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生存於空污圍城:人與大氣的糾纏
一、 空氣污染下的生活
空氣污染的問題已經成為台灣重要的社會議題,然而空污究竟是如何進入台灣人的目光 之中?從下圖的 Google 搜尋熱度趨勢變化即可看出,空氣污染雖然起起伏伏的一直有搜尋的 紀錄,然而一直要到 2015 年,空氣污染的議題才有了顯著的變化。2015 年 2 月 28 日柴靜的
《穹頂之下》紀錄片發出後,開始獲得東亞許多城市的關注。根據 google 搜尋熱度的趨勢變 化,「空污」自 2015 年初紀錄片發佈後,搜尋熱度快速增加,遠高於 2015 年以前的搜尋熱 度。這種對於空氣污染的關注,也顯示台灣開始關注都市空氣污染的狀況。
圖十 Google 搜尋熱度趨勢
(Source:作者製作)
然而針對空氣污染物的認識,除了科學上的分析與專業設備的觀測,我們有其他體察空 氣污染的方式嗎?在不均地理的空氣污染分佈下,居民又是如何理解空氣污染呢?本章節以 民族誌與田野觀察的方法,來剖析承受著空氣污染緩慢暴力的居民,如何觀察與體察空氣污 染,又如何在空氣污染中,建立了與風的關係,及更大的環境想像。本章認為,空氣污染並
非「看不見(invisible)」,事實上空氣污染的觀察夾帶著強烈的地方特色,其中關鍵的是,
生活在污染的環境下,沒有專業儀器的居民,多是依靠個人的身體經驗來進行對空污的判斷。
身體是他們過去四十年間,唯一、或最主要度量空污的工具,並且身體也會對污染物進 行反應,以隔絕化學物質的入侵。說到這樣的空氣污染,最常見的就是嗅覺的體察,這種「聞 到」污染物的經歷,比比皆是。「越靠近工業區的話,空氣是酸酸的味道,硫,有一點硫的 那個臭酸」(受訪者 R2),「晚上的話你騎中林路的話,你會聞到偷排的臭味一堆。抓不到,
半世紀了,抓不到!」(受訪者 R2)然而,「聞到」並不稀奇,稀奇的是「聞不到」。身體 作為一個度量空污的器具,並非穩定不變;相反的,五官會開始發生改變,其中改變最顯著 的就是嗅覺:不是變得更敏銳,事實上變得遲鈍。以下是焦點團體中,一段受訪者彼此的對 話,在本地污染空氣中出生長大的受訪者 R08,詢問著結婚後才嫁到此地的受訪者 R07,其 對於空污的感受:
R07:但是我跟你講,學生通常沒感受。
R08:我們的感受都不深,外來的感受才深。我們習慣了,妳會習慣嗎?
R07:我不習慣啊!因為我每次吹到我就頭就痛
R08:那我比較強啊,因為從小就是這樣,我從小就百毒不侵,嘿嘿嘿(燦笑)
R07:因為你從小就….就耳濡目染,百毒不侵啊
R08:你懂嗎,就是當你在這個環境,你每天都是覺得是這樣的了,你的感受就 不大,有人問我說「你調來會不會不舒服」(按:工作的調度,從外地工作調回 大林蒲),我會說還好,但是有很多人他會覺得不舒服,他可能需要戴口罩,當 我們從小就在大概差不多的環境裡面,對我們的感受是小的,但對外面的人來講,
像是說她(R07)是嫁過來的,她從小不是這個環境,她還是有感受嘛!
R07:我有感受
R08:但是可能你的感受度,它會隨著時間慢慢的降低 R07:對!
