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生存於空污圍城:人與大氣的糾纏
四、 大氣思維的特徵
在上述清潔與防堵的工作即可發現,「風向、方位」的概念開始出現。包括居民在居家 空間北側,用綠色尼龍網封堵空污;或在空污的清潔打掃中,觀察到風向與空污的關連。透 過這些實踐,人與風的連結開始建立,掌握大氣動態,也成為居民日常生活中,自我保護的 核心。但為什麼可以確定風的來向?需要什麼條件才能看得懂風?看得懂風的狀況下,居民 又衍生出什麼樣的空間思維? 田野的訪談漸漸地揭露出,居民具有一種觀察大氣的「大氣思 維」,這包括三大特徵:1. 所有思考都具有空間方向性 2. 身體的經驗與知識且直覺式的 3.
時間節奏。以下一一說明。
1. 所有思考都具有空間方向性(Deleuze & Guattari,2010:562)
居民將特定方向的窗戶密封、甚至在特定方向的陽台封上尼龍網等等的實踐,不只意味 著身大氣中的居民能夠感受到「風」,至關重要的是,他能分辨「那是什麼風」,而這就需 要一個很強的地方認識、地方空間譜系:也就是「東西南北」的方位座標。
正如許多緩慢暴力的研究指出,這些遭受空氣污染的社區,往往有著「圍城」的特徵(Nixon,
2011;Davies,2019)。不論是從地理空間的配置而言,或是心理的狀態而言,大林蒲都是 一座「封閉的社區,他的確是被封閉起來,他是一個長條形的社區,封在這裡,…我們這邊 沒有腹地,要去別的地方一定要穿過工業區,…小時候還可以去海邊玩,大概這七八年才不 行。我才來四年,我那時可以看見海洋,但現在已經看不到海了,越來越遠,現在工廠也蓋 很快,蓋工廠一年就蓋完了。」(受訪者 R08)這個「封閉型的社區」就夾在海洋與工業區 之間,形成海洋在西、工業區在東的格局。然而這樣的「圍城」特徵,事實上反而讓地方居 民可以很快地建立出座標系、分辨東南西北。一位受訪者告訴我的「因為海就在這邊啊,風 如果是從海邊來就是吹西南風。」(受訪者 R19)這種對於風向的體悟,根源於居民對於生 活空間的掌握,海陸空間加上工廠與煙囪的配置,幫助人們迅速地掌握東西南北的整體方位。
換言之,大多時候即便都市人也能感受到風,然而若未建立東西南北的方位系統,每日感受 到的風,只不過呈現出混亂的風向罷了,而風向的感知不只是人能體察到風,更重要的是,
人對於周圍生活環境的理解。
一旦靠著海陸分佈建立起了東西南北的方位座標系統,在此的居民,能夠進一步的找到 自己的位置、甚至是房屋的方位,並以時間與空間在腦中建構污染地圖。例如,居民會明確 的指出自己身處於污染地圖中的何處,「其實我們家這裡算是比較幸運一點,因為我們家這
邊距離大部份的工廠都有一點距離,最近的就是台電。……啊如果要在我們家這邊就聞的到 是「呼吸的權利」(Engelmann,2015),相反的,他們要守護的是那股從西南邊吹來的「風」、
是一股潮流(current)。大氣從此不再只是一個不變的客體,反而是一個會流動、改變狀態
2. 身體的、直覺式的經驗與知識(Deleuze & Guattari,2010:537, 535)
要建立大氣思考,除了有每個人心中透過海陸分佈建立的東西南北座標方位,更重要的 是透過自身經驗中的身體經驗,建立起地方性的知識,並且對不斷變動的大氣流動,做出直 覺式的回應。
大氣的品質不斷轉變,身體也不斷的產生回應。在感知量體流動的天氣世界裡,身體狀 況與外在環境不斷的產生呼應,甚至產生一種「大氣的共感性(a collective sensing of
atmosphere)」(Ingold,2011;Engelmann,2015),其中的大氣思維也透過身體的感知而建 方的力、顆粒、溫度,身體隨著環境的變化自然的產生反應與回應(response)(Ingold,2011),
而認知也不斷的由身體經驗,建立出大氣思維。有別於環保局測站的統計數據,這套知識架 構的建立,跟一個人是否曾經親「身」經歷,有著顯著的關係,也因此不少地方居民對於官
方、專家帶著許多的不信任,甚至質疑「你有沒有來住過?為什麼沒有來住過?」(受訪者 R12),捲在空氣中的獨特感受與經驗,有超越儀器可測量的身體感,他們不相信任何沒有 經歷過、浸潤在此空污中的人,能夠感同身受他們的處境,或為大林蒲帶來任何有利於居民 的政策。換言之,大氣從來不是「外於身體」,反而呈現了「大氣思維」的第二個特徵:身 體與大氣間的交纏。
3. 天、海、陸混合下的時間與空間「節奏」
這種污染並不只是跟特定的時節有關,對於居民來說,「時節」的意義在於當時的風向 與大氣狀態。問到何時是聚落污染最嚴重之時,居民們立刻指出一日之中或特定的時間點:
下雨天。「尤其,不是那種天天下雨的那種下雨天喔,久久下一次的那種下雨天,比如說已 經時隔很久的下雨天。因為像我們冬天不常下雨嘛,所以就是好不容易今天下雨了,他就趕 快趁下雨天趕快排一下,類似像這樣。」(受訪者 R19)而在一日的時間尺度中:「晚上才 是重點,他大概海陸風交替的時候…那個晚上大概海風陸風在交替的時候,大概七點八點的 時候。」(受訪者 R07)這種時間尺度也跟特定空間綁在一起,「晚一點喔,大概十點十一 點的話,我們鳳北路上就會有了,你就會想說,『平地起霧嗎?』」(受訪者 R19)
空氣污染有著時間性,在一日之中的特定時間或特定的天氣狀況中,更大的時間尺度,
則是季節的變化。被問到何時狀況最差,焦點團體中的居民一再確認:
R07:冬天,大概冬至那時候 R08:冬天,然後那時候…
R07:然後那時候,表面上感覺很乾淨,其實那個水都是髒的,
R08:你看喔,你今天很幸運,你可以看到 85 層大樓 我:對,平常看不到嗎?
