行地方居民訪談之外,本段更以社區中重要的環境 運動參與者為對象,進行一系列的訪談。由於風向成為政治中心僅僅發生在過去這十年間,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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