結婚後才移居此地的受訪者 R07 接著說道「小朋友離我的…他們比我慢一個小時,我通常聞 到我就說關窗戶,他們就說『OO(對 R07 的稱呼)關窗戶很熱』,然後我又說『好,那你們 就繼續吸』,吸一個小時之後他們會說『OO 真的很臭』,大概好幾次都差我一個小時,就
差滿多的」(受訪者 R07)。
在大林蒲出生長大的孩子,硬生生比嫁入此地的受訪者 R07,晚了一個小時才注意到空 氣污染,然後才採行關窗戶等措施企圖防堵。也正是因為嗅覺隨著長期居處在這,已經產生 了麻痺、延遲等問題,因此事實上,對於地方居民而言,視覺、觸覺(甚至是味覺)早已成 了地方居民分辨與體察污染物的主要方式。正如焦點團體的訪談中居民說到:
R08:你只要騎過雙園大橋,你就被雨水滴到頭,就是你只要騎過去,因為他那 邊就跟這裡一樣,特別會下雨,是因為它有粉…我們下雨要有一個附著物嘛,
這邊它會有很快的金屬的附著物,或是比較重的東西,它只要上去,它又靠海,
海風一吹他就會滴下來
R07:海風一吹,然後熱氣又多
R08:所以妳經過那裡,我每次只要騎車經過,就一定會被滴到水
田野調查當中,一次乘著摩托車由大林蒲前往小港捷運站的經驗,就說明了空污的視覺 與觸覺經驗。由於大林蒲的空間上被工業區包圍,附近並無捷運站,需要到紅線最南端的小 港捷運站(車站標號:R315)搭車。在那個炎炎的夏日,約 15 分鐘的摩托車路程,我和受訪 者持續在摩托車上的交談,在穿越工業區的路上,觸覺、味覺與污染物相遇的感受出現。首 先,我感覺到嘴巴裡持續沙沙的,其次,當我到達捷運站,用手輕抹過我的臉頰,卻發現手 指甲的縫隙居然是黑色的污垢,意識到臉部有髒污的我拿出衛生紙巾,試圖找出臉上的污垢,
原以為是局部的污垢,後來卻發現不是單一的污垢,而是廣泛散佈在臉上的污垢。
15 高雄捷運紅線最南端的站點就是編號為 R3,原本預計要進行 R1, R2 捷運站就是為了要再進一步南延捷運路 線,然而因為今天R1, R2 都位於工業區、未來的工業區,因此目前並無進一步南延的計畫與工程,捷運站最南 站仍然是編號為R3 的捷運小港站。
圖十一 擦拭臉部空汙的紙巾
可見空污粉塵與我化妝的粉底同時在紙巾上(Source:作者拍攝)
圖十二 地方居民蒐集的黑色落塵微粒
(Source:作者拍攝)
當下我拿著沾滿空污粉塵及我妝容粉底的紙巾,紙巾上的畫面讓我自己心頭一顫,不敢 相信我平常照顧得好好的臉,居然成了這副德性。「好髒」我心裡第一個湧現的字,捷運站 就在眼前,但這種髒污讓我感受到需要立即擺脫它們的急迫性。接下來,我花了十數分鐘在 捷運站,試圖用我僅有的紙巾擦掉那汗水、污垢、粉底夾雜的髒污(見上圖),讓我自己看 起來不那麼狼狽之後,我搭上了現代、乾淨的捷運繼續北上。回到住處後,我又另外花了近 一個鐘頭,將髒污的妝容卸妝、徹底清潔臉部、再重新上妝,才重新離開住所,進行後續的 行程。該次經驗讓我意識到,此地的空污絕對不只是測站的數據,而是一個又一個生活中會 遇到的「髒污」。
從大林蒲到捷運站的這段路,不是一個鮮為人知的道路,而是許多居民每天必經之路。
這種因為空氣中佈滿微粒,或工業污染的空污落塵降到路面後,又被汽機車揚起所形成的揚 塵,最終都在道路上直接與人們接觸,空氣污染很遠嗎?不遠,就在你的臉上;空氣污染需 要用專業儀器觀測才能發現嗎?不用,隨處一摸都能看見蹤跡;空氣污染除了體內看不到的 損害之外,對生活應該沒影響吧?有影響,那需要個人每天花費更多的時間,特意進行身體 的清潔與相關隔絕實踐,來阻絕空污落塵與身體的接觸。
一位受訪者在我問及空污時,就直接將一整罐他所收藏的黑色落塵拿出來向我展示,說 道「在那個屋頂拉、陽台拉都會有,冬天就有了,因為冬天跟夏天齁,你洗地板水的顏色是 不一樣的,冬天洗地板齁,每一家都一樣,洗起來齁,土就這樣黑碳的色,啊如果你披衣服
(在外面),衣服有的時候也會黑黑的」(受訪者 R2)。
在此,觸覺搭配視覺(甚至跑進嘴巴裡的味覺體驗),成了空污觀察的主角,透過每日 的清潔實踐,空氣污染變的具體、可觸摸。此外,即便是單單僅有「視覺」,也能體察到空 氣污染的出現,一位受訪者告訴我「冬天…灰矇矇的、灰矇矇的,你如果站在這,你看那有 看到台電的大樓,你如果冬天在這,你根本就看不到前面的紅綠燈。」(受訪者 R2,參見下 圖十四)換言之,雖然嗅覺是最直接的體察污染方式,人們可以透過鼻子的嗅聞,立即性的 感受大氣狀況,並進行關窗戶等工作。但隨著居處在此地的時間變長,嗅覺可能會因此逐漸 變鈍,因此觸覺與視覺的感官體察,成為居民自我保護、體察污染物的重要方法。
圖十三 居家生活空間磁磚上的塗粉
(Source:作者拍攝)
圖十四 居民觀察空污方式:看馬路遠處台電的煙囪
空氣品質好的狀況下可以明顯看見煙囪,但空氣品質不佳時,煙囪完全消失在天空之中。
(Source:臉書大林蒲廣場,龔全成 2020.3.22 po 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