R08:有時候看不到啊
R07:那是因為那個前幾天有下雨,然後空氣比較好
「冬天」對於居民來說,是最惡劣之時。隨著冬季盛行風東北季風的吹拂,東北季風經 過了位於聚落北方與東方的臨海工業區,才直搗大林蒲。再加上東北季風普遍風速較強,能 挾帶的不同污染物、落塵都一併進入大林蒲。相反的,如那位在環評會議上大聲疾呼的居民 所說「阿我們一年你知道空氣是怎麼來的,我們大林蒲在呼吸的空氣是從海邊來,阿海邊一
年有九個月是吹西南風ㄋㄟ ,我們今天活到這麼多歲數,還有精神力氣在這邊說話齁,就是
值得注意的是,這種流動量體思維的掌握,其背後展現了 Deleuze and Guattari(2010)
的「平滑空間」想像。對於 Deleuze and Guattari(2010)來說,條理空間(striating space)意 指條帶分佈的事物,每個條帶空間中僅有同質而穩定的特徵,此時人類的目光就像是覺得聚 焦在靶心上,聚焦在特定的一層或條帶之中。但平滑空間(Smooth space)指的則是「呈現出 連續變化的拼湊而成,並在所有方向上無限制地延伸。它是運動和變化的大氣空間,被風和
間節奏清晰化,他們學會「掌握其中的時間與空間結構」,因為「間隔掌控了一切,間隔就 是實體(由此形成了節奏的價值)」(Deleuze & Guattari,2004:p. 690)。換言之,對地方 居民而言,污染不只在乎向外界證明有或沒有,更需要在地方日常生活中,掌握污染的節奏 與間隔。掌握了風、掌握了節奏,這種大氣思維幫助居民生存於不斷變化的量體流動之中。
總結而言,何謂「大氣思維」,大氣思維是一種「思考大氣(thinking about the atmosphere)」
且「與大氣一同思考(thinking with the atmosphere)」的思考方式,生活於量體流動之中,居 民透過大氣思維掌握大氣的脈動,來思考這個量體流動中,海、陸、空的狀況。一旦他們掌 握了大氣脈動,就等於掌握了當下風向、海陸分佈與物質的流動。對於居民而言,量體流動 之中,海陸互相影響、天地也融合為一,發展大氣思維也成為量體流動中,居民綜合海陸分 佈與大氣動態,分析污染物質變動的方式。這種隨著風去生活、進行清潔與防堵的工作,也 成為污染地理中最平常的生活實踐。
五、 小結
本章節首先透過田野調查來探究何謂生活在空氣污染中,其中人與污染物的糾纏之緊密、
空氣污染也並非外界所說的不可見、難以測量;相反的,在缺乏政府有效的空污保護之中,
透過五官的觀察、清潔與防堵的實踐工作,居民建構了自身、大氣、工廠間的關係,更幫助 居民掌握了西南風、東北風的物質/實質意義。
一些學者指出,我們有限的身體意識(somatic awareness),並且缺乏對沈浸在具質地世 界中的意識,已經成為現代生活的一種普遍狀況(Leder,1990)。然而本文的案例中,世界 是具有質地的,甚至大氣是具有質地的,當落塵從天而降之時,天與地的質地互相交融在一 起,其中的污染物在天與地之間飄散,構成了每日居處的人與空氣關係。天氣、空氣進入了 人類的生活中,並且那些落塵無孔不入的滲透到居家環境中,將居民包裹在空氣的品質中。
這種人與大氣關係,不只體現了 Ingold(2011)所說的天氣世界(weather-world),與風的 關係更衍生出一套量體流動的想像。在其中,風的流動性與時間間隔性,成為居民日常生活 中必須掌握的概念,透過掌握空間方向性、時間間隔性、身體與直覺式的知識,風不再只是 胡亂流動的大氣背景,反而成為空污侵襲的來源(東北風)、或提供保護的泉源(西南風),
掌握不斷流動的大氣量體流動動態,因此成為大林蒲在空污盛行之下的生存技藝。